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听霄苑的琉璃窗,在梳妆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飕嗖小税蛧 已发布最薪蟑洁
宁霄端坐在镜前,拿起浸湿的丝绢,缓缓擦拭唇上那抹索达吉最喜爱的桃色口脂。
胭脂化开,像凋零的花瓣残渍,一点点拭去后,露出原本淡粉的唇色,失了鲜妍,却更显真实。
接着是脸颊上的绯色胭脂。丝绢拂过颧骨、眼角,将那些精心修饰的气色一一抹净。
镜中人逐渐褪去王后的明艳华彩,露出底下那张清减了几分、眼底藏着淡淡青影的容颜。
她看着这样的自己,片刻失神。
起身走到紫檀木衣桁前,那里挂著一件绯色束腰长裙,金线绣著繁复的缠枝莲纹,腰身收得极妥帖,能完美勾勒出孕后依然纤细的腰肢与微微隆起的小腹曲线。
这是索达吉前日才命人送来的新衣。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光滑的绸面,却最终移向旁边那件月白色广袖长裙。
素绢的料子,毫无纹饰,宽大的裁剪几乎掩去了所有身体轮廓。
她慢慢换上,系好腰间唯一的淡青色系带。
长发也未绾复杂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一半,余下青丝垂落肩背。
镜中人顿时变了气质,不再是娇艳动人的王后,倒像一株洗尽铅华、清冷自持的深谷幽兰。
她要的就是这般模样。寡淡,疏离,不染情欲,不招惹痴妄。
偏殿位于城堡西翼最深处,廊道幽长,石壁阴冷,连脚步声都带着空洞的回响。
索达吉走在她身侧,一路沉默。
他的目光几次掠过她素净的衣衫与未施脂粉的脸,唇线抿得更紧,却终是一言未发。
殿门外守着四名佩刀侍卫,见到国王与王后,无声跪地行礼。
索达吉挥手:“全部退下,百步之外等候,未经传唤不得靠近。”
侍卫们训练有素地迅速撤离,长廊顷刻间只剩他们二人。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
索达吉从腰间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时,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著药味、沉闷空气与隐约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得令人心悸,厚重的墨绿色窗帘将落地窗严严实实遮蔽,几乎透不进一丝天光。
只有门开处投入的一廊光线,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区域,再往深处,便是朦胧的昏昧。
索达吉侧身,让出通路。
他的目光落在宁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太多情绪,痛楚、愧疚、挣扎,以及一丝乞求。
“你进去吧。”他的声音低沉,“我在门外等你。”
宁霄望向那片昏暗。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掌心渗出薄汗。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过门槛。
身后,门轴转动发出沉重的呻吟,光线随着门扇闭合被一寸寸剥夺,最终“砰”一声轻响,将她与索达吉隔绝在两个世界。
殿内彻底陷入昏沉。
宁霄站定片刻,等眼睛适应黑暗。
隐约能看见家具的轮廓,一张巨大的桌案,几张高背椅,远处靠墙是卧榻的阴影。
空气凝滞,只有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她慢慢朝卧榻走去。
绒毯吸去了脚步声,寂静被无限放大。
越靠近,那股药味混合著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越浓。
终于,她站在了榻边。
榻上的人深陷在锦被之中,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
直到凑近,宁霄才看清索罗格的模样,心脏骤然一缩。
不过月余,那个在草原上放肆大笑、精力充沛到近乎狂暴的年轻王子,已瘦脱了形。
他闭着眼,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眉心一道深深的褶皱,显露出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得安宁的痛苦。
“霄儿我要霄儿哥哥,我要霄儿”
断断续续的呢喃从干裂的唇间逸出,气若游丝,却执拗地重复著。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宁霄心上。
忽然间,记忆被一道闪电劈开。
她想起花城里那段与莲寂朝夕相处的时光,她醉酒后,在梦中一遍遍呢喃:
“爹爹,我要爹爹爹爹”
同样的绝望,同样的求而不得,同样的、以整个生命为燃料的渴望。
时空仿佛在此刻重叠,榻上这个为情癫狂、濒临死亡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失去父亲、在孤独恐惧中挣扎的自己,身影渐渐重合。
他何尝不是另一个“她”?
