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炷香的时间,咒音止住,妖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翻涌的药水也渐渐平息,只余下满池浑浊的血色。
巫师们齐齐收了手,躬身退到一旁。
碧幽这才动了,指尖掐诀,一道妖力扫过水面,分水术应声而落。
池水从中间向两侧分开,露出池底奄奄一息的郁萧。
他浑身湿透,青丝凌乱地贴在脖颈和胸膛,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脸色也白得像纸。
碧幽心中涌上一阵心疼,快步跳进干涸的池底,蹲下身将他轻轻扶起。
刚触到他微凉的身子,郁萧便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趴在她肩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里残留的药水都咳出来。
“娘子”
郁萧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执拗地唤着她。
指尖也费力地勾住她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傻子,明明我才是让你承受这么多痛苦的人啊,你怎么就不恨我呢?
碧幽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他的颈窝,一滴接着一滴。
她从不落泪,可看着他满身伤痕,气息奄奄的模样。
那点强行压下的慌乱和心疼,终究是溃不成军。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手腕上的血痕,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他,
“疼不疼?”
郁萧缓了半晌,才抬手,用尽全力去擦她脸颊的泪。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药水的腥气。
擦过她眼角时,还忍不住轻轻蹭了蹭,眼神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
他微微摇头,凑到她耳边,温声安抚:
“不疼一点都不疼”
他又偏过头,在她颈侧轻轻蹭了蹭,像只温顺的小狗,重复道:
“娘子别哭,我没事。能为你这样,我很开心。”
碧幽将脸埋进他的颈窝,眼泪掉得更凶。
却死死咬著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的手抚过他后背的擦伤,指尖带着灵力,小心翼翼地渡入他体内,试图缓解他的痛楚。
郁萧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暖意,虽然没法缓解身上的疼痛。
他还是特意装作舒服地笑了笑,眉眼也渐渐舒展,靠着她的肩头,声音低柔:
“有娘子在,就不疼了。”
楚乌站在池边,看着两人相拥的模样。
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垂首提醒:
“娘子,此时药力刚渗进经脉,正是施针稳固妖力的最好时机。
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数。”
碧幽闻言,埋在郁萧颈窝的头微微抬起。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柔了几分,带着心疼,安抚道:
“乖,楚乌要给你施针稳固灵力,会疼一下,忍忍就好了。
郁萧靠在她怀里,原本苍白的脸上一抹笑,他抬手,轻轻蹭了蹭她泛红的眼角,
“好。
只要是娘子的吩咐的,郁萧都会听从。”
碧幽看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尖又是一软。
低头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印下一个轻吻,才扶着他缓缓坐直身子,冲楚乌颔首示意。
楚乌见状,上前一步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他目光落在郁萧腕间的玄铁锁链上,低声提议:
“娘子,施针时恐药力冲撞,仙君或会剧痛挣扎。
不如将锁链重新锁上,稳妥些。”
碧幽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却含笑的脸,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语气温柔:
“不用。”
她收紧手臂,将郁萧抱得更稳,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轻缓却清晰:
“我抱着他,他不会挣扎的。”
郁萧靠在她怀里,闻言微微颔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附和道:
“嗯有娘子抱着,我不怕疼,也不会动的。”
楚乌取出银针,指尖翻飞间,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便刺入郁萧周身大穴。
银针入体的瞬间,郁萧浑身猛地一抖。
经脉里的妖力与残存的仙力骤然疯狂冲撞,像是要将他的骨骼一寸寸碾碎。
他死死咬著下唇,唇瓣渗出血珠,却强撑著不肯在碧幽怀里动弹分毫。
碧幽看着他痛苦隐忍的模样,心尖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她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腕,递到他唇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咬我,别伤了自己。”
郁萧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本能的痛感让他想狠狠咬下去。
可看清那是碧幽的手腕时,他却硬生生忍住了。
他只是微微张开嘴,将她的手腕含进嘴里,牙关紧咬著却不肯用力,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安抚。
可那股蚀骨的痛意实在太过汹涌,他的意识终究是彻底涣散了。
下一秒,碧幽便感觉到腕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鲜血溢了出来。
郁萧猛地回过神,瞳孔骤缩。
慌忙松开嘴,看着她腕间的伤口,眼里满是慌乱和自责,
“娘子我”
郁萧视线落在碧幽腕间渗血的伤口上,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
这辈子,他终究还是又伤了她。
自责和痛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溢出破碎的声音,
“娘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想抬手去碰那伤口,指尖却抖得厉害,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碧幽垂眸看着他眼底的慌乱与自责,反而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唇,声音温柔:
“不怪你。”
她甚至俯身,用没受伤的手擦去他眼角的泪珠,语气带着安抚:
“是药效太烈,疼极了才会这样,我知道的。”
郁萧望着她眼底毫无怨怼的温柔,心里那股带着悔恨的疼愈发汹涌。
娘子永远是这么善良,这么温柔,永远也不会因为他伤了她而怪罪。
他郁萧何德何能,能伴在这么好的娘子左右。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经脉里的剧痛猛地窜增强。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眼前阵阵发黑。
他最后望了一眼碧幽的脸,终究还是抵不过那铺天盖地的疼,意识一沉,彻底晕了过去。
楚乌捻动最后一根银针的尾端。
待郁萧体内乱窜的妖力终于趋于平缓,才缓缓将银针尽数拔出。
他收好针囊,躬身道:
“娘子,仙君的妖力已初步稳固,接下来只需好生静养,按时服药。”
碧幽应了一声,目光却自始至终都黏在郁萧苍白的脸上。
楚乌想了想,又劝道,
“郁仙君能为娘子的大业出力,也是他的幸事,还请娘子不要自责。”
这次,碧幽却没有再理楚乌了。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楚乌看着她怀里安稳沉眠的人,又看了看她腕间的伤,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化作一声轻叹,退到殿外守着。
碧幽抱着郁萧缓步走回寝殿,将他轻轻放在铺着锦缎软垫的笼子里,又细心地替他褪去湿透的衣物。
郁萧口中无意识地唤了一声,
“娘子”
碧幽的心猛地一颤,俯身凑近他,轻声应道:
“我在。”
她坐在床沿,执起他的手,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