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城”浸泡在晦暗的海水中，只有那些高出水面的、爬满发光藻类和变异藤壶的建筑尖顶，在永不散去的阴云下投出鬼魅般的轮廓。水面之下，是更加庞大的废墟迷宫，战前“全球气候调节器”的巨大残骸如同搁浅的金属鲸鱼，半掩在泥沙与珊瑚骸骨之中。
代号“潮声”的介入小队，三人，潜伏在距离主残骸区约八百米的一处半坍塌观测塔内。塔身倾斜，内部灌满了齐腰深的、带着荧光的海水，空气中弥漫着海藻腐烂和金属锈蚀的浓重气味。
队长“礁石”，一个皮肤被海水浸泡得泛白起皱的壮硕男人，正通过加密骨传导通讯低声汇报：
“环境读数稳定。‘抚平效应’已进入平台期。辐射强度仅为历史平均值的31，波动标准差下降72。未发现大型变异生物活动迹象，小型生物行为模式趋同化，攻击性显着降低。”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困惑，“这里……安静得不像末日，像战前的海洋保护区。连水流的湍急程度都降低了。”
“确认‘萤火-α’信标伪装状态。”后方指挥中心传来顾九黎的声音，平静无波。
“信标运行正常。伪装融合度……评估为‘优’。”“礁石”看了一眼手臂上小型监测器的读数，“环境混沌度太低，反而让信标模拟的‘规则湍流’成了最显眼的‘背景噪音’之一，但得益于‘混沌种子’的适应性，这种噪音完美融入了当前环境残留的‘梳理痕迹’频谱，伪装评分比模拟值还高。”
“很好。执行‘播种’协议。按预定坐标，投放‘随机逻辑扰动器-α型’（低强度），数量三枚。投放后，激活‘旁观者’协议，你们只需记录，不进行任何主动引导或干预。”顾九黎下达指令。
“播种”协议，是这次测试的核心。他们不是来引导一场冲突，而是像在过于平整的沙地上撒下几颗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的“规则种子”。
“明白。”
“礁石”向两名队员打出手势。代号“暗流”和“水母”的队员无声滑入水中，如同真正的海洋生物，朝着三个预设的坐标点游去。他们手中拿着形如海胆、表面覆盖着活性珊瑚基质的银色小球——这就是“随机逻辑扰动器”。
投放过程静默而迅速。三枚小球被嵌入不同位置的建筑裂缝或珊瑚丛中，激活后，表面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淡蓝色流光，随即沉寂，与周围环境再无二致。
“旁观者”协议启动。小队三人退回到更隐蔽的观测位置，启动全身的被动感知和记录设备，将自己与环境的交互降到最低，如同三块没有生命的礁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初的一个小时，没有任何异常。珊瑚城依旧沉浸在那种诡异的“宁静”中。
指挥中心里，林疏月、顾九黎和几位核心研究员紧盯着从“潮声”小队传回的实时数据流。屏幕一侧，显示着三枚扰动器的状态：待机中。
“扰动器在吸收环境能量，进行自检和初始参数适应。”“学徒一号”预计在三十七分钟后完成预热，进入首次随机逻辑注入周期。]”
等待令人焦灼。尤其是当你知道自己投放的东西，连设计者都无法完全预测其行为时。
第三十七分钟，第一枚扰动器的状态灯由蓝转黄。
屏幕上，代表冷却管道区域规则扰动的曲线，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短暂的紊乱，像平静水面被风吹起的一道涟漪，很快又平复了。没有引发任何连锁反应。
“效果太微弱了。”一位研究员低语。
“别急，还有两枚，而且这只是第一轮。”顾九黎紧盯着屏幕。
又过了二十分钟，第二枚扰动器启动。
这一次，效果稍微明显了一点。“潮声”小队的水下听音器捕捉到，从那个共振腔方向传来的一声持续了约零点三秒的、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尖啸，随即消失。尖啸似乎惊动了附近一小群荧光鱼，它们慌乱地窜了几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有点意思了。”顾九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第三枚扰动器在又过了近一小时后才启动，它似乎“选择”了一个更复杂的节点。
突然，监控画面中，那片位于主残骸边缘的珊瑚丛，其表面覆盖的荧光骤然变得不稳定，光芒急促明灭了几次！紧接着，一小片区域的海水仿佛被无形的手搅动，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急速旋转的微型漩涡，漩涡中心甚至迸发出几丝微弱的、蓝白色的电火花！
漩涡只存在了不到两秒就消散了，电火花也随之湮灭。但这一下，明显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几乎在漩涡出现的同时，“潮声”小队的被动声纳捕捉到了异响——从主残骸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仿佛巨大金属构件缓慢摩擦的“嘎吱”声，声音持续了五六秒，然后归于寂静。
更令人意外的是，在声音传来的方向，小队的高灵敏度规则探测器，记录到了一次极其短暂但清晰的规则脉冲——那脉冲的特征，冰冷、有序、带着非自然的机械感，与珊瑚城原本“抚平”后温顺的环境规则格格不入！
“残骸里面有东西被惊动了！”林疏月立刻道，“不是变异生物，更像是……某种还在低功耗运行的设备，或者残留的自动化协议！”
顾九黎眼神锐利：“能分析脉冲特征吗？”
不是南极据点的手法，也不是他们已知的任何一方。
