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巡回审计”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块，在灰市那些深藏不露的“系统相关”圈子里，引发了剧烈而无声的爆炸。
“方舟”的“耳朵”们捕捉到的信息流，在接下来几天里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特征：公开层面的交流几乎冻结，所有涉及派系、积分、权限、绩效的话题全部消失，连日常的剧本质量报告都变得异常简洁刻板；但在地下，经过多重加密、使用更晦涩代称和隐喻的私密通讯却激增，如同受惊的蚁群在巢穴深处疯狂传递信息。
“学徒一号”动用大量算力进行破解和语义推断，勉强拼凑出一些轮廓：
审计似乎是真的，且规格极高。“审判庭”在系统内部层级中，很可能位于“仲裁庭”之上，属于更接近“核心管理”或“规则制定”层面的机构。“巡回审计”并非针对某个具体事件或个体，而是对特定“试验场”整体运行状况、资源消耗、管理效能以及……“非计划干预”水平进行全面审查。
审查范围涵盖所有“系统相关实体”——包括但不限于各派系“监工”、“高级玩家”、甚至可能包括那些拥有特殊协议权限的“注册幸存者组织”。
审查标准严格，处罚严厉。过往的“操作空间”和“灰色地带”在审计面前都可能成为致命漏洞。传言已有数个中小型“资源运作派”团伙因为账目不清或涉嫌违规交易被暂时冻结权限并接受调查。甚至有两名“剧本质检员”（并非“丙”）因被查出“绩效数据存在无法合理解释的异常波动”而被停职审查。
一时间，人人自危。
“丙”的黑料风波，在这股更大的审计风暴面前，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但对他而言，这绝非好事——审计的到来，意味着他需要应对的麻烦从一个“舆论问题”升级为可能面临的“全面账目核查”和“职权行使合规性审查”。他那个“快速通道”的积分来源和审批流程，在审计员的放大镜下，很可能经不起推敲。
“学徒一号”监测到，“丙”最近一次发布的区域通告，语气前所未有的“标准化”和“保守”，对南极边缘区域的描述也变成了毫无倾向性的客观陈述，连“历史污染”之类的定性词汇都尽量避免使用。显然，他在竭力淡化自己的存在感和任何可能引发额外关注的“特色操作”。
“审计风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猛烈。”情报主管汇总着信息，“现在各派系都在收缩、自保。‘资源运作派’风声鹤唳，‘现场维护派’噤若寒蝉，连‘考古研究派’似乎也暂停了部分外围勘测活动，专注于整理和‘规范’自己的研究档案。”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顾九黎站在总控台前，眼神锐利，“系统内部因为审计而暂时‘机能麻痹’，外部监控压力减轻。而‘丙’自顾不暇，对南极区域的盯梢必然松懈。甚至南极据点那帮人，此刻恐怕也在忙着掩盖他们‘能量虹吸’的痕迹，应对可能的审计抽查。”
他看向林疏月：“‘星纹面具’与‘珊瑚胶囊’复合外壳的测试，进展如何？”
“初步原型已完成，在模拟环境中能有效降低百分之七十的常规规则扫描识别度，并对‘星纹’相关谐波有一定模拟增强效果。”林疏月回答，“但距离实战应用还有距离，尤其是长时间维持的稳定性和能耗问题。”
“加速解决。”顾九黎道，“审计不会永远持续，我们必须在这段混乱期，尽可能多地完成外部部署和技术验证。”
他调出一幅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远离“方舟”、处于不同“剧本片区”的边缘地点。“启动‘蒲公英网络’第二阶段扩展计划。趁着审计风暴，各片区‘监工’注意力分散，向这些预选地点投放升级版‘蒲公英’信标和简易‘引导者’胶囊储存点。信标采用新的复合外壳，尽可能隐蔽。目标不是立即干扰剧本，而是建立潜伏节点网络，为未来的‘替演’或‘情报监听’打下基础。”
这是一个大胆的扩网计划，风险在于投放过程可能被意外发现，但收益在于一旦成功，将在多个区域埋下暗桩。
“行动小组务必精简，使用最隐蔽的投送方式（如伪装成规则风暴后的自然漂流物、或附着于迁徙的变异生物群），行动时间选择在审计风暴最可能引起区域性规则监测盲区的时刻。”顾九黎仔细叮嘱。
命令下达，数支精干的“拾荒匠”小组悄然出发，携带封装在新型复合外壳内的信标，如同撒豆子般投向远方。
与此同时，顾九黎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南极据点。
