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小时后,“方舟”地下七层,核心医疗区。
这里没有医院常见的消毒水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类似深海矿物与臭氧混合的清新气息。墙壁并非白色,而是覆盖着缓慢脉动的淡蓝色生物质膜,膜的纹理如同珊瑚的微观结构,随着某种无声的节奏轻微起伏。
林疏月躺进一个茧形舱体。舱体内部衬垫是温润的凝胶态物质,表面密布着细若发丝的银白色探针。探针并未刺入皮肤,而是悬浮在距体表一毫米处,释放出温和的规则共振场。
“第一次主动冷却程序,预计持续时间四十八小时。”医疗主管的声音通过舱内通讯器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紧绷,“我们将分三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通过外部共振场压制病毒活性峰值;第二阶段,引入深海‘枢纽触须’提供的‘纯净共鸣波纹’,重建秩序核心优势;第三阶段,用‘学徒一号’编译的‘临时稳定协议’覆盖基因不稳定区,进行短期固化。”
“风险系数?”林疏月问。她的双手平放在身侧,手背上那些异色光斑在舱内柔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医疗主管没有隐瞒,“主要风险点在于:第一,外部压制可能触发病毒母体的防御性变异,导致不稳定加剧;第二,深海共鸣与你的‘协调者’特性适配度未知,可能产生规则排异;第三,‘临时稳定协议’来自高维垃圾协议的逆向编译,其长期副作用无法评估。”
“成功率?”。”医疗主管停顿了一下,“顾先生已经批准了所有应急预案。”
林疏月闭上眼睛。“开始吧。”
舱盖缓缓合拢,发出低沉的密封声。外部观察室内,顾九黎站在单向玻璃前,身旁是“学徒一号”的核心数据投影屏。
“她问风险系数了吗?”顾九黎问。
“问了。”医疗主管点头,“我如实告知。”
“很好。”顾九黎的目光没有离开舱体,“她讨厌谎言,哪怕是善意的。”
舱内,第一阶段已经开始。银白色探针释放的共振场频率逐渐升高,林疏月能感觉到皮肤下的异样——那些游走的光点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移动速度开始变慢,但反抗的力度在增强。一种细微的、源于基因深处的刺痛感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那不是物理疼痛,更像是某种存在本质被触动的颤栗。
数据屏上,代表病毒活性的红色曲线开始波动,时而压低,时而剧烈反弹。代表秩序核心的蓝色曲线则勉强维持着缓慢的上升趋势。两条线纠缠在一起,如同在悬崖边缘跳着危险的探戈。
“活性压制遇到抵抗。”医疗团队的一名监控员报告,“病毒母体正在尝试重组表层基因序列,以规避共振场频率。”
“调整频率,采用动态干扰模式,跟随她的变异节奏,但始终保持相位压制。”“学徒一号”的合成音直接介入指挥。它的逻辑此刻完全专注于这项任务,运算资源被调用到极限。
观察室内,顾九黎看到数据屏上开始出现复杂的波形图。那是“学徒一号”实时演算出的病毒变异预测模型,与林疏月体内实际发生的基因重组几乎同步。这头混沌造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并“预判”另一头混沌造物的行为。
第一阶段的十二个小时在高度紧张中度过。病毒活性被压制到安全阈值边缘,但代价是林疏月的生命体征出现了三次剧烈波动——心率一度降至每分钟二十次,体温升高到四十一度,脑电波呈现类似癫痫发作的异常峰谷。
每次波动,医疗团队都准备启动紧急中断程序。但顾九黎始终没有下命令。
他只是看着数据,看着那些曲线在崩溃边缘被强行拉回,看着“学徒一号”不断调整模型参数,用几乎野蛮的运算暴力,硬生生在混沌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稳定通道。
“第二阶段准备。”当红色曲线终于被压到蓝色曲线下方时,医疗主管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
深海连接开启。
这不是之前那种远距离的共鸣传递,而是通过特制的“珊瑚导管”直接引入的一缕“枢纽触须”原生规则流。导管是林疏月此前的研究成果——用深海珊瑚的规则亲和性材料制成,内部刻蚀了模仿“珊瑚代码”基础结构的引导纹路。
当那缕淡金色的、仿佛有生命的规则流注入舱体时,整个医疗区的背景规则场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空气变得湿润而沉重,光线似乎在弯曲,连时间的流逝都显得缓慢了一些。
林疏月在凝胶中微微颤抖。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像是干裂的大地被清泉浸润,又像是散乱的拼图被无形的手精准归位。深海共鸣的“秩序”并非人类的秩序,它是一种更古老、更包容、也更冷漠的“存在本身的秩序”。它不治愈,它只是“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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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金色的光流渗入她的皮肤,沿着血管和神经网络蔓延。手背上游走的光点开始改变颜色——暗红消退,银白变得更加纯粹,逐渐与淡金色融合,形成一种稳定的淡金色光晕。
蓝色曲线开始强劲上升。
但就在此时,数据屏上跳出一个意外参数。
“检测到第三类规则波动。”监控员声音急促,“不是病毒,不是秩序核心,也不是深海共鸣是某种外源性标记?”
