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补充条例”颁布后的第七天,“审判庭巡回审计”带来的高压氛围,开始出现微妙松动。
灰市上那些近乎冻结的公开信息流逐渐恢复,虽然内容依然谨慎刻板,但频率明显增加。各个片区的“剧本质检员”们发布的公告里,开始重新出现对剧本事件的细节描述和轻微调整建议,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有干巴巴的状态码。“资源运作派”的一些边缘节点也试探性地冒头,发布一些擦着新条例边界的、极其克制的“合规资源置换信息”。
“审计风暴的高峰期正在过去,”“学徒一号”指标后得出结论,“[审计组的主要现场核查工作可能已接近完成,进入后期资料整理和报告撰写阶段。其对系统日常运行的直接干预强度正在下降,各派系实体开始尝试在‘新规’框架下恢复活动。]”
“意料之中。”顾九黎并不意外,“任何大规模审查都不可能无限期持续,成本太高,也会严重影响‘节目’正常运行。系统需要这些‘监工’来维持试验场的基本运作。审计的目的,更多是立威、整顿和建立新规则,而非彻底瘫痪管理体系。”
他更关心的是,在这次审计中,究竟有多少“大鱼”落网,又有哪些势力因此受损或得利。
“学徒一号”的初步统计显示,被公开通报处罚的实体(团体或个人)有十七个,其中“资源运作派”占十一个,“现场维护派”四个,“考古研究派”两个。处罚程度从“警告并扣减积分”到“权限冻结三个月”不等。并未出现类似“掘墓者网络”那种被彻底“格式化”的极端案例。
“看来审判庭这次还是以‘纠偏’为主,下手不算太狠。”情报主管分析,“被处理的都是情节相对严重、证据较确凿的,或者撞上了新条例重点打击的类型。”
“丙”的下场并未公开通报,但其身份标识的“冻结审查”状态依旧,大概率是内部处理了。
而南极据点那边,尽管“方舟”精心伪造的“合规性质疑”线索已经通过渠道“飘”了过去,但审计组并未对南极区域采取进一步的公开行动。那片被“规则惰性膜”笼罩的区域,依旧死寂。
“有两种可能。”林疏月推测,“要么审计组收到了线索,但认为南极据点的问题属于‘历史遗留’或‘权限模糊地带’,在新规下需要更复杂的认定程序,暂时搁置;要么他们内部已经掌握了更多情况,正在酝酿更隐秘的处理方式,或者……南极据点背后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难撼动,审计组也有所忌惮。”
“我更倾向于后者。”顾九黎道,“能玩转‘星纹能量虹吸’的,绝不会是简单角色。审计风暴或许能逼他们蛰伏,但想连根拔起,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不再纠结于此,审计窗口期的宝贵时间不能浪费。在他的催促下,“蒲公英”网络第二阶段的扩展计划已接近完成,超过百分之八十的预设潜伏节点成功部署并进入静默待机状态。“星纹面具”与“考古研究派”“符号分析师-戊”的学术交流,也进行了两个回合。
通过“象牙塔-临时七号”频道,“方舟”以匿名研究者的身份,用一些精心挑选的、关于“星纹拓扑稳定性与规则熵减关联”的模糊猜想,换取了“戊”提供的几份关于“不同文明纪元规则符号变迁规律”的公开摘要。这些摘要学术气息浓厚,包含大量难以理解的术语和数学模型,但经过“学徒一号”的深度解析,还是提取出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比如,不同“文明纪元”(疑似指代在试验场轮换的不同智慧种族或文明阶段)留下的规则符号,尽管形态各异,但其底层往往遵循某些相似的“元结构原则”。“星纹”被“考古研究派”归类为一种“高度凝练且具备‘自我解释性’的元结构符号”,其出现往往与“文明试验的关键阈值事件”或“外部高权限介入”相关联。
又比如,摘要中提到,某些纪元末期会出现“符号污染”或“规则记忆溢出”现象,即前代文明的规则痕迹过度残留,干扰甚至覆盖后续纪元的剧本基础设定,导致“试验场生态失衡”。这似乎为“深蓝”项目试图利用“零点协议”和“星纹”的行为,提供了一个可能的解释——他们或许想主动引发或利用这种“溢出”,来达成某种目的?
