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渊深处传来的异常规则源报告,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方舟”最高决策层激起了层层涟漪。
加密会议室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椭圆形的合金桌周围,坐着七个人:顾九黎、林疏月、情报主管“夜枭”(与毒渊的小队同名,纯属巧合)、军事行动指挥官“山岳”、首席工程师“齿轮”,以及两位刚从深海观察站和“学徒一号”监控中心紧急召回的专家。
全息投影悬浮在桌面中央,正反复播放着一段经过多重增强处理的规则波形图。波形的主体是毒渊废墟固有的、混沌而暴躁的环境辐射背景,像一片不断翻涌的黑色海洋。但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持续时间仅073秒——背景中刺出了一道锐利的、结构清晰的“尖峰”。
尖峰的频率、衰减模式、谐波特征,与“学徒一号”数据库中南极“星纹”残留的波纹样本,呈现出415的相似度。这个置信度不高,但在规则分析领域,尤其涉及高维干涉时,任何超过30的非随机相似都值得最高警惕。
“首先排除我方设备污染或误判。”顾九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今天换回了那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仿佛即将出席的不是危机会议,而是某场金融并购谈判。
“已排除。”负责数据分析的专家推了推眼镜,他是“学徒一号”项目组的副主管,“信号捕捉来自编号p-7的‘蒲公英’信标,该信标在毒渊东部边缘地下十二米处,位置相对独立。我们核对了同一区域内其他三枚信标的记录,均未捕捉到相同信号,排除了信标自身故障或受局部强干扰的可能。信号出现时间点,与‘毒渊’事件中‘资源权衡测试’触发防御机枪塔的时刻完全重合。消失后,再无重现。”
“巧合?”军事指挥官“山岳”皱眉,他是个肩膀宽阔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伤疤,“机枪塔触发,能量波动,引动了废墟里某个埋藏的老旧设备?毒渊那地方,战前实验室的鬼知道还埋着什么。”
“可能性存在,但很低。”林疏月说话了。她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制服,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手背上的淡金色纹路在会议室冷光下若隐若现。“‘星纹’能量特征的核心是一种高度有序的‘规则锚定’与‘能量虹吸’协议。它与地球本土的异能波动、规则污染、乃至战前遗留的能量设备特征,在底层逻辑上存在代差。这073秒的尖峰虽然短暂,但结构‘过于完整’,不像自然扰动或设备回响。”
她调出另一组对比数据。“看这里,尖峰波形的前端有一个极细微的‘权限握手’特征——这是高维协议在尝试与本地规则接口建立临时连接时特有的脉冲。虽然只有残响,但模式匹配度很高。如果是老旧设备被意外触发,产生的应该是能量爆发或规则紊乱,而不是这种……带有明确‘意图性’的连接尝试。”
“意图性”三个字,让会议室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你的结论是?”顾九黎看向她。
“有极高概率,毒渊深处存在一个与南极‘星纹’技术同源,或者至少使用了类似核心协议的……‘东西’。”林疏月谨慎地选择着词汇,“它可能是一个设备,一个残留的规则结构,甚至……某种休眠的‘锚点’。我们的‘叙事介入’活动,特别是重启中央大厅能源、模拟挑战程序,可能无意中提供了微弱的‘唤醒信号’或‘背景能源’,让它短暂地‘活’了一下。”
情报主管“夜枭”敲了敲桌子。他是个干瘦的男人,眼神锐利如鹰。“如果南极的‘客人’在毒渊也埋了东西,他们想干什么?那里除了毒气和怪物,还有什么战略价值?”
