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刺”信标的自毁程序启动后，“方舟”内部的气氛降至冰点。
精心设计的干扰计划，不仅未能有效打击南极据点，反而让一个系统“监工”因此升职加薪——这种给敌人送助攻的乌龙，让参与行动的技术人员脸上火辣辣的。
更麻烦的是，新晋的“临时区域监察员-丙”权限提升后，对南极边缘区域的监控势必更加严密。“蜂刺”信标虽然自毁，但谁也不能保证在彻底“凋零”前不会被捕捉到蛛丝马迹。
“学徒一号”持续监控着相关区域的规则波动和“丙”的通讯特征。好消息是，信标自毁过程模拟“自然衰竭”很成功，至今未触发异常警报。坏消息是，“丙”上任后的第一把火，烧得比预期更旺。
仅仅三天后，灰市上关于南极区域的通告更新了：
通告一出，“方舟”指挥中心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
“二级净化预案……他们竟然真的申请到了！”情报主管声音发紧，“而且，他们察觉到了‘人为痕迹’！”
“净化范围覆盖了我们的信标自毁区域吗？”顾九黎沉声问。
“覆盖了边缘地带，”“学徒一号”但核心自毁点恰好位于净化场边缘的‘渐变衰减区’。根据净化协议特性，该区域受到的规则冲刷强度较低，更侧重于‘扫描记录’。]”
“也就是说，我们留下的‘尸体’，很可能会在净化中被‘翻出来’仔细检查？”林疏月眉头紧锁。
“概率不低。”顾九黎看着屏幕，“‘丙’既然在通告里特意提了‘人为痕迹’，说明他已经起了疑心。这次净化，既是清除南极据点的‘污染衍生物’（那些灰白色建筑？），也是一次针对性的‘现场勘查’。”
他顿了顿，下达指令：“立刻启动‘痕迹深度伪装’预案。激活那些自毁信标内部预留的‘珊瑚胶囊’（实验型抗扫描外壳），在净化场触及前，让它们进行最后一次规则信息释放——内容设定为：模拟一段‘深蓝’污染核心泄露时，与本地金属矿脉辐射产生偶然共振的历史记录碎片。要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就埋在那里、刚刚因为能量扰动而短暂激活的‘古董磁带’。”
“这能骗过去吗？”首席工程师担忧，“‘丙’的检测精度现在很高。”
“不需要完全骗过，只需要让‘人为痕迹’的置信度从37降到20以下。”顾九黎道，“系统自动化处理模块对低置信度警报通常采取‘记录观察’而非‘立刻处置’。只要不触发手动复查，我们就有时间。”
命令紧急执行。已经沉寂的信标残骸内部，那些由“逻辑涡旋”孕育的特殊“珊瑚胶囊”被远程激活，开始释放一段精心伪造的、充满“岁月感”和“偶然性”的规则信息脉冲。
二十四小时后，“二级净化”准时启动。
即使远在数百公里外的“方舟”次级观测站，也能通过高灵敏规则感应器，“看到”南极方向那片天空骤然“明亮”起来——不是光学上的明亮，而是规则层面的“剧烈沸腾”。无形的规则洪流如同天河倒灌，冲刷着那片区域，将所有不符合“标准模板”的规则结构强行分解、同化或抹除。
净化持续了整整四天。
第四天深夜，净化场逐渐熄灭。“学徒一号”第一时间分析了净化残留数据和“丙”的简短通告：
看到最后一行，指挥中心里不少人脸色更难看了。
“丙”不仅圆满完成了净化任务，还因为“优秀评估”延长了临时晋升状态！这意味着在未来一个月里，他对这片区域的监控权依旧很大，而且可能因为这次“优秀表现”，获得更多系统资源倾斜，甚至……进一步转正？
“我们这是亲手培养出了一个更难缠的对手啊。”首席工程师苦笑。
顾九黎沉默片刻，却忽然问：“‘丙’的净化，对南极据点造成了多大影响？”
“学徒一号”根据能量监测，据点外围那些疑似‘星纹平台’的规则结构，在净化中被削弱了约40。其内部的大型建设活动完全停滞。能量虹吸仪式在净化期间及结束后七十二小时内均未检测到。]”