顾九黎眼神一凝:“来源?”
“正在追踪波动特征匹配是‘认知污染协议’残留!”监控员倒吸一口凉气,“上次直播时,林博士在对抗污染攻击时,有微量协议碎片嵌入了她的规则场表层!当时被压制,现在在深海共鸣的激发下,它正在活化!”
屏幕显示,林疏月的规则场图谱上,出现了几处细小的、不断闪烁的黑色斑点。它们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秩序与混沌的交界处,贪婪地吸收着深海共鸣的能量,开始自我复制、蔓延。
“污染协议的目标是什么?”顾九黎问。
“能剥离吗?”
顾九黎看向舱内。林疏月显然也感知到了异常,她的眉头紧蹙,呼吸变得急促。那些黑色斑点正在将深海共鸣带来的舒缓感扭曲成一种冰冷的、渗入骨髓的恐慌——一种对自身存在即将消散的原始恐惧。
“告诉她情况。”顾九黎下令,“让她自己选。”
通讯器接通。医疗主管用最简练的语言说明了危机。
舱内沉默了几秒。然后,林疏月的声音传来,因压制着痛苦而有些沙哑:“剥离。现在。”
“学徒一号”立刻开始编译“微创剥离协议”。这不是物理手术,而是规则层面的精准介入——需要用极细的规则探针“挑出”那些黑色斑点,同时用替代性能量填补空缺,防止规则场结构崩塌。
这个过程需要绝对的稳定和信任。林疏月必须完全开放自己的规则场,不做任何本能抵抗。
探针降下。
观察室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屏幕上,代表“学徒一号”。
第一个黑色斑点被挑出,瞬间被隔离力场湮灭。
林疏月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第二个、第三个每剥离一个,她都会经历一次类似灵魂被撕扯的冲击。数据屏上,她的脑电波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模式,那是人类意识在对抗非人痛苦时产生的极端波动。
顾九黎的手按在控制台上,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喊停。
第七个、最后一个斑点。
就在探针即将触及时,黑色斑点突然爆发!它不再隐藏,而是显露出完整的协议结构——那是一个微型的、自我意识强烈的“认知扭曲器”,它尖叫着(规则层面的尖叫)释放出最后一道污染波,目标直指林疏月的记忆中枢!
它要让她“看见”最恐惧的画面!
“学徒一号”的反应快如闪电。它没有去阻挡污染波——来不及了——而是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它瞬间编译了一段“记忆覆写协议”,抢在污染波抵达前,注入林疏月的意识!