这些信息加深了顾九黎对“星纹”和系统背景的理解,但也带来了更多疑问。
而深海方面,“涡旋雏形”给了所有人一个巨大的惊喜,或者说……惊吓。
在一次与林疏月例行的“规则对话”中,“雏形”在“哼唱”了一段表达“外面很大,想去看看”的复杂旋律后,突然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举动。
它将自身一小部分处于最活跃状态的规则结构,极其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形成了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却凝聚了高度有序“珊瑚代码”与它自身“意识印记”的、近乎实体的淡蓝色光团。
然后,它控制着这枚光团,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林疏月通过“协调者”连接延伸过去的“意识触须”。
光团在与“意识触须”接触的瞬间,如同水银泻地般,“融化”并渗透了进去!
林疏月只感觉到一股清凉、纯净、充满勃勃生机和好奇意念的规则信息流,顺着“协调者”的连接,逆流而上,轻柔地“烙印”在了她“秩序核心”的外围!
这个过程并非强制入侵,更像是一个孩子,将自己最珍视的一幅涂鸦画,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信任的大人手里。
“它……把它自己的一部分‘拷贝’或者‘拓印’给了我?”林疏月震惊地感知着“秩序核心”外围那个新出现的、微弱但稳定存在的“规则印记”。这个印记本身不具备独立意识,但它像一把钥匙,或者说一个“信标”,让她与“雏形”之间的连接变得更加清晰、稳定,并且……似乎带有某种奇特的“共鸣增幅”效果。通过这个印记,她不仅能更清晰地感知“雏形”的情绪和简单意图,甚至能隐约“共享”一点点“雏形”通过规则感知到的周围环境画面——那些流动的、发光的、由纯粹规则构成的深海景象。
“它在用这种方式,与你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结’。”顾九黎听完描述后,神色凝重,“这已经超越了简单的交流,更像是……生命层面的亲近与信任。但它这样做,对它自身有没有影响?”
“它似乎认为这是‘分享’和‘亲近’的自然方式。”林疏月感受着意识中那个温润的印记,心情复杂,“但我担心,这种深度联结,未来会不会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比如意识相互渗透,或者它的成长过度依赖于我的反馈?”
“风险肯定存在,但目前看,收益大于风险。”顾九黎权衡后道,“这个‘拓印印记’让你能更安全、更有效地与它交流,甚至可能间接获得一些它的规则感知能力。这对我们理解深海生态和规则生命至关重要。继续维持这种联结,但要加强监控,定期评估对你意识稳定性以及对‘雏形’独立性的影响。”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我们可以尝试通过这个印记,向它传递一些更复杂的、关于‘危险’、‘隐蔽’、‘保护’的概念,引导它学会在成长中保护自己。”
深海之事暂告段落,顾九黎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审计尾声和南极异动上。
审计组撤离的迹象越来越明显。高空监测到的、属于“审判庭”的高层级规则通讯残留频率大幅降低。灰市上开始流传一些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声称审计组核心成员已经搭乘“某种隐形载具”离开了本试验场区域,只留下少数“善后小组”处理后续文书工作。
也就在这个当口,南极据点那片持续了多日的“规则惰性膜”,第一次出现了可被外部观测到的明显波动!
“学徒一号”监控到,在南极据点正上方约三千米高空,那片原本致密均匀的“惰性膜”区域,突然出现了一个直径约百米的、规则的圆形“衰减区”。该区域的规则隐匿效果急剧下降,持续时间约三十秒。在这三十秒内,据点内部的能量读数出现了一个短暂但剧烈的尖峰,峰值强度达到了其沉寂前正常活动水平的百分之六十左右,随后迅速回落,同时“衰减区”消失,“惰性膜”恢复原状。
“他们在干什么?”林疏月盯着能量曲线图,“能量尖峰……像是在进行某种高功率测试,或者完成某个关键步骤?那个‘衰减区’是主动打开的,还是维持力场时出现的意外漏洞?”
“更像是有意为之。”顾九黎观察着“衰减区”出现的时机和持续时间,“三十秒,刚好足够进行一次快速但高强度的能量操作,然后立刻重新隐蔽。时间掐得非常准,像是计划好的。而且,‘衰减区’形状规则,不像是自然故障。”
他立刻联想到审计组可能即将撤离的背景。“他们在试探?趁着审计压力减轻,但正式撤离还未完成的‘窗口期’,进行一次必要的内部操作?或者……他们预计到审计组可能会在撤离前进行最后一次‘告别扫描’,所以主动制造一个可控的‘漏洞’,故意泄露一点‘正常化’的能量波动,以显示自己‘合规’?”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南极据点内部的沉寂状态即将被打破,他们很可能要重新开始活动了!