被执念焚烧,被得不到的爱逼至绝境。
眼眶倏然发热。
宁霄在榻边缓缓坐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她伸出手,迟疑片刻,终于轻轻复上他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得硌人,苍白皮肤下筋骨清晰。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根纤长的手指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像透过漫长时光,去握住另一个时空里那个无助哭泣的自己。
“索罗格,”她声音轻柔,“你醒醒,是我,我来看你了。”
掌心中的手指,猛然颤动了一下。
宁屏住呼吸,看见他尚未睁眼,手指却仿佛自有意识般,缓缓弯曲,轻轻勾住了她的指尖。
她目光上移,落在他紧闭的眼睑上。
那长长的睫毛在剧烈抖动,如同困在蛛网中挣扎的蝶翼。
他也在努力,用尽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想要挣脱昏沉的泥沼,回到有她的现实。
“是我,你的王嫂,宁霄。”
她继续呼唤,声音更柔,“索罗格,你醒醒,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眼睫抖得更急,眉头蹙得更深,胸腔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
可他太虚弱了,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徘徊,始终无法彻底醒来。
宁霄俯身,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紧蹙的眉间。
触手一片冰冷,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温度。
这份冰冷让她想起莲寂怀中逐渐僵硬的自己,想起临死前渴望一个吻却终究落空的遗恨。
记忆交织,前世未能圆满的渴求与今生目睹的疯狂绝望,在她心中冲撞出巨大的悲悯。
“你醒醒,你不可以死,你还这么年轻!”
泪水终于滚落,滴在他苍白的手背上。
她哽咽著,手指轻抚他冰冷的脸颊:
“索罗格,你醒醒啊!”
仿佛被这温热的泪与呼唤注入了最后的力量,那双紧闭的眼,猛然睁开。
混沌初散,瞳孔在昏暗中急速聚焦。
当宁霄含泪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底时,索罗格的呼吸骤然急促。
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他抬起枯瘦的双臂,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将她箍进怀里!
怀抱冰冷而颤抖,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凝视近在咫尺的泪眼,声音虚弱嘶哑,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霄儿真的是你!我梦见你来看我了,这是真的吗?不是梦?”
宁霄被他紧紧扣在胸前,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急促紊乱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浑身抑制不住的战栗。
此刻,若她用尽全力挣扎,并非不能挣脱。
他早已被绝食耗干了力气,这份拥抱更多是执念支撑的回光返照。
可她僵硬的身体,在那双盛满泪水、混杂着狂喜与绝望的眸子注视下,渐渐软化。
狠心推开的动作,终究没有做出。
她想起镜中那个洗去铅华的自己,想起门外那个痛苦隐忍的丈夫,想起前世求而不得的遗憾,想起掌心下这具躯体正在流逝的温度。
她任由他抱着,声音闷在他单薄的寝衣前,轻得像叹息:
“索罗格,你要好好活着。人间的三餐四季,都蕴藏着无尽的美好,你不能这样自暴自弃。”
索罗格眼底溢出泪水,他痴痴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悲绝的哽咽断断续续:
“这一定是梦哥哥不会把你让给我的就算是梦,也好”
话音未落,他眼底最后一丝理智的微光被汹涌的黑暗吞噬。
积蓄已久、压抑至濒死边缘的爱欲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所有桎梏。
他翻身,用身体将她压制在榻上,枯瘦的手臂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滚烫的唇不管不顾地落下,带着毁灭般的热度,倾泻著所有疯狂刻骨的相思与占有欲
门外。
索达吉背脊挺直如雕塑,静静立在紧闭的殿门前。
他双拳在身侧紧握,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廊道里死寂无声,衬得门内隐约传来的动静,即便隔着厚重的门板,也如针尖般刺入耳膜。
衣物窸窣的摩擦,压抑的哽咽,躯体辗转间的细微声响,还有那一声模糊却如惊雷般的悲鸣
每一种声音,都化作无形的刀刃,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闭上眼,额角渗出冷汗。
牙关咬得那么紧,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仿佛在抵御某种足以摧毁意志的剧痛。
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被钉在耻辱与责任十字架上的雕像,听着门内爱欲与绝望交织的挽歌,任凭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于,他抬起一只手臂,手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手臂肌肉因极度用力而贲张颤抖。仿佛随时准备着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