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场”像一块投入信息泥潭的磁铁,以珊瑚城为中心,悄然改变着周围规则信息的流向。
“方舟”新部署的、经过“学徒一号”精心设计的“伪装观测节点”,如同最谨慎的深海探测器,悄然沉降在秩序场外围不同距离和深度的海床上。它们的外壳模拟着被“秩序辐射”轻微改造过的岩石或珊瑚形态,内部核心则运行着复杂的自适应算法,不断调整自身的规则辐射特征,力求与背景的“秩序衰减梯度”完美融合。
这些节点不主动发射任何信号,只是作为极度灵敏的“规则震动感应器”和“被动信息记录器”存在。它们的目标,是捕捉任何试图靠近、观察或试探“秩序场”的外部存在所留下的“痕迹”——规则扫描的余波、能量扰动的涟漪、甚至观察者注意力聚焦时可能泄露的思维谐波。
这是一张沉默的网,等待着飞虫自投。
部署完成后的最初四十八小时,网络捕捉到的“动静”比预想的多,但也更微妙。
大量的“动静”来自海洋本身——那些原本被“抚平效应”压抑的变异生物,在秩序场稳定后,似乎出现了一些适应性的行为调整。一些低等荧光生物开始本能地远离秩序场核心,在外围形成稀疏的发光带;少数具备微弱规则感知的中型掠食者,则会在秩序场边缘反复试探,仿佛在感受某种无形的“屏障”。这些生物活动产生的规则扰动,被节点忠实地记录下来,为研究秩序场对生命体的长期影响提供了宝贵数据。
除了自然环境,网络也捕捉到了至少三批来自“外部”的规则扫描。
第一批扫描强度中等,范围广,模式单一,带有明显的“自动化”和“例行公事”特征。“学徒一号”分析认为,这很可能来自“系统”自身的环境监控网络,在秩序场形成如此显着的“规则异常点”后,进行的标准复核扫描。扫描结束后,没有进一步的干预迹象,似乎系统只是将此处标记为“高稳定性规则奇观——观察优先级:低”,便不再过多关注。
第二批扫描则精细得多。它来自西北方向,持续时间短,但聚焦性强,针对秩序场的几个关键结构特征(如规则衰减曲线的拐点、与外界混沌的界面张力区)进行了深度“采样”。扫描的规则编码风格与“深渊回响俱乐部”先前内部讨论中泄露的特征高度吻合。
“他们来了,但很小心。”林疏月看着扫描分析报告,“没有靠近核心,甚至没有进入秩序场影响范围,只是在远处进行‘遥感分析’。他们对这个‘失落纪元遗留物’的技术兴趣很浓,但忌惮其‘规则静滞’效果。”
顾九黎点头:“意料之中。技术狂人往往更珍惜自己的‘观测工具’(他们自身),不会轻易涉险。继续记录他们的扫描模式,分析他们的关注重点。这能帮助我们理解他们到底在寻找什么。”
第三批扫描,则让所有人警惕起来。
它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察觉,强度低到如同幻觉,持续时间仅有零点几秒,且似乎是从多个不同角度、不同规则层面同时进行的“闪现式”触碰。若非“学徒一号”对所有节点数据进行超高频关联比对,几乎会将其误认为是传感器本身的量子噪音。
“风格与之前捕捉到的‘静默者’痕迹相似度提升至71。”夜枭汇报,“而且,这次扫描似乎……带有轻微的‘交互测试’意图。它在几个节点伪装最薄弱的理论位置,进行了极其短暂的‘聚焦’,仿佛在评估我们伪装的有效性。”
