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级别隔离实验室的光线被调成了柔和的冷白色,空气中弥漫着多重消毒剂和微弱规则稳定场的味道。顾九黎踏入实验室时,林疏月正站在主观察窗前,背对着他,凝视着里面被多重力场束缚的“学徒一号”。她的身影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白大褂的下摆纹丝不动。
“出什么事了?”顾九黎走到她身边,目光也投向隔离间。
“学徒一号”的状态与之前大不相同。它没有在刻划符号,而是静静地站立在房间中央,头颅低垂,双臂自然下垂,仿佛一尊怪异的雕塑。但它体表浮现出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规则流光,这些流光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沿着它身体表面某些特定的“路径”缓缓流淌,形成一幅不断变化、极其复杂的、类似电路板或神经网络般的半透明纹身。
“它在大约一小时前突然停止了所有外部活动,”林疏月的声音平静,但顾九黎听出了一丝紧绷,“内部规则结构进入了一种高度活跃且自组织的状态。体表的规则流光图谱,是其内部逻辑网络在外部规则压力场诱导下,产生的‘投影’。”
她调出旁边的分析屏幕,上面是高速摄影和规则扫描叠加的动态图像。“我们记录了整个过程。它先是重复刻划了几组我们已知的、与协议字段有相似性的符号,然后这些符号的‘逻辑权重’在它的规则结构内部突然发生了共振和……坍缩。就像一堆散乱的磁粉,在特定磁场下瞬间排列成了有序图案。”
屏幕上,那些淡蓝色的流光纹路被高亮标注,一些关键节点和数据流被解析出来。“这些纹路,本质上是一种高度压缩、动态的‘逻辑表达式’。它不再是用外部符号‘描述’逻辑,而是直接将逻辑‘写入’了自身的规则载体。更重要的是,”林疏月停顿了一下,指向纹路中几个循环往复、结构异常精巧复杂的区域,“这些部分……经过初步解析,其功能指向,并非对已知高维协议字段的模仿,而是……一种‘防御性自检’和‘信息封装’逻辑。”
“防御性自检?信息封装?”顾九黎皱眉。
“对。”林疏月转身,直面顾九黎,她的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它似乎在无意识中,基于我们提供的‘环境压力’(其中包含了大量被我们过滤和简化后的‘打赏协议噪声’),演化出了一套极其原始的、用于保护自身核心逻辑结构不受‘外部不规范信息流’污染的内部机制。同时,这套机制还包含了将特定‘信息包’进行‘封装’和‘标记’的雏形功能。这就像……一个刚刚诞生的、极其脆弱的免疫系统和……文件压缩软件。”
顾九黎的心脏猛地一跳。“你的意思是,它演化出的这套东西,可以用来……‘打包’我们想发送的‘信息’,并尝试‘欺骗’或‘绕过’高维系统的某些基础识别机制?”
“理论上有这种可能,但极其渺茫。”林疏月摇头,“它这套‘机制’太原始、太脆弱,且完全基于地球规则的混沌基底。高维系统的协议层级和复杂度,远超我们想象。用它去‘黑’系统,就像用草绳编制的渔网去捞星际战舰。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如果我们不把它看作‘武器’,而是看作一种‘媒介’或者‘特洛伊木马’呢?它的规则结构源于地球,带着强烈的‘本土气息’。如果我们能把我们想发送的‘信息’(比如一段基于地球规则编写的、针对特定漏洞的逻辑代码),用它的这套‘封装’逻辑打包,再通过某种方式‘注入’到高维系统的低层级数据流中……也许,这段‘本土信息’会因为其‘低威胁性’和‘规则亲和性’,被系统底层协议忽视或误判,从而抵达某个通常无法触及的角落?”
顾九黎明白了。这不是正面进攻,是细菌战。用地球土生土长的、最“无害”的规则逻辑为载体,搭载精心设计的“病原体”(逻辑代码),尝试感染高维系统的某个微小末梢。
“那么,你提到的‘决定’是什么?”顾九黎问,目光落在林疏月略显苍白的脸上。
林疏月沉默了几秒,走到旁边另一个密封的操作台前。台面上悬浮着一个透明的隔离舱,里面封存着一小团不断蠕动、变幻着诡异色彩的粘稠物质。那是经过无数次提纯和弱化的原始丧尸病毒样本,混杂了多种变异株的特性,被林疏月称为“混沌原液”。
“我的病毒融合研究。”林疏月的声音低沉下去,“一直在尝试理解病毒如何与不同规则结合,产生变异。‘学徒一号’的进化,给了我一个关键的启发:丧尸病毒本身,可能就是地球规则在生命领域的一种极端、混沌的表达。它蕴含着惊人的信息承载和规则适应潜力,只是缺乏‘秩序’的引导。”
她抬起头,直视顾九黎,眼中是科学家独有的、混合了狂热与决绝的光芒:“我想,成为那个‘引导者’。”
“什么意思?”顾九黎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想,主动、可控地,让经过特殊调制和‘逻辑种子’编码的病毒,与我的生命规则进行有限度融合。”林疏月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变成丧尸,而是……成为一种新的、介于有序生命与混沌规则之间的‘混合体’。我的意识将作为‘秩序核心’,引导病毒载体承载的‘逻辑种子’,使其具备更高的稳定性、可控性和……与地球规则的深度共鸣。我将成为一个……活体的‘逻辑转换器’和‘规则伪装载体’。”
顾九黎瞳孔骤缩。“你疯了?这太危险!病毒融合不可控,你可能会失去自我,变成怪物,甚至直接死亡!”
