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肉在案板上被反复摔打,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苏七夜神情专注,袖口微挽,手腕翻飞,仿佛并非在做菜,而是在演练一门极为精妙的武学。
嬴政站在一旁。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位威压万国、统御七百余年的始皇帝,而是一个白白胖胖、面容憨厚的中年男子,双手背在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案板。
只是,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与这副憨态格格不入。
周仪站在门侧,本是来取甜点的,却不知不觉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几乎下意识地落在嬴政身上。
——太近了。
这位五国抗唐同盟的隐形盟主,对苏七夜的态度,近得有些不合常理。
从她执掌权柄至今,见过的帝王、大将不知凡几。哪怕是刘邦那般圆滑之人,哪怕是朱元璋那般直来直去的性子,亦或是成吉思汗那样的草原雄主,在面对“有用之人”时,眼底总会藏着算计。
可眼前这个“赢小胖”,不同。
他看苏七夜时,目光里没有衡量,没有权衡利弊,反倒像是在欣赏。
甚至,带着几分由衷的欢喜。
“好!这一摔,妙!”
忽然,嬴政忍不住低喝一声,脸上的赞叹几乎掩饰不住。
这一声,直接让周仪微微一怔。
她不懂炼丹。
更不懂苏七夜这套看似随意的料理手法中,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可她看得出来——嬴政是真的失态了。
一个连七亿兵马调度都能面不改色的帝王,却因一团鱼肉而情绪外露。
这本身,就不正常。
“你在看什么?”
苏七夜头也不抬,语气平静。
周仪回过神,轻咳一声,走近几步,目光却仍在嬴政身上打量:“我在想,他是不是想把你挖走。”
这话说得直白。
嬴政闻言一愣,随即哈哈一笑,连连摆手:“误会,误会!我就是个爱吃的闲人。”
周仪眉梢微挑,却没再接话。
她的疑惑更深了。
若只是挖人,嬴政不必亲自下场,更不必如此讨好。
而苏七夜,却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将鱼肉再次过水,调味、成形,动作比方才慢了三分,却更显从容。
“记住了。”
苏七夜忽然开口,“今日我只演示两次。火候、摔打的频率、入水的时机,回去多练,自然能成。”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点头应下:“好,不再打扰。”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仍恋恋不舍地在案板与苏七夜之间游走。
仿佛错过一瞬,便会失去什么珍贵之物。
苏七夜将最后一盘鱼丸放好,转身进了里间。
不多时,十二只白玉盘依次端出。
桂花酥、雪乳糕、流心莲子盏、蜜酿山楂卷香甜之气瞬间弥漫整个小厨房。
周仪的注意力,终于被彻底拽了回来。
“这么多?”
她眼睛一亮,方才心头的警惕与猜测,被甜香压下去大半。
“你爱吃的,多做了些。”
苏七夜语气随意。
周仪毫不客气,直接坐下,先取了一块桂花酥,入口即化,眉眼舒展开来。
嬴政也顺势换了副模样。
他学着寻常食客的样子,捧着点心,一口一口吃得极认真,时不时发出满足的感叹。
“妙,真妙。”
“甜而不腻,香而不俗。”
“这手艺,便是放在朕咳,放在天下,也少有。”
周仪听得直翻白眼,却懒得拆穿。
待甜点吃得差不多了,嬴政起身告辞。
“今日多谢。”
临走前,他忽然凑近一步,低声道:“下次,我多带些醉仙醋来。”
苏七夜笑了笑:“记得就好。”
嬴政这才满意离去。
待他出了小厨房,身形一转,周身气机流转,白胖外形如水波般褪去,再现那位气度沉凝、目光深邃的中年帝王。
这一幕,被暗中三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树影之下,刘邦眯起眼睛,低声道:“他学做菜?你信吗?”
朱元璋冷哼一声:“老朱不信。”
成吉思汗抱臂而立,目光锐利如鹰:“那厨子,有问题。”
三人沉默片刻,心中却已达成一致。
——嬴政此行,绝非只为讨母亲欢心。
——苏七夜,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不久之后,天椒殿内,三位帝王各寻由头散去。
方向不同,心思却相同。
查。
一定要查清苏七夜的底细。
御膳房中,夜色渐深。
周仪靠在案旁,指尖还沾着甜点的糖霜,神情却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围魏救赵之计,我已上报女帝。”
她看向苏七夜,“她很满意。”
苏七夜点点头,似乎早有所料。
他忽然话锋一转:“你最近,睡得不好。”
周仪一怔,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夜半易醒,心火偏盛,白日看似无恙,实则神思不宁。”
苏七夜淡淡道,“甜食,是你自己找来的。”
周仪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这些症状,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更不可能,被一个御膳房的人一眼看穿。
“你”
她盯着苏七夜,声音低了几分,“你到底,还藏了多少?”
苏七夜将案板收拾干净,语气依旧平静。
“不过是,看得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