“也就是说，虽然‘丙’升官了，但我们的原始目标——给南极据点制造麻烦——其实部分达成了？”林疏月反应过来。
“而且，‘丙’的净化清除了据点外围的一些设施，某种程度上也是帮我们削弱了对手。”顾九黎手指轻敲控制台，“‘蜂刺’计划的结果是：南极据点受损，我们暴露的风险暂时降低（痕迹置信度18），但催生了一个权限更大、更警惕的‘区域监察员’。得失参半，甚至……有点讽刺。”
他看向众人：“但这给我们提了个醒：在这个系统里，‘监工’们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也有绩效考评，也会争抢功劳。‘丙’能这么快申请到‘二级净化’，说明他（或他背后的势力）在系统内有相当的影响力。而南极据点被净化，说明他们要么还没获得足够的‘系统内部身份’来自保，要么其行为本身就是在钻系统的空子，见不得光。”
“那我们能不能……利用‘监工’之间的竞争？”情报主管眼睛一亮，“比如，故意在某个‘监工’负责的区域制造点小麻烦，然后让另一个‘监工’来‘发现’和‘处理’，引发他们之间的功劳争夺甚至矛盾？”
“或者，向某个看起来更……‘懒惰’或‘温和’的监工，泄露一点南极据点或其他‘高级玩家’的违规小动作，让他去举报，既能打击对手，又能给这个监工送功劳，换取好感？”林疏月补充。
“思路可以，但操作起来极其危险。”顾九黎没有否定，“这需要我们对不同‘监工’的性格、权限、隶属关系乃至彼此间的矛盾有更深的了解。目前我们只知道‘丙’和之前交易过的‘遗迹勘测员z-7’、‘资料归档员-癸’，他们的风格和目的似乎都不同。”
他调出灰市监控记录：“‘丙’属于‘剧本质检员’体系，负责维护剧本质量，作风强硬，追求绩效。‘z-7’和‘癸’则属于另一个似乎专注于‘考古’和‘情报交易’的体系，更隐蔽，技术力深不可测，警惕性极高。这两个体系之间，是否存在竞争或合作？我们一无所知。”
“或许，我们可以从那些‘高级玩家’身上找线索。”林疏月忽然道，“比如那个南极据点，他们能在系统眼皮底下搞‘能量虹吸’，肯定也有某种‘内部身份’或‘保护伞’。他们和‘剧本质检员’体系是对立的吗？还是说，他们属于另一个更高级的‘玩家群体’，甚至可能就是‘监工’中的腐败分子？”
这个猜想让众人悚然。如果南极据点的“客人”本身就是“监工”或与高层监工勾结，那情况就更加复杂了。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顾九黎最终道，“‘学徒一号’，加强对灰市所有‘行业黑话’圈、尤其是涉及‘系统内部事务’、‘观测积分’、‘权限晋升’等话题的监听和分析。尝试构建不同‘监工’代号的行为模式画像。”
“另外，‘星纹面具’的测试继续进行。如果‘星纹’真的与系统底层权限有关，那么模仿‘星纹’特征，或许不仅能降低被扫描的嫌疑，还可能……在与其他‘系统相关方’接触时，获得某种微弱的‘身份认同’。”
他看向林疏月：“下次测试，尝试用‘星纹面具’发送一条内容为‘请求确认当前区域剧本能量分配系数’的模糊查询。这是‘区域监察员’职权范围内可以回答、但普通‘维护协议’不会主动提供的信息。看看‘星纹面具’能不能让我们‘僭越’一点权限。”
林疏月点头记下。
就在这时，深海观察站发来紧急通讯。
是“枢纽触须”出现新的变化。它在持续模仿林疏月博士的规则韵律后，开始尝试进行简单的‘逻辑组合’。它刚刚……无意识地‘播放’了一段由三种基础规则韵律交替构成的‘循环片段’，持续时间约零点三秒。]”