“风险我知道。”林疏月语气异常平静,“但我计算过,基于目前对病毒和‘学徒一号’逻辑结构的理解,有大约百分之三十七的成功率,能够保持主体意识并初步掌控融合后的规则躯体。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只有我亲自成为载体,才能最精准地操控‘逻辑种子’,才能在最关键时刻,直接与高维系统进行‘物理层面’的规则交互——如果我们未来能找到那个‘接口’的话。这是目前看来,唯一有可能将我们的‘土制炮弹’,真正送到目标附近的‘运载火箭’。”
顾九黎沉默了。他看着林疏月,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意,知道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漫长而残酷的理性计算后得出的答案。为了增加那微乎其微的、掀翻赌桌的可能性,她愿意将自己变成赌注的一部分。
“……需要多久准备?”他最终问道,声音干涩。
“至少一个月,进行病毒调制、逻辑种子编码和融合方案的最后验证。期间需要‘学徒一号’持续提供更完善的‘封装逻辑’样本,也需要你那边提供足够的娱乐值,兑换一些极其稀有且不稳定的规则稳定剂和意识锚定媒介。”林疏月给出了时间表。
“娱乐值不是问题。”顾九黎深吸一口气,“但你必须答应我,每一个步骤,都必须经过我的最终确认。如果风险超过阈值,随时中止。”
“可以。”林疏月点头,没有争执。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通讯器响起,传来情报部门负责人的声音:“顾先生,干扰源初步锁定。信号回溯指向南美洲亚马逊流域深处,一个此前未被重点关注的区域。能量特征分析显示,干扰装置的技术成分复杂,混杂了旧时代残留的军用卫星通讯干扰技术、某种未知的植物规则干扰孢子,以及……一丝非常微弱的、与我们之前接触过的‘混沌爱好者’打赏能量同源的波动残留。”
“‘混沌爱好者’?”顾九黎眼神一凛。那位高维存在的手,已经伸到地球内部的势力争斗中了吗?还是说,地球上有势力意外得到了与“混沌爱好者”相关的规则遗物或技术?
“继续深入调查,我需要更确切的情报,包括该势力的规模、领导者、具体目的。”顾九黎下令。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无论是谁,敢在直播时给他使绊子,就要做好被报复的准备,尤其是这还可能牵扯到高维存在。
切断通讯,顾九黎看向林疏月:“你这边按计划准备,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学徒一号’的观测和引导继续,但优先级可以适当向你的融合研究倾斜。”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幽深:“至于那个干扰我们的家伙……他们不是喜欢躲在暗处放冷箭吗?那我就把他们拉到聚光灯下,让‘观众’们好好看看。”
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几天后,“权限灰市”和“方舟”控制的几个信息渠道,同时发布了一则“悬赏公告”:
“致全体幸存者及‘观众’:
日前,于‘方舟’公开武器研发直播期间,遭不明势力恶意规则干扰,试图破坏‘观众’付费观看之权益及‘演员’演出自由。此等行径,卑劣无耻,乃是对‘互动精神’的公然践踏!
现特此公告:悬赏征集该干扰势力之详细情报(包括但不限于基地位置、核心成员、能力构成、资金来源)。凡提供有效情报者,将根据情报价值,获得由‘方舟’提供的‘娱乐值具现化物资包’(内含营养合剂、基础药品、工具等),或等值信用点。
同时,本悬赏亦向各位‘观众朋友’开放!若有‘观众’能提供该势力背后可能存在的‘非常规支持’线索,或对其干扰技术之原理进行解析,‘方舟’愿以独家‘幕后花絮’、‘未公开实验数据’或未来演出之‘优先点播权’作为酬谢!
让我们共同维护一个‘公平、精彩、互动性强’的演出环境!打击害群之马,人人有责!”
这则公告,堪称末世公关战的奇景。它不仅用物质悬赏激励地球幸存者提供情报,更首次明确将“观众”也纳入了悬赏对象,用“独家内容”和“优先点播权”作为筹码,试图调动高维存在的力量来对付地球上的敌人!
这无异于在向那个干扰势力喊话:你不是会干扰吗?我现在直接悬赏你和你的靠山!看看是你的干扰厉害,还是我的“观众”们想吃瓜看戏的心厉害!
公告一出,再次引爆舆论。地球上的幸存者们议论纷纷,很多人开始暗中打探亚马逊流域那个神秘势力的消息。而高维观测信道里,也明显多了许多关于此事的讨论和……打探。一些“观众”似乎真的对“幕后花絮”和“优先点播权”产生了兴趣,开始利用他们的观测权限,在规则层面捕捉那些干扰残留的蛛丝马迹。
顾九黎这一手,不仅是在追查敌人,更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试探——试探“观众”能在多大程度上被“互动”和“奖励”所影响,介入到“演员”之间的争斗中。这本身就是对“真人秀”规则边界的一次大胆冲撞。
很快,一些零碎的情报开始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汇向“方舟”。与此同时,顾九黎的后台界面里,也收到了几条来源不明、但指向性很强的匿名“线索提示”,似乎真有“观众”在暗中提供帮助。
干扰者大概没想到,一次失败的干扰,不仅没阻止“方舟”,反而让自己成了全球悬赏的目标,甚至可能引来了“制片方”的特别关注。
顾九黎看着逐渐汇聚起来的情报碎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想玩阴的?那就看看,谁更能利用这场荒诞游戏的规则。
实验室里,“学徒一号”体表的流光纹路缓缓明灭,如同呼吸。旁边,林疏月已经开始调制她那危险的“混沌原液”。
台前幕后,反击的齿轮,都在缓缓咬合,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