“加强南极方向的监控!所有观测手段提到最高警戒等级!”顾九黎下令,“同时,让我们之前布置在那片区域的、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备用被动传感器(物理信标)全部激活,进入数据收集模式!哪怕只能捕捉到一点边角信息!”
命令刚下达没多久,灰市上,那个久未动静的“临时区域监察员(南极副区)”权限标识(原本属于“丙”,冻结后理论上应无人使用),突然被激活了!
但激活者并非“丙”,而是一个全新的代号:“区域协调员-庚”。
“庚”以新任南极副区管理者的身份,发布了一条简短通告:“[通告:南极副区(e-a至e-f片区)因前期审计核查需要,进入的‘深度静默维护期’现已结束。自本通告发布起,该区域将逐步恢复正常剧本事件生成与能量调度。各相关实体请注意调整应对策略。本协调员将负责该区域后续的常规监督与协调工作,确保各项活动符合《临时补充条例》要求。]”
通告一出,一片哗然。
“深度静默维护期”?这借口找得可真够冠冕堂皇!明明是审计逼得他们不敢动弹,现在倒成了“配合审计的主动静默”?
更关键的是,新任管理者“庚”出现了!而且一上来就宣布“恢复正常”,口气平和,公事公办,与之前“丙”的激进风格截然不同。
“这个‘庚’,是南极据点自己人?还是系统派去的‘温和派’管理者?”首席工程师疑惑,“如果是后者,那南极据点岂不是轻松过关了?如果是前者……他们连区域管理权限都能搞到手?”
“学徒一号”迅速检索“庚”的相关信息,但一无所获。这像是一个全新的、刚刚注册或启用的代号,没有任何历史活动记录。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南极区域的游戏规则变了。”顾九黎眉头紧锁,“‘庚’的上任和‘静默期结束’的通告,相当于给了南极据点一个‘合法’的活动牌照。他们之前那些可能违规的操作,都可以被归入‘静默期’前的‘历史问题’,而‘庚’会确保他们今后的活动‘符合新条例’。”
这一手玩得相当漂亮。审计风暴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似乎没能撼动南极据点这个“硬茬子”,反而可能让他们借机完成了内部整顿,并换上了一层更合规、更隐蔽的外衣。
“那我们之前的‘合规举报’……”林疏月担心道。
“很可能被‘历史问题’和‘新官上任’给搪塞过去了。”顾九黎摇头,“审计组急着收尾,未必有精力深究一个已经‘结束静默、表示合规’的区域。除非我们能拿出更确凿的、正在发生的违规证据。”
他感到一阵棘手。对手的韧性和应变能力超乎预期。
就在这时,深海观察站发来紧急通讯。
什么?!
顾九黎猛地站起。
南极的规则波动特征,出现在了深海?相隔数千公里?!
“确定吗?不是类似自然现象?”他急问。
南极与深海之间,存在某种未知的、跨越遥远距离的规则联系通道?还是说……南极据点的力量,已经能够将触角延伸到深海?
又或者,这种相似的规则波动,源于某种共通的底层技术或协议?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局势正在滑向更加未知和危险的境地。
顾九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审计即将收尾,南极重新活跃并换上了新马甲,神秘的规则联系出现在深海……麻烦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以更复杂的形式叠加而来。
“继续监控深海异常点,尝试追溯扰动来源,但不要主动靠近探查。”他先对深海方面下令,然后转向总控台,“‘学徒一号’,重新分析南极据点‘衰减区’出现前后,全球范围内所有异常规则波动记录,寻找其他可能存在关联的节点。”
“另外,启动‘蒲公英’网络一级待命状态。所有潜伏节点做好随时激活准备。我有预感,审计后的‘平静期’,可能比风暴期更加暗流汹涌。”
他看向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新任南极管理者“庚”的、平静无波的标识符。
风暴眼或许正在移开,但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可能不再是狂风骤雨,而是……冰冷彻骨、深不见底的暗流。
而他们刚刚与深海“雏形”建立起的奇妙联结,在这突如其来的复杂变局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顾九黎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场戏,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演员们刚刚适应了新的舞台灯光,而幕布之后,更多的机关和暗门,正在悄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