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者-1号”如同投入浓稠玻璃溶液的标本，在绝对秩序的“海水”中缓慢下沉。
总控中心的主屏幕上，来自探测器外置摄像头的画面，呈现出一种超现实的景象：海水并非湛蓝，而是呈现出一种均匀、冰冷、近乎金属质感的银灰色。光线直线传播，没有任何散射，将探测器自身和周围有限范围内的一切细节都勾勒得异常锐利，却也在更远处形成了绝对的、没有渐变的黑暗。没有气泡，没有浮游生物，甚至没有水流的声音——所有的传感器都反馈着同一种死寂。
“外部压力读数稳定……异常。压力值远低于该深度理论值，且恒定不变。”首席工程师“齿轮”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环境温度：恒定为摄氏372度。盐度、密度……所有物理参数，都呈现出违背自然规律的绝对恒定。这不是海洋，这是一个……被设定好参数的‘液体盒子’。”
探测器内部，为极端环境设计的机械结构运行平稳，但电子系统却持续报告着难以解释的轻微异常——计时器的毫秒级波动，陀螺仪偶尔的静止，数据传输速率无法达到理论峰值。就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极其细微的层面，调整着所有变量的“平均值”。
“规则常数偏移持续监测中。”“学徒一号”的合成音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与人类操作员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局部光速偏移值已稳定在-00315，普朗克常数畸变度+00082，精细结构常数……出现无法用现有物理模型解释的微弱周期性脉动，周期约73秒，与探测器外部采集到的背景秩序辐射主频一致。]”
林疏月在共鸣静室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着与探测器外壳“同调共鸣”的稳定输出，比她预想的更消耗心神。她不仅要在“协调者”核心中精确复现秩序场的规则频谱，还要不断微调以对抗秩序场本身对“异物”的细微排斥和同化压力。手背上的淡金色纹路光芒流转，稳定而坚定，但她能感觉到体内“病毒母体”部分的混沌，在这种极致秩序环境的远程“刺激”下，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正蓄积着难以言喻的“势能”。
“探测器距离预定采样点‘裂隙-α’外围还有一百五十米。”导航员报告。
“减速，启动高分辨率规则扫描和光谱分析。”顾九黎下令，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探测器传回的、虽然单调却蕴含致命信息的画面。
探测器表面的几个微型探头伸出，释放出极低功率的扫描波束。波束在银灰色的“海水”中穿行，几乎没有任何衰减或散射，将前方区域的规则结构以数据流的形式反馈回来。
屏幕上开始构建“裂隙-α”区域的规则结构三维模型。
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裂缝，而是规则层面的一处“涡旋”与“稀薄”地带。在周围严整、平行、如同集成电路般排列的秩序规则线条中，那里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扭曲的“结”。规则线条在此处变得略微紊乱、稀疏，相互间产生了微弱的相位差，仿佛一块完美水晶中的细微瑕疵。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个“规则结”的中心，似乎存在一个极其微小的“点”，正持续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秩序场基调略有不同、更加“活跃”的规则脉冲。脉冲很弱，但频率与秩序场主频存在微妙的差异。
“他们果然在这里‘插管’了。”顾九黎眼神一凝，“能分析他们读取或注入了什么信息吗？”
就在这时，探测器搭载的广角光学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画面。
在“裂隙-α”下方约二十米处，银灰色的“海水”中，悬浮着几个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物体”。
它们不是岩石，也不是生物残骸。其表面光滑，呈现出黯淡的金属或某种非晶质光泽，边缘被秩序场“雕琢”得异常规整，甚至带有几何美感。最大的一个约有家用冰箱大小，形状近似一个被压扁的十二面体；较小的几个则像是不规则的多面体或扭曲的柱状体。
“那是什么？”林疏月通过连接看到了画面。
探测器调整焦距和照明。近距离画面显示，这些物体的表面蚀刻着极其细微、排列规律的纹路，纹路风格与探测器外壳模拟的“秩序编码”有某种神似，但更加古老、复杂，且带着明显的“人工设计”痕迹。一些较大的纹路节点处，还镶嵌着早已失去光泽的、可能是水晶或特种玻璃的材质。
“残骸……战前造物的残骸？”齿轮猜测，“被秩序场‘转化’后，保留了基本形态，但内部结构和物质属性可能已经完全改变。”
“采样臂，尝试接触最小的那个柱状体，进行表面物质成分和规则残留分析。”顾九黎下令。这些“残骸”可能蕴含着关于“锚点”或战前“d-c-747项目”的重要信息。
机械采样臂缓缓伸出，末端的多功能探头轻轻触向那个约手臂粗细的柱状残骸。
就在探头接触表面的瞬间——
异变陡生！
柱状残骸表面那些黯淡的纹路，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极其微弱的、银蓝色的光芒！光芒沿着纹路急速流转，瞬间贯通了整个残骸！
