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达吉亲自将宁霄和吉古娜安顿在“听霄苑”主楼最舒适宽敞的东厢房,又领着她在偌大的庄园里大致走了一圈。
亭台水榭,曲径通幽,移步换景,处处可见建造者的用心与不惜工本。
他甚至仔细检查了房间内的陈设,拔步床上铺着江南进贡的柔软锦被,窗边软榻上摆放著绣工精美的靠垫,梳妆台上是成套的螺钿妆匣与琉璃镜,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皆是上品。
衣柜里挂满了按照她身量新制的各式中原服饰,从家常襦裙到正式礼服,一应俱全,料子轻薄透气,正适合西勒夏季干燥的气候。
厨房里忙碌的庖厨,皆是索达吉此次从中原精挑细选、重金聘请来的师傅,擅长淮扬、苏杭菜系,力求让宁霄在饮食上毫无隔阂。
几位负责洒扫浣洗、贴身伺候的中年女仆,也是特意从中原寻来的,行事稳重,口音熟悉,显然是为了缓解她的思乡之情与陌生感。
事无巨细,安排得周全妥帖。
索达吉见她神色略显疲惫却并无不满,抱着吉古娜好奇地打量新环境,心中稍定。
国事积压已久,代理国政的弟弟索罗格毕竟生性散漫,他必须尽快返回城堡处理堆积的政务。
临走前,他特意看了一眼一直饶有兴致跟在宁霄身后、目光时不时流连在她身上的弟弟索罗格,眉头微蹙,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胳膊:
“索罗格,跟我一起回城堡。有些政务,需要你交接清楚。”
索罗格似乎还想逗留,但在兄长冷冽的目光下,只得耸耸肩,朝宁霄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转身跟着索达吉离开了庄园。
或许是血脉相连的母女天性使然,不过半日功夫,吉古娜便与宁霄熟稔起来。
她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宁霄身后,奶声奶气地用新学的中原词语问这问那。
宁霄耐心极好,抱着她坐在书案前,握著女儿肉乎乎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最简单的毛笔字。
吉古娜对笔墨充满了好奇,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却咯咯笑个不停。
宁霄又铺开宣纸,调了水墨,教她画最简单的荷花与小鱼,稚嫩的笔触充满童趣。
长歌也极喜欢这个漂亮得像洋娃娃般的小公主,变着法儿逗她开心,一会儿化作小狐狸在地上打滚,一会儿又恢复人形陪她玩捉迷藏,还教她说更多中原话。
庄园里时常回荡著,吉古娜清脆快乐的笑声,和长歌温柔耐心的引导声。
宁霄沉浸在这母女温情中,内心被一种充盈的幸福感包围,暂时忘却了远走异国的怅惘与情感上的诸多纠葛。
她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笑脸,仿佛所有前尘往事带来的伤痛,都被这小小的生命悄然治愈了几分。
然而,这份温馨和谐的画面里,始终有一道沉默而阴郁的影子。
炎清自进入庄园后,便独自占据着厅堂窗边一张宽大的座榻。
他几乎整日都靠在那里,面朝窗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同层次青灰色的山脉,以及更远处终年积雪的峰顶。
他很少说话,对长歌与吉古娜的嬉闹声也恍若未闻,只是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薄唇紧抿,额角偶尔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他在与体内的巫蛊剧毒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惨烈的对抗。
这一整日,他未曾按照索达吉的命令,主动去城堡讨要那每日必需的缓解药剂。
属于鬼帝的高傲与不甘,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
他不信,不信自己统御幽冥、历经无数劫难锤炼的魂魄与意志,竟会真的被这凡间西域的巫蛊之术彻底拿捏!
他倒要看看,这副躯体的掌控权,究竟属于他炎清,还是那该死的毒药!
起先,宁霄只当他旅途劳顿,加上可能水土不服,需要静养。
她全部心思都扑在女儿身上,想弥补过去缺失的母爱时光,并未过多留意炎清异常的沉默与愈发难看的脸色。
直到夜幕降临,将玩累了的吉古娜哄睡,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隔壁精心布置的儿童房内。
长歌轻手轻脚地走进宁霄的卧房,脸上不见了平日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忧虑。
“霄儿,”他压低声音,狐狸眼里满是关切,“你去看看炎清吧他情况好像很不好。我从午后开始,就感觉他房里的气息很不稳定,时强时弱,还带着一种痛苦的滞涩感。问他,他只说没事。”
长歌顿了顿,“但我看他脸色白得吓人,像是在强忍着极大的痛苦。”
宁霄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涌上。
她这才想起,从抵达庄园到现在,自己几乎完全忽略了炎清!
那个为她痴狂、为她身受蛊毒控制、一路沉默跟随的男人。
她立刻起身,对长歌点点头:“好,我去看看。麻烦你在这里守着吉古娜,若她醒了找我,你安抚一下。”
长歌连忙应下。
宁霄快步走向炎清所在的厢房。
房门虚掩著,里面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轻轻推开门,借着月光,看见炎清平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眉头紧紧锁著,仿佛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折磨。
她心口一紧,放轻脚步走近。
就在她靠近榻边时,炎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其实并未完全昏厥,只是剧痛消耗了他太多精力,让他意识昏沉。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熟悉的、让他魂牵梦萦的脚步声和气息。
他忍着浑身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又似有无数毒虫在骨髓里噬咬的蚀骨剧痛,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依然清晰地看到了榻边那个纤细的身影。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邪气的笑容,却只让苍白的脸显得更加脆弱。
声音虚弱无力,带着压抑的痛苦喘息,却还要用那种熟悉的、带着嗔怪与依赖的语调:
“小没良心的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宁霄听到他气若游丝的声音,再看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心疼得像被针扎一样。
她在榻边坐下,伸手想触碰他的额头,又怕惊扰他,指尖悬在半空,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与自责:
“是长歌告诉我的,说你状况不太好对不起,我光顾著吉古娜了”
她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想起那可怕的巫蛊之毒,立刻做出决定,“你等着我,我这就去城堡里找索达吉,问他要解药!”
说完,她霍然起身,就要往外冲。
此刻什么恩怨纠葛、什么被迫来西勒的不甘都被抛到脑后,她只想尽快缓解他的痛苦。
“不要走!”
炎清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从榻上直挺挺坐起!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一把抓住了宁霄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随即被他用力拽回身前,跌坐在榻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