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渝站在叶府朱漆大门前,指尖轻轻拂过门板上剥落的漆皮,那粗糙的触感,瞬间勾起了无数尘封的记忆。
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卷着街边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带来一阵萧瑟的寒意。
眼前这扇紧闭的大门,朱漆斑驳,铜环上锈迹斑斑,早已没了往日的气派。这里,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她曾经的噩梦开始的地方。
犹记刚穿越过来时,她顶着一个“傻子”的名头,在这个家里活得如同蝼蚁。叶知锦的尖酸刻薄,叶知秀的虚伪歹毒,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妹,像是天生的仇敌,整日里变着法子欺负她。
抢她的饭食,撕她的衣裳,还动辄就向父亲告状,让她平白无故挨上一顿责骂。而她们的母亲刘氏,更是个尖酸刻薄的毒妇,眉眼间满是势利,见她是个“傻子”,便整日里冷嘲热讽,恨不得将她赶出家门。
最让叶知渝齿冷的,是当初刘氏逼着她嫁给孙建楠的那副嘴脸。孙建楠是什么人?孟州有名的恶棍,欺男霸女,臭名昭着,人送外号“孙霸王”。
刘氏为了保住自己的女儿,竟硬生生要将她推入火坑,那时候的她,孤立无援,只能像个木偶似的任人摆布。
而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叶青田,更是偏心到了骨子里。他满心满眼都是叶知锦和叶知秀,对她这个“傻子”女儿,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
有好吃的好玩的,先紧着那两个女儿;若是她和她们起了争执,挨骂的永远是她。在这个家里,她感受不到半分亲情的温暖,只觉得刺骨的冰冷。
若说这偌大的叶府,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那便只有两个人,哦不,还有一条狗。
一个是性子软弱的正妻苗氏。苗氏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性子温和,见她总是被欺负,便时常偷偷塞给她一些糕点,或是在刘氏责骂她时,悄悄替她说上几句好话。
虽然那些话起不了什么大用,却成了她在这冰冷的宅院里,唯一能感受到的一点暖意。
另一个,便是苗氏那五岁的儿子小宝。小宝天真烂漫,不嫌弃她是个“傻子”,总爱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她“姐姐”,还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糖人分给她一半。
至于那条狗,名叫旺财,是只憨厚的大黄狗,贪吃嗜睡,却总在她被欺负时,摇着尾巴挡在她身前,冲着叶知锦姐妹俩龇牙咧嘴。
如今,安平县的疫情,在她和陶伟行、金手指两位大夫的共同努力下,总算是缓解了不少。医馆里每天来看病的病人,少了大半,她也终于能抽出空来,回叶府看看苗氏和小宝。
她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街角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黄涛那壮硕的身材,藏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实在是显眼得很。
叶知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弟弟派来的人,还真是……不太机灵。不过,知道是穆晨阳担心她的安危,特意派来保护她的,她也就一笑置之,没有点破。
叶知渝收回思绪,抬手轻轻敲了敲大门。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着,却迟迟没有回应。
她蹙了蹙眉,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院子里,似乎隐隐约约有脚步声,还有人低语的声音。
“开门呐!开门呐!”
叶知渝加重了敲门的力度,大声喊道,“我知道屋里有人,快开门!”
然而,院子里的动静,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再次恢复了死寂。
叶知渝的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她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抬起腿,卯足了力气,朝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狠狠踹了过去。
她的脚尖堪堪要碰到门板,那扇门,却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叶知渝的动作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呈一个标准的一字马造型,脚尖不偏不倚,正好踹在了开门人的肚子上。
“哎呦!”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人捂着肚子,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都爬不起来。
叶知渝心中一惊,暗道不好,这下子闯祸了。她连忙收住脚,走上前,刚想开口赔礼道歉,可低头看清那人的脸时,却忍不住乐了。
躺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叶青田的妾氏,叶知锦和叶知秀的亲妈——刘氏。
叶知渝挑了挑眉,心里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踹谁不好,偏偏踹了这个毒妇,简直是大快人心!
她甚至还有点后悔,早知道开门的是刘氏,刚才踹门的时候,就该多用点力气,最好把她踹得满地找牙才好。
刘氏捂着肚子,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是叶知渝时,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她挣扎着坐起身,指着叶知渝,尖声骂道:“叶知渝?你这个小贱人!你怎么还敢回来?你……你踹我?!你就不怕我去告诉官府,把你抓起来吗?”
叶知渝抱臂而立,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有本事你就去报官啊。我叶知渝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叶。”
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眉头蹙得更紧了。记忆中叶府虽然算不上富丽堂皇,却也算得上整洁有序,可如今,院子里杂草丛生,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廊下的灯笼破了个大洞,歪歪斜斜地挂着,显得破败不堪。
“这个家怎么这么冷清?”
叶知渝冷声问道,“人都到哪里去了?那些下人呢?管家呢?怎么一个都看不见?还要你自己来开门?”
