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薄被的另一角,动作流畅地滑了进去。
生怕惊扰了什么,却又一寸寸地朝着他的方向挪,直到自己的手臂,脚踝再次紧密地粘贴了裴清玄微凉的躯体。
躺好后,明遥侧过身,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裴清玄。
对方依旧闭着眼,面容在光影下显得愈发清俊冷淡,仿佛白玉雕成。
但明遥敏锐地注意到,那浓密纤长的眼睫,正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明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戳了戳裴清玄的手臂,带了点调皮意味。
“裴道长……”
他气息温热,几乎要拂到裴清玄的耳廓,“你出去忙了那么久……有没有受伤啊?”
其实在裴清玄刚回来时,明遥就仔细打量过他了,外表看上去并无任何不妥,连那身玄色练功服都整洁如新,不见丝毫打斗痕迹。
他知晓以裴清玄的实力,处理那玉佩指引的邪物大概率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他就是想问,想找个由头跟他说话,想听他那清冷的声音,想确认他是真的无恙。
裴清玄的眼睫颤动得更明显了些,静默了几秒后,他终究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墨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敛尽了窗外寂聊的星辰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几乎可闻。
“无事。”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是一贯的清冷。
明遥点了点头,目光顺着裴清玄的脸颊往下滑,落在他微抿的薄唇上,忽然没头没脑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裴道长,你身上好凉啊……我帮你暖暖?”
说着,贴着他手臂的手就顺势下滑,极其自然地钻进了裴清玄的掌心,然后得寸进尺地与他十指紧扣住,还将自己温热的手心紧紧贴了上去。
他觉得裴清玄身上的冷意,比白天少了许多,这样的温度,盖着被子不用空调刚刚好。
裴清玄浑身猛地一僵,掌心那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象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比白日在墓园时的感觉更加剧烈,带来一种陌生而奇异的刺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但明遥握得很紧,带着点无辜和理直气壮的关切。
“这样是不是暖和点了?”
裴清玄:“……”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清淅可闻。
明遥的手指依旧固执地缠着裴清玄冰凉的手指,掌心相贴,传递着源源不断的热度。
过了一会儿,明遥又轻声开口:“裴道长,除了那个鬼物……苏家以后,会怎么样?”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介入,这本书原本的剧情已经发生了改变,他很想知道,脱离了原着,苏家真正的终局会是如何。
裴清玄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就是不看明遥。
“气运已断,邪祟已除,苏家依仗的根基已毁,此后自然江河日下,衰败倾颓是其必然,穷困潦倒,再无起势之可能。”
“更何况,苏家这些年仗势所为,并非全然干净,失了气运庇护,往日积下的怨憎孽债,自会寻上门来,他们的下场,不会好。”
裴清玄没有明说,那个戴着玉佩的苏晁……恐怕不仅仅是失去气运那么简单。
那玉佩既是窃取生机的媒介,如今被裴清玄强行破去,上面的庇护定然也消失了,苏晁怕是……近期就有血光之灾。
而苏家其他人,没有了那层无形的保护伞,往日被钱财和运势压下去的冤屈、怨恨,那些或许因他们而间接导致不幸的“东西”,恐怕会纷纷找上门去。
如此一来,书中苏家半个月后几乎满门惨死的结局,恐怕并非裴清玄直接出手所致,更多的,是他们自作自受、孽力回馈的报应。
裴清玄所做的,只是抽走了那层保护壳,然后……冷眼旁观。
想到这里,明遥非但不觉得裴清玄冷酷,反而觉得他已经算得上心地善良了。
毕竟,玄真子前辈为了给苏家聚拢这二十年气运,付出的代价是实打实的自身寿元与修为,结果苏家发达后,不仅不念恩情,还想毁约,甚至当众羞辱前来履约的裴清玄……
这口气,换做是明遥自己,他都觉得咽不下去。
若是依着裴清玄的手段,他根本不信裴清玄没有办法强行让苏玥签订契约,最简单的,直接用些玄门手段控制心神,或者以苏家人的安危相胁,总有办法达成目的。
可裴清玄没有。
他只是给了选择,然后在被拒绝后,干脆利落地收回了原本给予的一切,并断绝了后续所有的庇护,任由苏家自己去承受反噬和孽果。
他或许……是真的不在意吧?
明遥的心忽然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酸疼。
因为自身体质特殊,命途多舛,自幼被带入道门,与世俗亲情疏离,带他长大的师父玄真子也已仙逝。
在这世上,他仿佛真的没什么牵挂,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抓住的东西。
所以连关乎自身性命的契约,也能如此……随缘?
或者说,淡漠。
还好我来了。
明遥看着裴清玄,这个念头无比清淅地浮现在脑海里。
以后,不会让你再一个人了。
他握着裴清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某种决心。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苏家的事,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浪费他们共处的时间。
他将脑袋往裴清玄的方向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要枕到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带着困意的声音嘟囔道:“唔……不管他们了,道长,睡觉吧,好困……”
说完,竟真的不再动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仿佛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只是那紧紧相扣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裴清玄微微偏头,看着身边青年恬静的睡颜,感受着掌心那滚烫的温度,以及肩膀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和呼吸……
他沉默地看了许久,最终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自身的寒气也收敛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