“毒渊是前bsl-7实验室。”首席工程师“齿轮”开口,他是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战前最高等级的生物实验室之一。它的数据库里,可能存有原始病毒株样本、基因编辑原始代码、甚至……‘人类基因组压力测试’的早期数据。别忘了,‘丧尸病毒’的起源至今仍是谜。如果南极据点背后的势力,对病毒起源或者人类基因的‘规则适应性’感兴趣,毒渊就是一座未开发的宝库。”
“但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取?”山岳问,“以他们展示的力量,扫平毒渊不是难事。”
“几种可能。”顾九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他进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第一,毒渊的环境规则污染极其特殊,可能与‘星纹’能量存在某种排异,他们无法大规模进入或维持长时间作业。第二,他们不想留下过于明显的直接干预痕迹,避免被系统或‘仲裁庭’盯上。第三,他们在等待某种‘时机’——比如,借助本土势力(如那三支小队)的活动,以更隐蔽的方式激活或获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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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的‘叙事介入’,正好充当了这个‘引子’。”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意味着,他们的“润色剧本”行为,可能无意中帮潜在的敌人(或至少是危险第三方)激活了一个未知的威胁。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顾九黎做出决断,“‘蒲公英’信标的功能有限,无法深入探测。必须派一支小型侦察队进入毒渊,靠近信号源区域,进行实地确认。”
“风险太高。”山岳立刻反对,“毒渊的环境评级是‘绝死’。常规防护服撑不过两小时,异能者在里面也会被持续侵蚀。更别说里面游荡的扭曲生物,很多根本无视物理攻击,只能靠规则对抗。”
“所以侦察队不能是普通人。”顾九黎看向林疏月,“林博士的‘协调者’特性与深海共鸣强化后的规则稳定性,是目前已知对高浓度规则污染抗性最强的。而且,她对‘星纹’能量特征有过直接接触(通过剥离的污染协议),感知会更敏锐。”
“让我去。”林疏月没有犹豫,“但需要‘学徒一号’的实时远程支援,以及至少两名擅长规则层面隐蔽和快速脱离的队员。”
“队员我来安排。”山岳见顾九黎决心已下,不再反对,转而开始思考战术,“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防护方案,对抗毒渊的复合型侵蚀。‘齿轮’,你们工程部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搞出点东西吗?”
“齿轮”老头眼中冒出技术狂人特有的光芒:“深海珊瑚材料打底,加上我们刚弄出来的‘临时稳定协议’外敷层,或许能拼凑出一套‘规则潜水服’。但时间太紧,没法保证绝对安全,续航也最多四小时。”
“够了。”顾九黎拍板,“侦察队代号‘拾荒者’。目标:潜入毒渊东部信号源疑似区域,确认‘星纹’相关物体或结构的存在、状态、潜在威胁。不接触,不激活,只观察和记录。获取信息后立即撤离。林博士担任技术领队,山岳挑选两名‘影刃’部队最好的规则潜行者配合。二十四小时准备,然后出发。”
会议结束,众人迅速散去执行任务。
林疏月没有离开,她走向“学徒一号”的核心机房。巨大的环状空间里,无数数据流在透明的管道和晶体结构中无声奔涌。中央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化形态的、半虚半实的光雾,那是“学徒一号”与外界交互的投影界面。
“我需要你为这次侦察设计一套专门的‘环境解读’与‘威胁预警’协议。”林疏月对光雾说,“毒渊的规则污染是混沌的,但或许存在可解读的‘模式’。特别是,如果那里真有‘星纹’相关结构,它周围的污染形态可能会有细微的‘秩序化’倾向。”
光雾波动了一下,凝聚成一张复杂的多层滤网结构图。接受。将基于现有毒渊环境数据及星纹特征,构建动态识别模型。需要载体提供更详细的‘协调者’感知参数,以优化数据过滤与警报阈值。]”
“我把感知频谱的开放权限给你。”林疏月操作控制台,“但仅限于侦察任务期间。另外,我需要一套‘紧急共鸣协议’——如果我在里面遭遇无法抵御的规则侵蚀或精神污染,你要能通过我身上的信标,强行激发一次最大功率的深海共鸣,把我‘拉’出来。哪怕会对我造成损伤。”
“我知道。设置成手动触发,密码由我掌控。”林疏月平静地说,“只是最后保险。”
离开机房,林疏月前往医疗中心进行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全面检查。淡金色的纹路在仪器下稳定脉动,规则场读数良好。医疗主管私下告诉她,那套紧急拼凑的“规则潜水服”理论上能提供保护,但从未在毒渊那种极端环境测试过。
“你的身体现在是‘方舟’最珍贵的资产之一,林博士。”医疗主管低声说,“请务必……活着回来。”
林疏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二十四小时在紧张的筹备中飞速流逝。
出发前最后一小时,顾九黎在机库找到了正在做最后装备检查的林疏月。她穿着那套由深蓝色珊瑚材质与银白色规则导流纤维编织成的紧身防护服,外面罩着轻便的战术背心,头盔夹在腋下。另外两名队员——“影刃”的“灰烬”和“回响”——正在不远处默默整理装备,他们全身笼罩在视觉扭曲迷彩中,几乎看不清轮廓。
“这个给你。”顾九黎递过来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晶体,晶体内部似乎有星点闪烁。
“什么?”
