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杜克的神谕与诸神的干预,如同灼热的烙铁,强行将“河畔高城”从崩溃的边缘按住。边界风暴隔绝了内外,清醒之雷击倒了最狂乱的病患,埃阿与宁胡尔萨格合力研制的净化药剂虽然不能完全治愈所有患者,但有效地稳定了大部分轻症者,遏制了瘟疫的进一步蔓延和恶化。在神谕的威压与那一丝“蒙神眷”的希望指引下,残存的秩序力量——以小卢加尔为首的、惊魂未定的王室卫队,以及部分未染病或已恢复的虔诚祭司与贵族——开始艰难地收拾残局。
当风暴渐息,雷霆隐去,药剂开始分发,人们走出躲藏之处时,展现在眼前的,已是一座被彻底改变的城市。
街道上遍布狼藉,许多房屋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墙壁上残留着暗红色的、难以擦净的可疑污渍——不知是血迹、呕吐物,还是某种诅咒的残留。空气中弥漫着焚烧草药与尸体的混合焦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源自地底与每个人心底的压抑气息。人口锐减了将近三分之一,死者中不仅有瘟疫的直接受害者,还有在疯狂混乱中被杀或死于恐惧与绝望者。幸存者们面容憔悴,眼神中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看向彼此时的警惕与审视。
神谕揭示的真相——“金古之残余诅咒利用人类血脉固有之脆弱面”——如同冰冷的霜雪,覆盖在每个人的心头。原来,那可怕的疯狂并非全然来自外界,也蛰伏于自身血脉之中!那“脆弱面”究竟是什么?是某种情绪?是潜藏的恶念?还是每个人都无法摆脱的“原罪”?人们开始不自觉地审视自己内心的波动,也以更苛刻、更恐惧的目光打量邻居、亲友甚至家人。一个眼神的游离,一句无心的抱怨,都可能被解读为“脆弱面”显露的征兆,引来疏远甚至告发。无形的隔阂,在幸存者之间迅速滋生。
王室与祭司集团的权威,在这场浩劫中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老卢加尔“强固者”在瘟疫最肆虐、神谕降临时,本就油尽灯枯的身心再也无法承受,于病榻上黯然离世,临终前甚至未能清晰指定继承人。小卢加尔虽然勉强在危机后期组织了应对,但其早期的犹豫、与祭司的争执、以及未能预见和阻止灾难的能力,都受到了广泛质疑。王室卫队损失不小,且其镇压内部暴乱的行为,也在部分幸存者心中留下了不愉快的记忆。
祭司集团的处境同样尴尬。大祭司虽然最终主持了净化仪式,但其最初要求严酷镇压的主张,以及未能提前预警或阻止涉事者接触诅咒遗泽的“失察”,都受到诟病。更重要的是,神谕并未明确肯定祭司在此事中的功劳,反而强调了“凡于疫病中保持虔诚、互助、并积极参与救治与秩序恢复者,将蒙神眷”,这似乎将神眷的标准部分下放到了每个个体的具体行为,而非完全通过祭司的中介。部分幸存者开始私下议论:祭司的净化仪式真的完全驱散了诅咒吗?他们的神术药剂为何不能治愈所有人?我们是否必须完全依赖他们来解释神意?