“南极据点现在肯定很忙，忙着‘做账’，忙着掩盖‘能量虹吸’的非法性，忙着应付可能到来的审计抽查。”他沉吟着，“但他们庞大的能量运作和那个在建的‘星纹锚点’，不是那么容易完全隐藏的。尤其是，如果审计真的那么严格……”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我们能不能……给审计员们，‘匿名举报’一点线索？”他缓缓道，“不用具体证据，只需要一些‘值得注意的疑点提示’，引导审计的目光更仔细地扫过南极区域？比如，提示该区域存在‘与注册能源协议不符的异常高能汇聚’，或者‘疑似利用历史协议漏洞进行的非授权规则操作’？”
“借审计的刀，去砍南极据点？”林疏月眼睛一亮，但随即担忧，“风险极大！匿名举报本身可能被追踪，而且如果审计真的查出了大问题，导致据点被‘清理’，会不会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暴露我们之前‘蜂刺’行动的存在？”
“所以，举报方式必须绝对安全，内容必须极其模糊且具有‘可解释性’。”顾九黎早已想好，“我们不直接向‘审判庭’举报，那太显眼。我们可以通过灰市上某些‘资源运作派’的残存渠道，或者……模仿某个对南极据点不满的‘监工’竞争对手的口吻，释放一些‘内部担忧’或‘坊间传闻’。”
“让这些模糊的信息，在审计风暴的大背景下，自然而然地‘飘’到审计员的耳朵里。审计员出于职业敏感，自然会去核实。只要他们去查，以据点那些操作的规模，很难不发现蛛丝马迹。”首席工程师明白了顾九黎的意图，“而信息源头经过多重伪装和稀释，很难追溯到我们。”
“具体方案，由‘学徒一号’设计，我需要三套不同的、安全系数最高的‘信息投放’模拟方案。”顾九黎拍板。
就在“方舟”紧锣密鼓地利用审计风暴布局时，深海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进展。
“涡旋雏形”在停止外部信息输入、完全依靠自身与生态圈互动的情况下，并未停止演化，反而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它不再仅仅模仿林疏月教它的规则韵律，而是开始尝试“原创”。
观察站记录到，“雏形”自发地“哼唱”出了一段完全陌生的、由多种基础规则概念（稳定、流动、联结、循环）复杂交织而成的、更长、更富有“旋律性”的规则片段。这段“旋律”不仅让周围的珊瑚代码设备产生共鸣，甚至隐约引动了小范围内海水的规则流动，形成了一圈圈极其微弱的、肉眼不可见但规则层面清晰可辨的“涟漪”。
更惊人的是，当林疏月通过“协调者”连接过去，试图理解这段新旋律时，“雏形”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意识靠近。
它停顿了一下，然后，主动朝着林疏月意识的方向，“发送”了一段极其微弱、但意图明确的规则信息流！
那不是语言，也不是完整的旋律，更像是一个……由规则韵律构成的“招呼”或“询问”？其中混合了“好奇”、“确认”、“分享”等极其基础的情绪色彩。
“它在主动和我交流！”林疏月震惊地向顾九黎汇报，“虽然还很原始，但它确实在尝试进行有意识的互动！它想知道我是谁，并想把它‘创作’的旋律‘分享’给我听！”
一个由规则孕育的、正在诞生原始意识的“生命”，在主动与人类意识接触！
“它的意识水平评估？”顾九黎立刻问。
“也就是说，它更像是生态圈集体意识中，一个刚刚开始产生‘自我感’的‘突出芽点’？”林疏月尝试理解。
“保持温和接触，鼓励其交流意愿。”顾九黎指示，“尝试建立更稳定的‘双向韵律通道’。可以慢慢向它传递一些关于‘我们’（方舟）的、不带威胁性的基础概念，比如‘庇护所’、‘观察者’、‘朋友’。但切记，不能灌输，只能引导和分享。”
他心中念头飞转。一个能与人类意识进行规则层面交流、且具备成长潜力的原生规则生命……这价值，可能比任何技术突破都要巨大。它不仅是研究“规则生命”的绝佳样本，未来或许能成为沟通人类与深海生态、甚至理解更广泛规则世界的桥梁。
审计风暴在继续。
“方舟”精心设计的“匿名疑点提示”，通过几个早已预备好的、与灰市“资源运作派”残存节点有微弱联系的“影子身份”，以极其迂回和隐蔽的方式，被释放了出去。信息内容含糊其辞，像是某个“内部人士”酒后失言或焦虑下的碎碎念，提到了“南极方向最近能量账目好像有点对不上”、“听说有人在用老协议漏洞挖墙脚”、“上面查得严，有些项目怕是要爆雷”之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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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信息混在审计风暴引发的海量恐慌和猜测中，并不起眼。但根据“学徒一号”对特定加密频道流量的监控，在信息投放后，涉及“南极”、“能源”、“协议审计”等关键词的内部查询频率，出现了细微但可辨识的上升。