“记录坐标。‘潮声’，继续保持静默观测，注意规避任何可能从残骸内部出现的活动迹象。”顾九黎下令。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珊瑚城重归死寂。那声金属摩擦和规则脉冲仿佛只是一个幻觉。三枚扰动器也完成了它们的首次“播种”，进入漫长的冷却和下一次随机触发的等待周期。
但这次微小的“涟漪”，已经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发现。
“根据脉冲源方向回溯和残骸结构图比对，”“学徒一号”推测信号源位于气候调节器核心‘主控模组’残骸的疑似屏蔽层下方。该区域在战前设计图中标记为‘高防护等级实验性接口区’，具体功能未知。]”
这个推断让指挥中心的气氛陡然一变。
“你的意思是，有人或有什么东西，在珊瑚城废墟下面，‘启动’了某个战前遗留的、可能涉及高维规则技术的设备，而这个设备运行时的‘余波’，外泄出来，导致了整个区域的规则被‘抚平’？”林疏月快速理解着。
顾九黎陷入沉思。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珊瑚城”就不是被人为“打扫干净”了舞台，而是舞台下面藏着一个自己会“吸尘”的古怪机器，把台上的“灰尘”（冲突与混沌）都吸走了。这机器是谁启动的？目的又是什么？
“系统草案里说‘可能涉及环境维护子程序异常或未授权操作’。”林疏月想起那份草案，“会不会是系统的某个‘维护程序’，意外激活或‘征用’了这个战前设备？或者反过来，是这个设备的异常启动，干扰了系统的‘环境维护子程序’？”
“都有可能。”顾九黎看向珊瑚城的结构图，“但设备的启动，必然有一个‘触发条件’。是时间到了？是环境参数达到了某个阈值？还是……被外部信号或行为‘唤醒’了？”
他想起了灰市上“静默者”留下的那句模糊信息：“‘抚平’或许是……另一种‘排练’……等待……真正的……观众？”
排练？真正的观众？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顾九黎心中缓缓成形。
如果，“珊瑚城”下面那个东西，不是在“吸尘”，而是在……“准备舞台”呢？它在清扫场地，调整灯光（规则环境），等待着某场“真正的演出”开始？而那场演出的“观众”，可能并非现在这些高维的“乐子人”，而是别的什么？
“继续监测。‘潮声’小队任务时间延长，以隐蔽观察为主。重点监测主残骸区任何细微的规则或物理变化。”顾九黎下令，“同时，让情报部全力搜集战前关于‘全球气候调节器’的所有机密资料，尤其是涉及‘实验性接口’和‘跨维度能量耦合试验’的部分。”
“另外，”他补充道，“将珊瑚城发现未知规则脉冲的消息，用最隐蔽的方式，‘泄漏’给灰市上对‘环境优化’和‘系统漏洞’感兴趣的特定对象……比如，‘深渊回响俱乐部’。”
“您想引他们去珊瑚城？”夜枭问。
“不完全是‘引’。”顾九黎道，“是‘投石问路’。看看他们对这种‘非星纹、非系统主流技术’的未知规则源，会是什么反应。尤其是，如果他们真的在反向推导我们‘蓝图’的‘设计目的’，那么一个真实的、正在运行的‘未知规则设备’，会不会让他们产生新的‘好奇’和‘验证欲’？”
他想试探，这个对“思维漏洞”和“设计意图”痴迷的俱乐部，面对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谜题时，会怎么做。他们的反应，或许能揭示更多关于他们身份和目的的信息。
“学徒一号，开始设计‘泄漏’方案，确保信息看似偶然从‘拾荒者兄弟会’的某个外围成员那里流出，经过几次不可靠的转手，最终以‘未经证实的废墟怪谈’形式，进入‘深渊回响’可能关注的渠道。”
命令下达，各方再次行动。
林疏月回到实验室，她看着珊瑚城传回的那段未知规则脉冲的波形图，心中思绪翻腾。这种冰冷的、机械的、却又夹杂着未知编码的规则结构，让她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技术上的熟悉，而是……某种感觉上的共鸣。仿佛她的“协调者”核心，或者体内沉睡的病毒母体部分，对这种规则存在某种模糊的“印象”。
她摇摇头，将这种感觉压下。当务之急是完善“捕蝇草”。这次珊瑚城的测试虽然主要目标是扰动器，但她也在自己身上微调了“诱饵层”的参数，试图吸引可能存在的、对“规则扰动”敏感的观察者。
不知道有没有成功。数据还在分析中。
她看向窗外，“方舟”内部的人造天空正模拟着黄昏。光线下，她手背上的淡金色纹路显得愈发清晰。
在这些纹路深处，在她作为“协调者”与“病毒母体”融合的规则核心深处，是否也藏着某个未被唤醒的、“等待真正观众”的协议呢？
她不知道。
但珊瑚城下的发现，像一面镜子，让她对自己体内沉睡的未知，也产生了新的警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欲。
夜色渐深。
珊瑚城浸泡在漆黑的海水中，只有零星荧光闪烁。
在主残骸深处，那个被推测为信号源的“高防护等级实验性接口区”的厚重屏蔽层下，一点极其微弱的、规律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在绝对的黑暗中，已经无声无息地亮起了很久。
指示灯旁，一个覆盖着厚厚灰尘和氧化层的金属面板上，一行蚀刻的小字隐约可见：
【项目编号：d-c-747】
【名称：跨维度稳态锚点（原型机）】
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
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