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宁霄便倏然从榻上坐起。
她精心挑选了一身颜色最为娇艳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对镜梳妆,胭脂水粉掩盖了眼底的青黑与疲惫,点了朱唇,让她看起来明媚又张扬,与过去那个素衣淡容、循规蹈矩的“宁霄”判若两人。
她独自一人穿过晨雾氤氲的庭院,朝着后院那间荒废已久的柴房走去。
脚步看似从容,裙摆下的双腿却有些发软。
越是靠近,心跳便越是如擂鼓一般。
柴房的门上挂著一把崭新的铜锁。
她从袖中取出炎清事先交给她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颤。
深吸一口气,她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推门,而入。反手,关门,上闩。
动作一气呵成,仿佛要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柴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陈年木料的腐朽气味。
借着从破旧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晨光,她看到了那个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的人影。
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僧袍,即便身处如此窘迫污浊之地,依旧挺直如松,纤尘不染,仿佛周身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凡俗尘埃隔绝在外。
他闭着眼,双手结印置于膝上,似乎在打坐入定。
就在宁霄关门落闩的瞬间,那双闭合的眼睫猛地一颤,骤然睁开。
四目相对。
宁霄心头巨震,几乎要以为他认出了自己。
但随即,她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悸动,告诉自己,不可能,她现在顶着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然而,莲寂的目光精准地锁在她脸上,那双向来平静无波、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竟瞬间翻涌起剧烈的情绪波涛,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布满了血丝。
那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痛苦。
“是霄儿。”
他并未发出声音,但那口型,那眼神,分明是在无声地呼唤这个名字。
宁霄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了他那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目光。
不,他不可能认出!这一定是错觉,是他身为半妖法师的某种感应,或者只是因为她此刻的行为太过诡异。
她不能露怯,不能让他看出丝毫属于“过去宁霄”的痕迹。
她是来“恃宠行凶”的,是来报复的!
于是,她扬起一个娇蛮又轻浮的笑容,迈著刻意摇曳生姿的步伐,一步步向他走近。
腐朽的地板发出“吱呀”的轻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狂乱的心跳上。
“这就是哥哥为我搜罗来的俊俏和尚啊,果然不错。”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慵懒调笑,如同品评一件货物。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只是抬着头,那双泛红的泪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或者说不敢去读懂的情绪。
她伸出手,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用指尖捏住了他的下颚。
这真实的触感让她心酸更甚。
从前,她哪敢这般触碰他
“哟,瞧瞧,”她强迫自己笑得更加阴邪,目光落在他湿润的眼角,“这是被人强行带来,心有不甘哭红眼了?”
莲寂并未说话,只是任由她捏著自己的下颚,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那里面并无愤怒,亦无惊恐,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以及一种沉痛的恍然。
他似乎在透过这张陌生的脸,拼命确认著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忏悔著什么。
“都怪我这十年对她太严苛,她才会心生苦楚,变成如今这般癫狂” 他在心中暗叹,一股钻心的悔意几乎要将他淹没。
然而,当他看清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与挑衅时,另一股念头又悄然升起:
“只是这副皮囊,虽亦娇美,但不及霄儿原本的妩媚灵动。”
若非他凭借半妖的直觉与那深刻入骨的熟悉感,一眼认出了这皮囊下属于宁霄的魂魄,他绝不敢相信,那个被他亲手规训十年,恪守清规、温顺隐忍的小姑娘,会变得如此放浪形骸,言行举止如同换了一个人。
“为何不说话?”
宁霄被他的沉默彻底激怒。
她最恨的就是他这副模样,无论她如何哭闹、如何哀求、甚至如何挑衅,他总是这样沉静如山,用那该死的佛法和克制,将她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外。
幽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
她猛地松开捏着他下颚的手,转而用力扯向他胸前的白色僧袍!
动作粗暴,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听说你是妖僧啊?修行五百年,都不曾破戒?”
她冷笑着,声音因隐恨和畸形的爱意,而变得阴幽暗哑。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克制到何种地步!”
僧袍的系带被扯松,领口散开,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坚实的胸膛。
莲寂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瞬,但他并未反抗,甚至没有抬手阻止,只是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得更加厉害。
一直在懊悔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中挣扎的莲寂,此刻看着“死而复生”的宁霄,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他身上发泄著恨意,心中竟奇异般地一半是欢喜,一半是酸楚。
就在宁霄觉得徒劳,转而用拳头泄愤般狠狠砸向他胸口,那力道对于他而言并不算重,却带着她积攒了十年的委屈与不甘时
莲寂突然动了!
他一直垂在身侧,结着法印的双手倏然抬起,双臂如铁箍般猛然用力,将猝不及防的宁霄紧紧抱在了怀里!
宁霄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不等她反应过来,莲寂已经低下头,将一个带着绝望气息、失控而滚烫的吻,狠狠堵在了她的唇瓣上!
“唔!”
那不再是记忆中冰冷的、拒绝的触感,而是炽热的、带着微微颤抖的、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凶狠的掠夺。
“霄儿,你不是想要我的吻吗?我给你,都给你”
他在心底疯魔般地呢喃,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清规、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在她疯狂的报复和他自己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下,土崩瓦解。
他用力地吮吸、啃噬着她的唇瓣,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