她懒得和刘氏废话,径直朝着院子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给我闪开,我是来找苗大娘和小宝的。”
刘氏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上前阻拦。她坐在地上,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复杂起来,从最初的愤怒,慢慢转为一种近乎悲哀的麻木。
她看着叶知渝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你来晚了。”
叶知渝的脚步猛地顿住,她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盯着刘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氏惨然一笑,缓缓道出了这段时间,叶府所经历的灭顶之灾。
“疫情闹起来之后,咱们叶府第一个染上的,就是我的儿啊……”
刘氏的声音哽咽着,眼中滚出几滴浑浊的泪水,“叶为光,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发点低烧,我们都没在意,只当是普通的风寒。谁知道,那烧一天比一天厉害,后来竟咳出血来了……”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老爷带着他,跑遍了安平县所有的医馆,可那些大夫,要么是束手无策,要么是早就跑了。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我的儿,一点点没了气息……”
叶知渝的心,沉了下去。叶为光虽然是刘氏的儿子,平日里也跟着叶知锦姐妹俩欺负她,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刘氏哭了半晌,才继续说道:“为光走了之后,老爷和我还没从悲痛里缓过来,苗氏和小宝……就也染上了这病。”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又夹杂着几分恐惧:“老爷怕得要死,生怕这病传染给我们,当即就下令,把他们母子俩隔离了起来,关在了……关在了原来你住的那间小破屋里。”
叶知渝的拳头,瞬间攥紧了。那间小破屋,在叶府最偏僻的角落,阴暗潮湿,冬冷夏热,平日里连下人都不愿意住。苗氏和小宝被关在那里,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怎么能捱得过去?
“苗大娘她……”叶知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氏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她没挺过去。前几天就咽气了。至于那个小崽子小宝……现在还在那间小破屋里躺着,昏迷不醒,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刘氏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几分恐惧,“府里的下人、厨娘、丫鬟,看到府里接二连三的死人,都吓坏了。他们私底下都在说,是咱们叶家作孽太多,老天爷看不过去了,这才降下瘟疫,惩罚咱们。”
“后来,老爷和知锦也染上了这病。”
刘氏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下人们更是人心惶惶,有几个胆子大的,竟趁着夜里,卷走了府里值钱的东西,跑了个精光。剩下的那些,也都找借口溜了。现在的叶府,就只剩下我们几个病秧子,还有……还有我这个没用的人。”
她惨然一笑:“叶知渝,你看看这院子,看看这屋子,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我们叶家,算是彻底败了。”
叶知渝懒得听她在这里哭天抢地,她的心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苗大娘……那个总是温和地对她笑的女人,竟然就这么没了?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拔腿就朝着府里最偏僻的那个角落跑去。
那间小破屋,果然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低矮的屋檐,破旧的窗户,窗户纸破了好几个大洞,寒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屋门被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锁着,锁孔里,还积着厚厚的灰尘。
叶知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环顾四周,在墙角找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她抓起斧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把铜锁狠狠劈了下去。
“哐当!”
一声脆响,铜锁应声而断,掉落在地上。
叶知渝一把推开屋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快步冲进屋里,目光落在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
小宝静静地躺在那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若不是他胸口还有着极其轻微的起伏,叶知渝几乎要以为,他已经……
“小宝!”叶知渝的声音颤抖着,快步冲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她手指一颤。
她强忍着泪水,定了定神。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小宝还活着,她一定能救他!
叶知渝立刻在屋里翻找起来。这间小破屋,是她当初住过的地方,虽然简陋,却也藏着一些她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了屋角那个落满灰尘的破铁锅上。那是她当初偷偷煮茶叶蛋用的锅,没想到,竟然还在这里。
她来不及多想,抱起那口破锅,快步跑到门口。她在院子里找了些枯枝败叶,堆在门口,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柴火。
火苗“噼啪”作响,跳跃着舔舐着锅底。叶知渝从随身的药箱里,掏出几味精心调配好的草药,放进锅里,又找来一个破碗,舀了些井水,倒进锅里。
她守在火堆旁,不停地添着柴火,目光紧紧盯着锅里的草药。火苗映红了她的脸颊,也映出了她眼角的泪光。
“小宝,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你一定要挺住。大姐来了,大姐说什么也要救你。”
不知道是因为柴火燃烧升起的烟雾,还是因为心底翻涌的悲伤,叶知渝的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便没了踪影。
锅里的草药,渐渐散发出浓郁的药香。叶知渝小心翼翼地将药汁滤出,晾得温热后,扶起小宝,一点点将药汁喂进他的嘴里。
看着小宝艰难地吞咽着药汁,叶知渝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是,她的心里,依旧充满了担忧。
小宝的病情,已经到了后期。他年纪太小,身子骨太弱,这中药虽然能根治瘟疫,见效却太慢了。能不能挺过今天晚上,谁也说不准。
叶知渝找了一块干净的布巾,蘸了些井水,轻轻地擦拭着小宝滚烫的脸颊和额头,帮他降温。
小宝依旧昏迷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角似乎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叶知渝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他一定是想妈妈了吧?想那个温柔的苗大娘了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色的云层,越来越厚,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彻底吞噬。寒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破旧的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叶知渝守在小宝的床边,一步也不敢离开。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连日来的劳累,让她疲惫不堪。她强撑着精神,可意识,却渐渐模糊起来,陷入了似睡非睡的状态。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叶知渝猛地惊醒,警惕地抬起头。
屋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溜了进来。
那黑影身形不高,脚步很轻,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面容。他一步步朝着床边逼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
叶知渝的心脏,骤然缩紧。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屏住了呼吸。
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伸出一双圆滚滚的手,朝着叶知渝的脸,缓缓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