“‘学徒一号’从‘垃圾协议’里剥离出来的一点小玩意儿。”顾九黎说,“它是个一次性的‘规则记录器’,但记录方式很特别——不是记录数据,而是记录‘规则被修改的痕迹’。如果你靠近信号源,激活它。它或许能告诉我们,那里的规则,在最近一段时间内,被‘谁’或‘什么’以‘何种方式’动过手脚。信息会加密存储,需要‘学徒一号’专属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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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月接过晶体,触感温凉。“如果那里真有‘星纹’设备,这东西可能会触发警报。”
“所以要在你认为最关键、最有可能获得信息的时刻再用。”顾九黎看着她,“情报重要,但你的安全优先级更高。记住,‘拾荒者’的任务是观察,不是战斗。有任何异样,立刻撤退。山岳会安排接应小队在毒渊外围待命。”
“明白。”
顾九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机库高大的穹顶下显得格外挺直,也格外……孤独。
林疏月将晶体小心地收纳进防护服内层的安全袋。
十分钟后,一架低噪音垂直起降运输机悄然升空,朝着大陆腹地那片终年笼罩在七彩毒雾中的死亡禁区飞去。
机舱内只有引擎的低鸣。林疏月闭目养神,调整着自己的规则场,让它进入一种既开放又内敛的平衡状态——开放以感知环境,内敛以抵御污染。“灰烬”和“回响”像两尊石像,一动不动。
两小时后,运输机在距离毒渊边缘十公里的一处隐蔽山谷降落。三人换乘一架几乎无声的悬浮摩托,沿着预定的、被“引导者”胶囊清理过的“安全通道”,向废墟深处渗透。
越靠近毒渊,环境越显诡异。天空被七彩毒雾遮蔽,光线昏暗扭曲。地面覆盖着颜色妖艳的苔藓和菌类,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仿佛哀鸣的噗嗤声。变异的植物枝干扭曲成狰狞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甜腻与腐烂混合的怪味,即使隔着防护服过滤层,也能隐约闻到。
规则层面的压迫感更强。林疏月感觉自己的“协调者”核心在微微震颤,像被投入湍急河流的石头,不断承受着混乱规则流的冲刷。防护服的珊瑚材质发出微弱的淡蓝荧光,努力中和着侵蚀。
“灰烬”在前方引路,他的异能似乎是短距离规则层面“视觉遮蔽”和“痕迹抹除”,让他经过的地方,连规则扰动都会暂时平息。“回响”在后方警戒,能力偏向“声波与规则波动探测”,能提前感知到潜藏的生物威胁。
他们避开了几处大型变异生物的巢穴,绕开了一片规则极度紊乱、空间都出现细微褶皱的“死寂区”。按照“学徒一号”提供的实时导航,逐渐靠近p-7信标所在的东部区域。
三小时十七分后,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边缘。
这里曾是实验室的生活辅助区,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一座半坍塌的仓库建筑斜插在地面,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脉动着暗红色荧光的菌毯。异常规则信号,就是从这里传出的。
“生命迹象:无。”“回响”通过骨传导通讯低声报告,“规则背景辐射:强度为外围的32倍,但……结构异常稳定。不像自然污染。”
林疏月开启“协调者”深度感知。眼前的世界褪去物质形态,变成了由无数规则线条和能量流构成的抽象图景。大部分区域是狂乱舞动、相互撕扯的混沌色块,代表着毒渊的环境污染。但在那座仓库的深处,她“看”到了一小片区域——那里的规则线条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有序涡旋”状态,线条颜色是冰冷的银蓝色,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涡旋的中心,有一个极其微弱的“点”,正以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向外释放着与“星纹”残响同源的规则脉冲。