紧接着，残骸内部传出一阵低沉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让探测器所有传感器都剧烈跳动的规则嗡鸣！嗡鸣声中，一股冰冷、机械、毫无生命感但异常清晰的“意识脉冲”，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采样臂的物理接触和规则连接，反向冲入了探测器的数据总线！
总控中心的屏幕上，数据流瞬间变成一片疯狂滚动的乱码和警告标志！代表探测器状态的各项指标曲线剧烈抖动，有的飙升到红色危险区，有的则瞬间跌零！
“切断物理连接！启动逻辑防火墙！强制静默协议！”顾九黎厉声下令。
“采样臂脱离失败！机械卡死！”操作员惊呼。
“探测器的核心处理器温度飙升！有未知代码在疯狂复制！”另一名技术员喊道。
林疏月在共鸣静室中闷哼一声，脸色骤然苍白。那股顺着连接隐约传来的冰冷“意识脉冲”，虽然经过多重衰减，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和规则层面的“恶心感”，仿佛有冰冷的金属手指直接在她的意识表层划过。她体内的“病毒母体”混沌剧烈躁动，对抗着这种外来的、纯粹的“秩序侵蚀”。
“学徒一号！接管探测器所有控制权，执行最高优先级自毁协议前，尝试分析入侵信息流的特征和意图！”顾九黎知道，探测器很可能保不住了，但必须榨取最后的情报价值。
屏幕上，乱码中开始间或跳出一些被强行转译的破碎词汇和符号：
这残骸，或者说这个“单元kappa-7”，竟是一个沉睡的、具备基础智能和协议响应的“子设备”？它在秩序场中苏醒，检测到“稳定”的外部环境（秩序场），试图连接“主协议”（很可能就是“锚点”本身）但失败，于是转而试图连接任何它能接触到的“外部接口”——也就是倒霉的探测器，想要上传自己的状态日志并请求指令！
它不是攻击，它只是在执行预设的、死板的协议流程！
但它的“连接”方式，对探测器脆弱的系统而言，无异于一场信息海啸。
顾九黎没有丝毫犹豫：“引爆。”
命令通过尚未被完全污染的后备指令通道下达。
屏幕上的探测器内部状态图示中，代表能量核心的光点骤然变成刺目的红色，然后——
画面消失了。
来自探测器的所有数据流，瞬间归于寂静的直线。
总控中心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各种仪器发出的单调嗡鸣。
几秒钟后，位于珊瑚城外围的“潮声”小队，通过水下听音器，捕捉到了一声极其沉闷、被秩序场严重削弱和扭曲的爆炸声。
“深潜者-1号”，自毁了。
沉默了近一分钟，顾九黎才缓缓开口：“‘学徒一号’，分析截获的入侵信息流，提取所有关于‘单元kappa-7’、‘主协议’、‘备用协议’的信息。‘齿轮’，评估探测器自毁对秩序场和‘裂隙-α’区域可能造成的影响。”
顾九黎点了点头，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林疏月：“林博士，你怎么样？”
林疏月深吸了几口气，共鸣连接已经切断，但那股冰冷的“意识触感”残留的不适仍在。“……还好。那种‘意识’……非常空洞，只有协议和指令，没有情感，甚至没有‘存在’的自觉。就像一台生锈的、只会重复几个动作的机器。”
“但它证明了，‘锚点’不是孤立的。它可能有一个由类似‘kappa-7’这样的子单元构成的‘监控网络’。”顾九黎眼中光芒闪动，“这些子单元沉睡在秩序场各处，甚至可能随着秩序场扩张而‘激活’。它们的存在，或许是为了维护‘锚点’，或者执行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稳态’任务。”
他调出“kappa-7”最后尝试上传的“状态日志”片段，虽然大部分无法解析，但有几个参数引起了注意：
“‘绝对稳态区’扩张标准……”林疏月念出这个词组，“‘锚点’真的在计划‘扩张’？它有‘标准’？”
“而且，它把‘深渊回响’在裂隙处的标记，列为‘非授权规则干涉’，但风险评估是‘低’。”顾九黎思索，“这意味着，‘锚点’或其子单元，具备威胁评估能力。它对‘裂隙’处的小动作并不十分在意，或者……认为其威胁程度不足以触发更高级别的响应协议。”
这透露了两个信息：第一，“锚点”系统有内置的、可能是战前设定的“安全阈值”。第二，“深渊回响”目前的动作，尚未触及这个阈值。
“‘深渊回响’俱乐部如果知道他们标记的‘裂隙’旁边，睡着一个会咬人的‘看门狗’，会是什么反应？”夜枭忽然道。
“他们可能不知道‘kappa-7’的具体存在，但他们的技术分析或许能推测出‘锚点’存在防御性子系统。”顾九黎道，“他们之前的谨慎，可能部分源于此。”
他看向漆黑的主屏幕，那里曾是“深潜者”的眼睛。
这次潜入，损失了一台宝贵的探测器，但换来的是无可替代的情报：秩序场内部真实的物理状态、“裂隙”的结构、战前子单元的存在及其部分协议逻辑。
更重要的是，他们亲眼见证了“锚点”系统并非完全沉睡。它有着基础的、自动化的“免疫系统”和“神经末梢”。
“整理所有数据，制定报告。‘深潜者’计划暂停，等待技术升级和更全面的风险评估。”顾九黎做出总结，“同时，加强对‘深渊回响’和‘静默者’的监控。‘kappa-7’的唤醒和连接尝试，可能产生我们尚未察觉的规则涟漪。”
众人领命散去。
林疏月最后看了一眼屏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银灰色“海水”和那些几何残骸的冰冷影像。
她摸了摸手背，纹路温热，与那冰冷的秩序形成了鲜明对比。
混沌与秩序。
生命与机械。
在这片被遗弃的深海战场上，古老的造物与末世的幸存者，以这样一种危险的方式，发生了第一次“接触”。
而这次接触留下的，除了损毁的探测器，或许还有一些悄然改变的东西——在“锚点”沉寂的协议深处，在“深渊回响”的数据档案里，也在“方舟”众人对这场末世游戏愈发深邃的认知中。
珊瑚城的心跳，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但深潜者的眼睛，已经看到了一些，足够让棋手重新评估棋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