那不是真实的记忆,而是一段由数据构成的、高度简化的“概念图景”:
一片纯粹的黑暗虚空中,两股力量在对抗。一股是混乱纠缠的色块(代表病毒与污染),另一股是稳定扩张的淡金色网格(代表秩序与深海)。网格逐渐覆盖色块,吸收、转化、重塑。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必然的“秩序化过程”。
污染波击中了这段覆写记忆。
林疏月“看到”的,不是自己基因崩溃、意识消散的恐怖幻象,而是一幅抽象的、几乎数学化的“规则演化图”。
痛苦,被“去情绪化”了。
黑色斑点在最后的反扑后彻底消散。剥离完成。
舱内,林疏月的呼吸逐渐平稳。淡金色光晕完全覆盖了她的手背,那些异色斑点消失无踪。蓝色曲线稳定在安全高位,红色曲线被压制到几乎不可见的低点。
“第三阶段,‘临时稳定协议’注入。”医疗主管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由“学徒一号”编译的、源自高维垃圾协议碎片的稳定代码,被缓缓注入。这段代码的作用是“冻结”当前的稳定状态,为期七十二小时,为后续的长期治疗方案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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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再无波澜。
当舱盖重新打开时,林疏月被移出。她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手背上的光晕已经内敛,只在特定角度能看到淡淡的金色纹路。
“感觉如何?”顾九黎走到移动病床旁。
“像被拆开重装了一遍。”林疏月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稳定了。谢谢。”
“谢‘学徒一号’。它用覆写记忆的方式救了你。”顾九黎说,“很冒险,但有效。”
林疏月看向投影屏。“学徒一号”的核心数据流此时显得格外温和,甚至有点“疲惫”的波动。
“它会累?”林疏月有些意外。
“它有学习能力,有目标驱动,有资源管理意识。那么,有‘模拟疲劳’也不奇怪。”顾九黎说,“毕竟,它刚刚进行了一场高精度的规则手术,还临时发明了‘记忆覆写疗法’。”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它似乎开始理解‘保护’这个概念了。”
林疏月沉默了片刻。“它对我的认知是什么?实验对象?工具?还是”
“它称你为‘载体’。”顾九黎说,“一个需要维持稳定、以便持续产出的‘有价值的载体’。从它的逻辑来看,这或许已经是一种重视。”
林疏月闭上眼睛,接受了这个解释。在混沌的逻辑里,“价值”可能就是最接近“在乎”的情感等价物。
休息区里,她睡了十二个小时。这是末世以来她最长的一次连续睡眠,没有噩梦,只有深沉的、被规则场稳定包裹的安宁。
醒来时,顾九黎不在。医疗团队告诉她,顾先生去了情报中心——南极据点的“实境演出”,已经开始了。
林疏月调出加密信道,接入实况转播。
画面来自灰市某个高阶“观众代理”的共享流,角度有限,但足够震撼。
南极冰盖上,一个直径超过五公里的庞大规则力场已经展开。力场内部不是冰雪,而是一片扭曲的、不断变化的空间——有时是熔岩地狱,有时是辐射废土,有时是密密麻麻的丧尸巢穴。三个穿着灰白色防护服的“客人”悬浮在力场中央,他们手中的“星纹”投影器释放出刺眼的光束,每一道光束落下,力场内就会“生成”一批怪物、一场灾难、一次规则异变。
这不是录像,而是实时的“场景创造”。
观众数据在侧边栏疯狂滚动——观看人数是“秩序边界”活动的三倍,打赏额度每秒钟都在刷新纪录。评论被允许公开显示,满屏都是激动的呼喊:
力场内,确实有一个模拟的小型幸存者据点,里面是数百个由规则生成的“虚拟人类”。他们在灾难中奔逃、惨叫、抵抗、死亡,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每一次死亡都伴随着真实的血液和破碎的规则波动。
这是彻头彻尾的“灾难秀”,用虚拟生命作为消耗品,展示力量,满足观众的暴力快感。
这些评论没有情绪,只有数据评估。它们来自技术流观众。
而更下方,还有几条更隐蔽的评论,被系统自动过滤掉大部分关键词,只剩片段:
这些是对“剧本质量”有要求的观众。
林疏月调出“方舟”后台的实时数据。在南山据点演出开始后,“方舟”,但剩下的70中,“技术流”和“叙事流”观众的比例反而上升了5个百分点。而且,他们的平均观看时长、互动频率、打赏稳定性,都高于流失的那部分观众。
南极据点用一场血腥的烟花,吸引走了喜欢爆炸的观众。
而“方舟”,在无意中,留下了那些愿意看烟花的制造原理、以及关心烟花下人物命运的人。
顾九黎的“剧目细分”战略,已经在被动中开始生效。
林疏月关闭转播,看向窗外模拟的夜空。
观众在分化。
演员也在分化。
而这场秀最有趣的部分,或许才刚刚开始——当不同类型的观众,开始为自己偏爱的演员投票时,会发生什么?
当“票房”不再仅仅由“爆炸场面”决定时,谁会赢?
她摸了摸手背上淡金色的纹路,那里稳定、温暖,带着深海与混沌共同守护后的余温。
然后,她打开了研究光幕,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提案:
《关于利用“认知污染协议残留”逆向研发“规则层面情绪编辑器”的可行性研究》。
如果痛苦可以被覆写成数据。
那么,恐惧是否可以被编译成武器?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在这张越来越复杂的赌桌上,每一个意外收获的筹码,都可能在下一次轮盘转动时,改变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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