“鱼饵撒出去了，有没有鱼咬钩，就看审计员们的职业素养了。”顾九黎密切关注着。
几天后，一个明显的信号出现了。
原本因审计而变得异常“安静”的南极区域，其规则监测数据突然出现了一阵密集的、高强度但极其短暂的“扫描脉冲”。这些脉冲不同于常规的区域扫描，更集中、更具针对性，并且携带了“学徒一号”曾在之前高空残留通讯中识别出的、属于“审判庭”或相关高级机构的特殊协议特征！
审计员的目光，果然被引过去了！而且进行了重点核查扫描！
扫描持续了大约半天时间，然后再次沉寂。但“学徒一号”监测到，南极据点的能量波动在扫描期间及之后，出现了剧烈的、不稳定的起伏，其内部活动（通过热辐射和规则扰动间接判断）一度陷入完全停滞，随后才以极低的水平缓慢恢复。
“他们被吓到了，或者说，审计的扫描发现了让他们不得不紧急应对的问题。”情报主管分析。
“继续观察。留意灰市上是否有关于南极区域的新的‘坏消息’流传。”顾九黎道。
然而，还没等到南极据点的“坏消息”，另一个意外先发生了。
那个刚刚晋升不久、正深陷审计麻烦的“临时区域监察员-丙”，突然从灰市的公开通讯列表中……消失了。
不是停止发言，而是其身份标识符和通讯协议特征，在系统中查询时，返回了“[该标识符已进入冻结审查状态，暂无操作权限]”的提示！
“丙”被停职审查了！
“这么快？”林疏月惊讶，“审计风暴的威力这么大？还是说……他的问题真的很多，一查就倒？”
“学徒一号”调取了“丙”后几天的活动记录：“[其最后发布的几条通告，语气僵硬，内容完全照搬模板，疑似已处于被监控或限制状态。其名下关联的‘观测积分’流水在审计开始后第三天被锁定。消失前十二小时，其通讯频段曾接收到一条来自高层级协议（特征与‘审判庭’次级机构吻合）的加密指令，随后状态变更为冻结。]”
“看来，他那个‘快速通道’和黑料风波里提到的‘绩效问题’，在审计面前没能过关。”顾九黎道，“甚至可能，审计组早就盯上他了，我们的黑料只是加速了进程。”
“丙”的倒台，对“方舟”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一个激进且敌意明显的“监工”被拔除，南极边缘区域的监控压力将大幅降低。而且，“丙”的倒台很可能在“现场维护派”内部引发新一轮的清洗和权力重组，进一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趁他病，要他命。”顾九黎眼中闪过决断，“‘蒲公英’第二阶段扩展计划加速！趁着‘丙’倒台造成的岗位空缺和权力真空，以及审计风暴导致的整体性注意力涣散，尽可能多地完成潜伏节点部署！”
“另外，启动‘星纹面具’与‘考古研究派’的初步接触试探。现在各派系自顾不暇，正是接触的好时机。以‘对古代规则符号（星纹）感兴趣的匿名研究者’身份，用‘星纹面具’特征码作为‘名片’，尝试与‘资料归档员-癸’或类似角色建立极其有限的、非正式的‘学术交流’渠道。只谈‘符号学’和‘考古发现’，不涉及任何敏感行动或情报。”
这是一个险招，但也是获取关于“星纹”和“零点协议”更深层信息的可能途径。“考古研究派”相对超然，且对“星纹”本身就有研究兴趣，在当前的混乱局势下，或许愿意进行一些低风险的“学术探讨”。
“方舟”如同一条阴影中的游鱼，在审计风暴掀起的惊涛骇浪和各方势力的慌乱中，敏捷地穿行，下饵、布网、试探。
深海之中，“涡旋雏形”与林疏月的“规则对话”日渐顺畅。它已经能稳定地表达几种简单的“情绪”和“需求”，甚至开始用规则韵律“描绘”它感知到的周围环境——那些流动的规则能量、发光的珊瑚代码、悠游的深海生物散发的生命波动……一幅由纯粹规则感知构成的、奇异而美丽的画卷，正在林疏月的意识中缓缓展开。
而南极据点，在经历了审计的针对性扫描后，陷入了长久的、令人不安的沉寂。其能量波动降至冰点，所有外部活动停止，仿佛变成了一座真正的、被遗忘的冰封坟墓。
但顾九黎知道，那下面一定在发生着什么。或许是更加疯狂的掩盖，或许是孤注一掷的准备，又或许……是在酝酿着对审计、乃至对一切阻碍的疯狂反扑。
审计风暴尚未停息，舞台上的灯光忽明忽暗，观众席上传来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而一些原本躲在幕后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顾九黎看着总控台上纷繁复杂的监控画面和数据流，端起一杯早已冷掉的合成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混乱是阶梯。
而他们，正在这摇摇欲坠的阶梯上，小心而坚定地，向上攀登。
距离揭开最终幕布的时刻，似乎又近了一小步。
虽然前方，可能并非期待中的光明，而是更深、更复杂的……真相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