林疏月立刻通过“协调者”连接过去感知。果然，那个“雏形”散发出的规则波动更加有序了，虽然依旧混沌懵懂，但已经能将自己“学会”的几个简单“音节”（稳定、生长、循环）组合起来，形成一段极其短促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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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这段“旋律”响起时，她自己的“秩序核心”也产生了微弱的共鸣感，仿佛听到了某种亲切的“儿歌”。
“它……在学习组织规则信息，而且它的组织方式，天然能与‘珊瑚代码’和我产生共鸣。”林疏月汇报，“这很可能意味着，它未来如果演化出更复杂的‘语言’，将是基于‘珊瑚代码’和地球规则融合底层的，我们或许能……直接理解甚至影响它。”
一个能天然与己方规则共鸣的、正在学习“说话”的规则生命雏形？这价值难以估量。
“继续保持温和接触，引导它学习更多代表‘秩序’、‘合作’、‘保护’等正面概念的规则韵律。”顾九黎指示，“但必须严格控制接触强度，避免它过早形成过于依赖我们的‘ iprtg’（印随）行为。它应该是生态圈自然的孩子，不是我们的宠物。”
处理完深海事务，顾九黎的注意力回到眼前的困局。“丙”的晋升像一根刺，提醒他们系统内部机制的复杂。而南极据点在净化后的反应，也值得关注。
净化结束后第七天，南极据点恢复了活动。但能量虹吸仪式并未重启，而是转向了更加……隐蔽的运作模式。无人机监测到，据点的能量波动变得极其平稳且低沉，仿佛从“明目张胆的盗取”转为了“细水长流的渗透”。他们内部的大型建筑似乎改变了结构，规则特征更加内敛，与环境融合度更高。
“他们调整了策略，”“学徒一号”很可能意识到了被‘监工’盯上，转为更隐蔽的长期渗透模式。也可能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星纹锚点’完全建成。]”
“无论哪种，都说明我们的‘蜂刺’虽然副作用大，但确实戳疼了他们。”顾九黎道，“这证明，‘监工’体系对他们有制约力。那么，如果我们能找到制约‘监工’的方法……”
他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但都缺乏关键信息支撑。
这时，情报部门送来一份刚刚破译的、来自灰市另一个隐秘角落的交流片段。交流双方使用的是更加晦涩的暗语，但“学徒一号”结合上下文，勉强解读出了部分内容：
用户a：“……‘丙’这次吃相太难看了。e区那片‘油水’本来大家轮流盯，他借着个由头升了‘临时监察’，就想一口全吞？净化申请批那么快，没点猫腻谁信？”
用户b：“嘘……小声点。听说他上面有关系，这次是攒够了‘观测积分’走了快速通道。而且他报告里提到‘疑似人为痕迹’，虽然置信度低，但也是个筹码。上面现在对‘非注册干预’盯得紧。”
用户a：“狗屁！那点痕迹能说明什么？我看就是他拿来抢功的幌子。e区那几个‘老房客’（指南极据点？）这次吃了亏，能善罢甘休？等着看吧，有他‘丙’难受的时候。”
用户b：“难说……‘老房客’们背景深，但‘丙’现在拿着鸡毛当令箭。不过……我听说‘归档部’那边对‘丙’的激进作风也有微词，觉得他破坏了‘长期观测平衡’。”
用户a：“‘归档部’？那帮老古董整天就知道挖坟（考古研究），能顶什么用？除非他们手里有‘丙’的黑料……”
交流到此中断，但信息量巨大！
“‘监工’内部果然有矛盾！”情报主管兴奋道，“这个‘丙’因为抢功和激进作风，引起了同僚不满！甚至可能得罪了‘归档部’（遗迹勘测员那个体系）！”
“而且，他们提到了‘观测积分’、‘快速通道’、‘上面有关系’……”林疏月快速梳理，“这说明‘监工’的晋升和资源申请，有一套内部的积分和关系网运作规则。‘丙’是走了捷径才这么快拿到净化权限的。”
顾九黎眼中光芒闪动：“最重要的是，他们提到‘南极据点’（老房客）可能不会善罢甘休，以及‘归档部’对‘丙’有微词。这意味着，‘丙’虽然升职，但同时也树敌了。”