“他发现了我们的网。”顾九黎眼神锐利,“不仅发现了,还在测试网的‘敏感度’。不愧是‘静默者’。”
“要调整节点伪装参数吗?”首席工程师“齿轮”问。
“不。维持原状,甚至……在几个非关键节点,可以‘不小心’留出一丝更符合‘粗劣伪装’特征的破绽。”顾九黎做出相反决定,“让他觉得我们的布置‘有一定水平,但并非无懈可击’。如果他因此低估我们,或者认为我们不具备更高威胁,反而可能透露更多信息。”
“另外,”他补充道,“启动‘次级诱饵’计划。在秩序场东南方向,距离我们主要节点集群约五公里处,投放一个独立的、伪装成‘战前科研机构遗留水下探测器’的规则信标。信标模拟出对秩序场的‘周期性低强度扫描’和‘数据缓存’行为,并在其内部存储一些关于秩序场的、半真半假、夹杂着明显错误推导的‘观测分析日志’。日志语言风格模仿战前科研人员的严谨与迂腐。”
“您想用这个假探测器,吸引‘静默者’或‘深渊回响’的注意,让他们去读取那份充满误导的日志?”林疏月明白了顾九黎的意图。
“没错。如果他们真的对‘锚点’背后的技术或历史感兴趣,那么一份看似来自战前、与‘锚点’处于同一时代的‘研究记录’,将是难以抗拒的诱惑。”顾九黎道,“就算他们能识破这是伪造,分析伪造的手法、目的和其中夹杂的‘真实信息’,本身也会泄露他们的能力和意图。”
“次级诱饵”信标在二十四小时后秘密投放。它被设计成依靠海底地热温差发电,续航极长,模拟着一种笨拙而执着的“自动观测”模式。
与此同时,林疏月对自身与“秩序场”关联的研究,也有了初步进展。
在“学徒一号”的辅助和深海共鸣的稳定下,她进行了一系列极其精细的自我规则场调谐实验。她尝试模拟“秩序场”的规则辐射频谱(极低强度),观察自己体内“协调者”秩序核心与“病毒母体”混沌部分的反应。
结果颇具启发性。
当模拟的“秩序辐射”强度极低时,她的“协调者”核心会表现出轻微的“共鸣舒适感”,规则场稳定性有微小提升;而“病毒母体”部分则基本无反应。
当辐射强度提升到某个阈值时,“协调者”核心的共鸣达到最佳,但她开始感觉到一种源自“病毒母体”深处的、本能般的“排斥”与“躁动”,仿佛沉睡的野兽被陌生的气味惊扰。
当辐射强度继续增加(仍远低于真实秩序场外围强度),“协调者”核心开始感到“压力”和“僵化”,共鸣转为不适;而“病毒母体”的躁动则变得明显,甚至开始尝试“对抗”和“侵蚀”模拟的秩序辐射,表现出一种要将异质规则“同化”或“扭曲”的倾向。
“我的两部分,对‘绝对秩序’的态度截然不同。”林疏月记录着实验数据,“‘协调者’倾向秩序,但有其舒适区间,超过后会僵化。‘病毒母体’则天然排斥过度秩序,视其为需要‘感染’或‘破坏’的异常状态。两者在我的规则场中形成的动态平衡,或许正是我能保持‘人性’和‘稳定’的关键。”
她产生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想:末世丧尸病毒的起源,是否也与某种对“规则”的极端化反应有关?病毒试图将生命“混沌化”、“熵增化”,而“秩序场”则走向另一个极端——“绝对秩序化”、“熵减化”。两者是否代表了某种宇宙底层规则斗争的缩影?
