1957年的洛阳火车站,弥漫着煤烟和汗水的气味。蒸汽机车喘息著停靠在一号站台,木制车厢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灰色尘土。王显生提着藤条箱,紧跟在师傅王瓶子身后。
“师兄,票买好了,”赵振东从人群中挤回来,手里捏著三张硬板车票,“晚上七点发车,到郑州转车。这一路折腾!”
王瓶子接过车票,随手递给王显生一张,“收好。你师叔买趟票也能唠叨。”
四十六岁的王瓶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灰布中山装洗得泛白,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看上去更像一位中学教员,而非江湖人称“瓶阎王”的盗墓高手。他扫视著拥挤的候车大厅,眼神如平静的湖水,深不见底。
“师傅,我去买点干粮路上吃。”十七岁的王显生提议道。他已经跟随王瓶子学艺两年,下过五六个墓穴,虽未得真传,但眼力劲儿已练出来了。
“去吧,别走远,四十分钟后回这儿。”王瓶子点头。
王显生正要转身,却被一个声音叫住:“瓶爷!赵爷!巧了,在这儿碰上你们!”
三人同时转身。来人五十上下,戴着一顶褐色前进帽,穿着一身半旧的干部服,脸上堆著笑容,正是洛阳本地掮客老胡。王瓶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
“老胡,你也出门?”赵振东大大咧咧地打招呼。
“出门?不,我是专程来找二位的。”老胡压低声音,眼神闪烁,“有个买卖,吃不准,想请瓶爷掌掌眼。”
王瓶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发车还有三个多小时,“边走边说。”
四人走到候车大厅角落,这里相对安静些。老胡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烟递过来,王瓶子摆手拒绝了。
“是这样,”老胡点燃烟,吸了一口,“西工区那边扩建厂房,挖地基时,工人们掀开了一块大石板底下露出个墓道口。”
赵振东眼睛一亮,“墓?”
“是墓,可邪门。”老胡声音更低了,“进去了四个人,出来两个疯了,嘴里胡言乱语;另两个抬出来时,已经不省人事,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建设队的人不敢声张,怕影响工程进度,暗地里托我找人去看看。”
“民国时候西工区那边是兵营,下面能有古墓?”赵振东怀疑道。
王瓶子沉默片刻,问道:“进去了多久?”
“昨天下午进去的,到现在快一天了。”老胡答道,“建设队的头头说了,谁要能下去探明白,不论有没有东西,给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赵振东吹了声口哨,“五百块?抵得上工人一年工资了。”
“不是,”老胡摇头,“五千。”
三人同时沉默。王显生心跳加速,五千块,在1957年的中国,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他偷偷看向师傅,王瓶子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老胡,这么高的价码,恐怕不只是探个明白那么简单吧?”王瓶子淡淡开口,“实话实说,里头到底有什么麻烦?”
老胡左右看看,凑得更近,“听那疯了的两人说,墓里有会动的壁画,还有唱歌的声音。建设队找过一个老道士去看,那道士刚走到墓道口就脸色大变,说什么‘活人禁地,阴兵借道’,转头就走。”
王瓶子若有所思。赵振东则嗤笑道:“装神弄鬼!这世上哪来的鬼,都是人心里作祟。”
王显生心里却不这么想。他跟着师傅下过几次墓,见过诡异的事情不少——突然熄灭的油灯、无风自动的棺盖、还有那次在山西墓里听到的婴儿哭声。他知道,有些古墓里的机关,比鬼怪更可怕;有些现象,科学解释不了。
“瓶爷,您看”老胡期待地看着王瓶子,“您要是接这活儿,我抽一成,不,半成就够。”
王瓶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这是王显生熟悉的思考动作。候车大厅里,广播正播放著通知:“开往郑州的列车即将检票,请旅客同志们做好准备”
三分钟后,王瓶子重新戴上眼镜,“振东,把票退了。”
“师兄,咱们不是说好去北平吗?”赵振东不解。
“洛阳到北平的车票,改天还能买;五千块的买卖,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王瓶子语气平静,“况且,建设队是国家单位,这活儿干净,不犯忌讳。”
王显生知道师傅的意思。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对盗墓打击严厉,但如果是为国家单位“解决问题”,性质就不同了。王瓶子行事谨慎,这些年只接这种“灰色”活计,从不触碰明确违法的领域。他常说:“时势变了,咱们也得变。”
赵振东挠挠头,“行吧,听师兄的。我去退票。”
老胡喜形于色,“那我带路,建设队的卡车就在外面等著。”
“不急,”王瓶子抬手制止,“先说说西工区那边的情况。1954年洛阳被定为重点建设城市,西工区规划为工业区,建了不少厂房。这次是什么厂?”
“是第一拖拉机制造厂的配套厂,生产零部件的。”老胡答道。
王瓶子点头,“显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王显生想了想,“意味着挖得很深,地基打得很实,如果是古墓,可能保存得比较完整?”
“没错,”王瓶子赞许道,“而且工业建设挖出的古墓,往往比农田里挖出的更完整,因为没被历代农民翻耕破坏。不过”他转向老胡,“工人们挖到什么深度发现墓道的?”
“大约五米左右。”
“五米”王瓶子沉吟,“这深度在洛阳不多见。汉墓一般不超过三米,唐代的更浅。能埋在五米下的,要么是特别重要的墓葬,要么就是墓主不希望被人发现。”
赵振东退了票回来,“师兄,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王瓶子提起藤条箱,“老胡,带路。不过在车上,你得详细说说那四个工人的情况,特别是他们看到的、听到的,一点细节都不能漏。”
卡车颠簸著驶过洛阳街道。1957年的洛阳城,新旧交织。古老的城墙还在,但城外已经竖起了工厂烟囱;街上既有赶着驴车的农民,也有骑着自行车的工人。宣传墙上刷著“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标语,广播里播放著《社会主义好》的歌曲。
王显生望着窗外,想起师傅常说的话:“咱们这行,得懂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是政策风向,地利是山川地貌,人和是江湖关系。现在天时不好,就得更加小心。”
车厢里,老胡详细讲述著事故经过。四名工人进入墓道不到五十米,就出现了异常。先是手电筒莫名其妙熄灭,接着有人听到女人唱歌的声音,再后来,墙上壁画中的人物“活了”,向他们招手。两名工人当场精神失常,另外两人昏倒在地。
“手电筒是新的吗?”王瓶子问。
“新买的‘虎头牌’,刚充的电。”
“进去前有没有测量墓道内的空气?”
“测量了,说是有氧气,但不充足,建议短暂停留。”
王瓶子点点头,不再发问。赵振东却嗤之以鼻:“肯定是墓里积攒的沼气,吸入后产生幻觉。什么鬼啊神的,都是自己吓自己。”
卡车向西工区驶去,扬起一路尘土。王显生看着师傅平静的侧脸,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这次,似乎和以往的下墓经历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