面对如此局面,小卢加尔与残余的祭司集团都明白,必须采取果断行动来重建权威、稳定人心,并回应马尔杜克神谕中“疫情平息后将进行审视”的警告。他们需要一项看得见、摸得着、既能彰显神恩、又能凝聚人力、更能作为功绩向神明展示的宏大工程。
在几次充满紧张气氛的联席会议后,一个方案被提出并获得通过:在城市的最高处,紧邻但略高于旧有的埃阿神庙与宫室废墟,建造一座全新的、前所未有的、献给众神之王马尔杜克的宏伟圣殿!同时,在圣殿之下,建造一座坚固的、用于储存所有贡赋、记录法典、并存放从那个引发瘟疫的洞穴中回收并已“净化”的诅咒碎片的王库与档案馆。
这项工程被命名为“劫灰筑殿,凡骨铸器”。其寓意深刻:用劫后余烬与凡俗之骨血,铸造献给神明的殿堂与巩固人间秩序的“器用”。这既是对灾难的铭记与升华,也是向神明证明人类仍有价值、仍愿归顺的集体忏悔与献礼。
工程启动的命令下达全城。所有成年男女,除必要维持基本生计者外,均需按户出丁,轮流服役。王室与贵族需提供双倍于平民的粮食与物资支持,并派出子弟参与监督管理,以示与民共苦。小卢加尔亲自担任工程总指挥,大祭司担任总监理与仪式主持,试图以此重塑王权与神权的合作形象。
工程是艰巨的。石料需要从更远的山区开采,通过新修的、更宽的道路运输;烧制砖块需要大量黏土与柴薪;巨大的木材需要从上游森林浮运而下。工地上,人们沉默地劳作,汗水和泪水混合着泥土。瘟疫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不时仍有零星的低热或噩梦病例出现,引发短暂的恐慌,但工程本身似乎成了一种集体的“赎罪”与“转移”。人们将内心的恐惧、怀疑、甚至对神与统治者的隐约怨愤,都倾注到沉重的体力劳动中,仿佛只要这殿堂建得足够高大、足够坚固,就能将一切不安镇压于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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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工程也成为了社会矛盾的新焦点。尽管有“共苦”的宣称,但监督工程的王室与贵族官员、负责分配物资与劳力的祭司下属,仍难免偏私、苛待或腐败。沉重的劳役影响了正常的农耕与手工业恢复,加剧了本就因瘟疫而匮乏的物资供应压力。部分家庭因主要劳力死于瘟疫或仍在病中,无法完成劳役份额,面临罚款或更严厉的惩罚,生活陷入更深的困顿。不满在沉默中积累。
就在这重建与压抑并存的气氛中,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
首先,是关于“脆弱面”与“金古诅咒” 的民间解释开始分化。官方祭司的解释是:那是源自远古叛神者的邪恶力量,试图污染神之造物;唯有严格遵守神律、勤于祭祀、并服从神授的权威,才能压制和净化它。这是一种强调外部威胁与服从的叙事。
但在民间,尤其是在那些亲身经历过疯狂或目睹亲人变异、且对现实困苦感受深刻的底层民众中,开始流传另一种更隐晦、更内在的解释:那“脆弱面”或许本就是神明创造我们时放入的“缺陷”或“考验”,甚至……是某种“标记”。金古的诅咒只是点燃了它。为何神明要造出有缺陷的我们?为何这缺陷如此致命?这种解释模糊了纯粹的善恶二分,将思考引向了创造者与被创造者的关系本身,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神之设计公正性的质疑。虽然无人敢公开宣扬,却在暗夜的火塘边、在劳作的喘息间隐秘传递。
其次,是技艺与知识的悄然变通。建造圣殿需要高超的石工、木工、测量、甚至初步的数学与几何知识。原有的祭司垄断的知识体系在应对浩大工程时显得不足,一些在工程中展现出非凡巧思与技艺的普通工匠开始受到重视。一个年轻的石匠,善于观察岩石纹理,能更省力地开采和切割;一个木匠的儿子,通过观察水流和浮力,改进了木材运输的筏子。他们的知识并非来自神庙传授,而是来自实践与观察。