这个猜想暂时无法验证。但她对自身力量的理解,却因此更深了一层。她开始尝试在“协调者”与“病毒母体”的平衡中,主动引入更精细的调控,试图在不打破平衡的前提下,短暂地强化某一方的特性,以应对特定环境——比如,在面对精神污染或认知攻击时,稍微提升“秩序”侧的“净化”倾向;而在需要快速适应极端混沌环境时,则允许“混沌”侧进行有限度的“活跃”。
这让她对“情绪编辑器”和“捕蝇草”的后续设计,有了新的思路。或许,她不需要完全依赖外部技术,她自身的规则场,就是一个天然的、可调控的“情绪与规则过滤器”。
就在“方舟”多线并进,积极织网布饵时,灰市上关于“珊瑚城”的传言,开始发酵。
“次级诱饵”信标投放后第七十二小时,其内置的被动警报被触发——信标遭受了一次极其隐蔽的“非侵入式数据读取”。读取手法高超,没有破坏信标结构,也没有触发自毁程序,只是像一阵微风拂过,带走了存储芯片中的所有数据。
“‘静默者’的手笔。”“学徒一号”读取协议与之前扫描特征匹配度84。他取走了日志。]”
随后几天,灰市上关于“珊瑚城规则奇观”的讨论中,开始零星出现一些引用“战前观测记录”的细节描述,但这些描述很快被更夸张、更离奇的谣言淹没。然而,“深渊回响俱乐部”在一个非常小范围的内部交流中,提到了一句:
他们识破了日志的部分伪造,但依然认为其中某些技术细节“具备参考价值”。这表明他们确实拥有庞大的实据数据库(“档案馆”),并且进行着严谨的交叉验证。
而“静默者”,在取走日志后,再次归于彻底的沉默,没有留下任何评论或后续行动迹象。
珊瑚城本身,则依旧保持着那令人心悸的“心跳”。秩序场稳固如初,内部情况不明。外围的生物适应和行为调整仍在缓慢进行。那个神秘的“锚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静静沉睡的古老机器,除了维持自身的“秩序泡”,对外界漠不关心。
直到一个意外事件的发生。
一只体型庞大、规则抗性极高的深海变异章鱼(被“潮声”小队标记为“克拉肯-7型”),在追捕猎物的过程中,误入了秩序场边缘。它那充满混沌力量的触手在接触到秩序场“屏障”的瞬间,发生了剧烈反应。
章鱼的触手没有被弹开或切割,而是像被投入浓硫酸的有机物,开始了快速的“秩序化分解”——其血肉、骨骼、乃至蕴含的混沌规则能量,都在秩序场的作用下,被强行“梳理”、“规整”,转化为一种稳定的、无生命的、类似结晶盐的物质!
章鱼发出无声的惨烈规则嘶鸣,疯狂挣扎后退,最终付出了两条触手完全“盐化”崩解的代价,才脱离秩序场范围。它残留的躯体带着恐怖的规则创伤,迅速被其他掠食者分食。
而它那两条被“盐化”的触手,则留在了秩序场边缘,如同两座怪诞的、散发着微弱秩序波动的“纪念碑”。
这一事件,被“方舟”的观测节点完整记录。
“‘秩序场’对高混沌生命体具有强烈的‘同化’或‘净化’作用。”林疏月看着触手“盐化”过程的慢放,感到一阵寒意,“它不是在排斥,而是在‘转化’。将不符合其秩序定义的存在,强行转化为符合其秩序的‘静态物质’。”
顾九黎盯着那两坨结晶盐:“如果这种‘转化’效果,不仅针对生命,也针对能量、规则、甚至……信息呢?”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那个“锚点”,或许不仅仅是在“维持稳态”,它可能还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扩张”?
将周围的混沌,一点点“转化”为秩序,纳入其“稳态泡”的范畴?
如果真是这样,珊瑚城这个“规则奇观”,就不是一个静态的遗迹,而是一个可能不断生长的……“秩序癌”?
“加强监控。重点监测秩序场边缘与外界混沌交界处的‘界面张力’和‘物质/能量转化速率’。”顾九黎急令,“计算如果‘锚点’持续运行且‘转化’效果外溢,需要多长时间,其秩序场会扩展到足以影响‘方舟’或其他重要区域。”
目前看来,威胁还很遥远。但“锚点”展现出的这种“主动转化”特性,已经足够敲响警钟。
它不仅仅是一个沉睡的遗迹。
它是一个可能被唤醒的、规则层面的……“消化器官”。
深夜,林疏月再次看向自己手背的纹路。在实验室的冷光下,淡金色中似乎流转着更复杂的、细微的银紫色光丝,那是“病毒母体”部分在一次次实验和思考后,似乎变得……更“活跃”了。
她体内的“混沌”,在得知外界存在如此极致的“秩序”威胁后,是否也在本能地……“准备”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珊瑚城下的心跳,依旧平稳。
而海床上那两坨怪诞的“盐化触手纪念碑”,在秩序场的微光映照下,散发着冰冷而永恒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宣告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法则。
网已布下,饵已投放。
而猎物与猎手的身份,在这片被多重目光凝视的深海中,愈发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