“确认目标。”林疏月说,“强度很低,处于休眠或低功耗状态。结构……不完整,像是碎片。”
“进入?”“灰烬”问。
“进入。保持最高警戒。”
仓库内部比外面更暗。菌毯发出的暗红荧光提供了唯一光源,将扭曲的阴影投在墙壁上。他们穿过倾倒的货架和腐烂的物资箱,朝着规则涡旋的中心前进。
最终,在一个应该是旧配电室的房间里,他们找到了“它”。
那东西嵌在房间中央的地板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晶化的污垢和菌丝,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透过污垢的缝隙,能隐约看到下面银蓝色的、非金属非晶体的材质,表面蚀刻着极其复杂、不断缓慢变化的细微纹路——那些纹路的风格,与南极“星纹”投影的局部特征惊人相似。
它大约有家用微波炉大小,形状不规则,似乎只是某个更大结构的一部分。没有明显的接口或能量反应,只有那微弱到极点的规则脉冲,证明它“活着”。
“学徒一号,分析现场规则结构。”林疏月低声命令。
果然。是他们的介入,惊动了这个东西。
林疏月示意“灰烬”和“回响”警戒四周,自己小心地靠近。她从战术背心里取出顾九黎给的那枚黑色晶体,犹豫了一下。
激活它,可能会引起不可预测的反应。
但这是获取关键信息的机会。
她将晶体轻轻贴在覆盖目标的晶化污垢上,然后注入一丝微弱的规则能量,将其激活。
晶体瞬间变得透明,内部星点疯狂旋转。它没有发出任何光或声音,但林疏月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近乎无形的“扫描波”从晶体中释放,拂过目标物体及其周围的规则场。
一秒,两秒,三秒……
目标物体表面的银蓝色纹路,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亮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闪,但三人都看见了。
紧接着,晶体内部星点停止旋转,重新变得漆黑。记录完成。
但异变也随之而来。
整个配电室的规则背景辐射,开始缓慢而稳定地……上升。不是爆发,而是像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呼吸。
“撤退!”林疏月毫不犹豫地下令。
三人迅速原路退出仓库,朝着来时的通道狂奔。身后,仓库深处的规则波动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引动空气,发出低沉如风洞般的呜咽声。七彩毒雾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向仓库方向缓缓汇聚。
当他们冲出仓库百米外时,身后传来了并不响亮、但令人心悸的“嗡——”的一声长鸣。回头看去,仓库屋顶的菌毯荧光瞬间熄灭,整个建筑仿佛被抽空了颜色,陷入一种绝对的黑寂。但黑寂只持续了数秒,随即,一道银蓝色的、笔直向上的纤细光柱,从仓库位置冲破毒雾,刺向昏暗的天空!
光柱只存在了不到五秒就消散了。
但整个毒渊东部区域的规则场,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池塘,开始荡起剧烈而混乱的涟漪。远处传来变异生物惊恐或愤怒的嘶吼,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
“它醒了,或者……发了个信号。”林疏月心中冰冷,“快走!”
悬浮摩托引擎全开,在扭曲的地形上疾驰。他们必须在被彻底惊动的怪物合围前,冲出毒渊。
四十七分钟后,他们狼狈地冲出毒雾边缘,与接应小队汇合。登上前来迎接的运输机时,林疏月最后回望了一眼毒渊。
那片七彩迷雾依旧翻涌,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机舱内,她取出那枚已经完成任务的黑色晶体,握在手心。
里面记录的,会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还是……墓志铭的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