更重要的是,在“净化”和处置那些从洞穴回收的诅咒碎片时,王室与祭司严令将其深埋或熔铸成无害的金属块用于圣殿地基。但负责熔铸的工匠中,有人偷偷留下了一些极其微小的、被认为“无害”的碎屑。他们发现,将这些特殊碎屑的微量粉末,以特定方式掺入青铜熔液,铸造出的工具或武器,会异常锋利和坚韧,但同时也带有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质感。他们不敢声张,只私下称其为“冷钢”,并秘密试验和改进配方。这本质上是在利用“诅咒遗泽”的物质特性,尽管其使用者未必理解其与金古的直接关联,但无疑是在触碰甚至试图“驯服”那曾被神律严禁和恐惧的力量。
最后,是梦境与低语的侵扰并未因净化仪式而完全停止。尤其是那些血脉中“共鸣”较强、或内心压抑较深的个体,在深夜仍会断断续续地梦到那片黑暗的洞穴、那潭暗红的水,甚至听到模糊的、充满怨恨与诱惑的低语,有时低语中会夹杂着难以理解的音节,听起来像是“……王……归来……”、“……枷锁……断裂……”。那个最初发现洞穴、后来在瘟疫中侥幸存活下来但变得沉默寡言的外邦流浪者,据说常常在夜晚独自对着东北方向的丘陵发呆,口中念念有词。这些异常被多数人归因于“诅咒后遗症”或“心魔”,报告给祭司后,往往以加强祈祷和服用安神草药了事,但暗中的关注与不安在滋长。
高天之上,诸神并非没有察觉这些细微的涟漪。水镜术的光芒时刻映照着这座劫后重生的城市。
恩利尔看到工程中人类表现出的“服从”与“劳力”,略微满意,但对民间隐晦的质疑言论和工匠私藏碎屑的行为,依旧保持警惕:“劳作虽勤,然其心未定,犹有妄念私行。当持续以威严镇之。”
埃阿则更关注那些在工程中涌现的实践智慧与技艺变通。他看到那年轻石匠的技巧、改进的木筏、甚至隐约察觉到了“冷钢”的萌芽。“此乃智慧生灵之本能,于困境中寻路,纵使途径或涉禁忌边缘。”他对马尔杜克道,“王上,或许我等不应全然禁止其探索,而应加以引导,将其创造力纳入有益神人秩序之轨道。一味压制,恐迫其转向更隐秘、更危险之途。”
宁胡尔萨格感受着大地上人类的痛苦、坚韧与那隐秘的躁动,忧心忡忡:“彼等身心皆负深创。圣殿之筑,或可暂聚其心,然其心底之惑与暗流,恐非砖石可封。”
马尔杜克沉默地俯瞰着。他看到圣殿的地基在扩大,看到人类在神谕与现实的鞭策下奋力挣扎,也看到那地下滋生的怀疑、变通的技艺、以及与诅咒遗泽的隐秘媾和。他看到了金古那跨越镇压的、阴魂不散的影子,正通过人类自身的“脆弱”与“不甘”,悄然渗透回来。
“工程继续。”马尔杜克最终道,声音无喜无悲,“令其完成圣殿与王库。此乃其赎罪与证明之途,亦是观察之窗。埃阿,你可通过祭司中开明者,适度吸纳那些有益的实践技艺,编纂成册,但需剔除任何与混沌、金古明显关联之内容,并强调一切智慧终归于神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至于那些私藏碎屑、尝试‘冷钢’者……暂不惊动。令其行迹纳入监视。彼等所为,亦是测试——测试此等‘遗泽’是否真能被凡俗技艺部分‘驯化’为我所用,亦测试彼等之心,最终将倒向秩序,还是滑向深渊。”
“另外,”马尔杜克补充,“那个外邦流浪者,以及所有梦境低语持续者,需由祭司暗中重点观察记录。金古之怨念,或许正试图建立新的‘联系’。查清其低语内容,但勿急于清除——或可借此,窥探金古残存意志之动向与图谋。”
神的策略,从直接的干预与惩戒,转向了更精细的观察、引导与利用。圣殿的建造,既是对人类的考验与救赎之路,也成了神权监控与实验的庞大现场。
数月之后,圣殿的第一层基座已然矗立,雄伟的轮廓开始显现。工地上的号子声日夜不息,混合着祭司的诵经声。城市似乎正在从创伤中缓慢恢复,一种新的、基于共同劳役与神圣工程的脆弱凝聚力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