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俊生猝不及防,挨个正着,嘴角立时流下血来,但脸上的疼痛,又怎及心里的万一?当下将眼一闭,道:“你打吧!”柳向远拳头高高举起,见他如此,再难打得下去,心中怨恨难消,猛地一拳打在墙上,手上登时皮破血流,染得雪白的墙壁上点点鲜红。
那医生皱眉道:“你们要打,出去打去。”柳向远狠狠瞪了罗俊生一眼,不忍再看武超群,转身冲出急诊室,泪如泉涌。他与武超群感情并不深厚,但看着熟悉的人血透衣衫,转眼撒手尘寰,感情上说什么也难接受,心想:“罗俊生当时若不是推三阻四,耽误了一会儿,超群怎么可能会死?我当时没有尽最大力量挣脱罗俊生去帮助他,也是罪不可恕,说到底,是我和罗俊生害死了他。”自责不已,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给武超群谢罪。
悲伤片刻,不敢多耽误时间,忙拨打中队长的传呼,听电话铃响,一把抓起,悲伤之下,哽咽难言,中队长在电话那头“喂”了几声,才“嗯”了一下,将事情简单说了。
挂了电话,心中茫然无措,不知该怎样面对这血淋淋的现实,只盼望中队长等人快快到来,好让自己有个依靠。没想到越是焦急,时间越是难熬,一分一秒,慢得让人心烦,恨不得找个由头,疯狂发泄一场。
站立不安之际,门外旋风般冲进来几人,正是中队长和另外几个同学,王飞也在其中。柳向远看见他们,心里一松,眼眶不由湿润,忙叫道:“王所长,在这儿……”
王飞等人闻声抬头,看见柳向远,急步抢上,道:“在哪儿?”柳向远指指急诊室,道:“里面。”领着众人奔了过去。
众人敲了敲门,推门欲进,那医生皱眉道:“少进来几个。”王飞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在外面等候,只自己和柳向远进去。罗俊生看见二人,低声打了个招呼。
王飞问医生道:“人怎样了?”医生摇了摇头。王飞寒着脸道:“你们就不采取一点儿抢救措施吗?”那医生听他责怪,道:“抢救什么?送过来时,人早就不行了。”王飞听了这话,沉默不答,走到武超群身边,看着他的脸庞,眼睛不由湿了。
柳向远和罗俊生早泣不成声。王飞又问了医生几句,领二人走出急诊室。过了片刻,分局局长、副局长、张国庆也赶了过来,问了情况,都是感伤。
罗俊生将柳向远拉到一边儿,期期艾艾道:“你跟陈瑶说了没有?”柳向远脸色铁青,哼也不哼一声。罗俊生自责不已,痛苦道:“都怪我,我真不是东西。”
柳向远心头腾地火起,道:“你根本就猪狗不如。”又想给他几拳,但看他痛苦不堪,当下生生忍住,恶狠狠道:“你自己作的孽,自己承担后果,最好痛苦一辈子,内疚一辈子。”再不看他一眼,转身走开。
罗俊生忙道:“等等。”柳向远停下脚步,却不回头。罗俊生看无人注意,低声求道:“枪响之前咱俩的话,你可不能乱说。”柳向远心中厌烦,一言不发。罗俊生可怜巴巴,道:“人命关天的事,领导知道了,追究起来,我……我这学说不定就上不成了。向远,你知道我家里穷,只当是救我,千万不要乱说。”
柳向远听他此刻还忘不了考虑自己,心中鄙夷,冷冷道:“这样对超群公平吗?”罗俊生无言以对,半晌方道:“我年年给他烧香磕头,行不行?只求你原谅我这一回。再说了,我受了处理,超群就能活过来吗?”柳向远咬牙切齿,道:“那是两码事。”罗俊生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只当咱们没说过那几句话不行吗?兄弟,算我求求你了。”
柳向远听他说的可怜,不由心中一软,罗俊生说的不错,人死不能复生,这件事说出去又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自找麻烦,节外生枝罢了。学生之中已有流言,说他们这一届学生不再分配,将推向社会自谋职业,罗俊生再背个处分,哪儿还有上班的希望?他和自己都是农村出来的苦孩子,那样一来,说不定就是毁了他整个的家庭,至于他和陈瑶,更无一点儿可能了。一念及此,不由长叹一声。
罗俊生见他被自己说动,庆幸万分,又道:“谢谢!这件事尤其不能让陈瑶知道,否则,我俩真的完了。”心里担忧至极。柳向远懒得和他多说一言片语,转身走开,只觉筋骨发软,没有一丝力气。
肖超群被评为革命烈士,择日安葬省烈士陵园。原来那持枪男子是一名抢劫惯犯,打算在省城抢劫银行,当晚恰好被王飞和武超群撞上,对他进行询问。那人做贼心虚,答了两句,转身就跑。王、武二人见势不对,急步追赶,那人跑得更急。武超群比王飞速度快点儿,追了一二百米,将他追上,扑倒在地,万料不到他藏有枪支,转眼之间,便壮烈牺牲。幸亏随后他手枪卡壳,否则柳向远也已命赴黄泉。
且说学校在图书馆大厅临时为武超群设了灵堂,接受全校师生的祭奠,柳向远看着满眼的白花黑纱,泪眼婆娑。陈瑶和楚梦舒更不用提,哭得伤心欲死。武超群的父母亲人,更是悲痛欲绝,恨不得随了武超群去。人人都是黯然销魂,念及武超群英年早逝,尽皆肝肠寸断。
哀乐回荡,挽联如山,灵堂里尽是哀伤,泪水撒了又撒,流了又流,终是唤不回父母的儿子,姊妹的兄弟,熟悉的战友。命运无常,带走了武超群的躯体,却留下了他的灵魂,让人缅怀。
柳向远不忍多看,走出灵堂,找个僻静处坐了,缓缓闭上眼睛,借以缓解心中的痛苦。不知过了多久,胳膊轻轻被人一碰,一个声音柔柔道:“你没事吗?”他猝然一惊,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去,却见朱红枫坐在身边,“嗯”了一声,道:“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