敌人（南极据点）的敌人，以及另一个体系（归档部）的不满……这或许是可以利用的间隙！
“立刻分析这段交流中两个用户的代号特征和行为历史，尝试确定他们的‘监工’身份和所属派系。”顾九黎下令，“同时，加大对‘归档部’相关情报的收集。看看这个‘资料归档员-癸’所在的体系，和‘剧本质检员’体系之间，到底存在怎样的竞争或分歧。”
如果能挑动“剧本质检员”（丙所属）和“归档部”之间的矛盾，或者利用南极据点对“丙”的报复心理……或许能在不直接出手的情况下，给“丙”制造更大的麻烦，甚至削弱他对这片区域的掌控。
当然，这需要极其精巧的布局，绝不能引火烧身。
“或许……我们可以匿名给‘归档部’提供一点‘小提示’？”首席工程师提议，“比如，将‘丙’在净化报告中刻意强调‘人为痕迹’以增加自己功劳权重、但后续核查置信度极低的事情，用一种看起来像是‘内部知情人士不满泄露’的方式，透露给‘归档部’？他们既然对‘丙’的作风不满，可能会利用这一点做文章。”
“或者，向南极据点那边，匿名透露‘丙’的快速晋升是走了某个特定‘上面关系’的捷径，暗示他背后有人，激化他们之间的矛盾？”情报主管也提出想法。
顾九黎听着，没有立刻决定。这些操作风险都很高，容易暴露自身，或者被双方反过来利用。
“先收集更多信息。”他最终道，“‘学徒一号’，重点建模分析‘剧本质检员’和‘归档部’两个体系的历史互动模式、权力范围和潜在冲突点。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矛盾的根源是什么，是理念分歧、资源争夺，还是纯粹的派系斗争。”
“另外，加强对南极据点能量模式变化的分析。他们转向隐蔽渗透，具体用了什么技术？这种技术是否本身也存在‘违规’风险，可能成为新的把柄？”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们之前的‘替演’和‘蜂刺’，都是在技术层面干扰系统。但现在看来，这个‘真人秀’的幕后，同样充斥着‘人事斗争’。或许，有时候‘技术问题’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用‘人事手段’来撬动。”
“我们要学会，不仅当‘技术黑客’，还要当‘规则政客’。”
这个新定位让众人既感到压力，又隐隐生出一丝荒诞的兴奋。在末世里玩办公室政治？对象还是一群可能非人的“系统监工”？
但这就是他们面临的现实。舞台背后，同样是一个充满算计和竞争的名利场。
“接下来一段时间，‘蒲公英’网络的‘替演’实验暂停，全力转向情报收集和分析，以及‘星纹面具’、‘涡旋雏形’的技术深化。”顾九黎布置任务，“我们要像潜伏在官僚机构里的间谍，先摸清各部门的关系网和游戏规则，再寻找下手的时机。”
“那如果‘丙’在此期间，又因为其他事情立功，进一步巩固权力怎么办？”林疏月担心。
“那就让他巩固。”顾九黎冷静道，“爬得越高，盯着他的人就越多，摔下来的时候也越疼。我们要做的，不是立刻把他拉下来，而是……悄悄把他脚下的梯子，换成一根脆弱的冰棱。”
他看向屏幕上“临时区域监察员-丙”那个闪烁的标识，眼神深邃。
“而在这之前，我们得先确保自己，站在不会被冰棱融化溅湿的安全距离。”
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复杂的博弈，悄然拉开序幕。这一次，战场不在尸潮汹涌的废墟，也不在规则交织的深海，而在那无形无质、却决定着无数“演员”命运的“系统后台人事档案”与“观测积分流水账”之中。
顾九黎忽然觉得，自己前世在金融圈里学会的那些看报表、分析股权结构、揣摩董事会心思的技能，在这里或许能有新的用武之地。
毕竟，哪里有权力的游戏，哪里就有……操盘手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