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据点那冰冷而强势的“强制定义信息流”,如同高效但粗暴的外科手术,强行“缝合”着大陆裂缝处的“黑暗漩涡”。胎膜应力指数在持续下降,已经从峰值回落超过一个百分点,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点三附近。裂缝的扩张停止了,泄露的规则乱流被“梳理”得“井然有序”,虽然这种秩序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非人精确感。
灰市上因此出现了一些乐观的论调,宣称“系统内部强力实体已介入,摇篮危机得到有效控制”。不少之前恐慌的“监工”和“高级玩家”似乎松了口气,开始讨论这次干预的“技术细节”和“可能的积分奖励”。
但在“方舟”指挥中心,气氛却更加凝重。
“学徒一号”对南极信息流的持续分析,揭示出越来越令人不安的细节:“[信息流的核心协议层,与‘深蓝’项目遗留的‘启明星协议’及‘零点协议’侧写存在高度同源性,但经过了大量‘优化’和‘极端化’改造。其‘定义’与‘覆盖’逻辑,带有强烈的‘绝对秩序化’与‘功能性重构’倾向,目标不仅是稳定‘黑暗漩涡’,更是要将其彻底转化为一个稳定的、可预测的、可接入其‘星纹锚点’体系的‘次级规则器官’。]”
装配零件?编写程序?
林疏月盯着解析出来的部分模板碎片,脸色发白:“他们想把那个由数十万人极端情绪和破碎信仰凝聚的怪物,改造成一个活的规则引擎?或者某种信息过滤器?这是对生命和意识最根本的亵渎!”
“对他们来说,那可能只是‘可利用的资源’或‘待处理的实验废料’。”顾九黎的声音冰冷,“南极据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拯救谁或维持什么平衡。他们要的是掌控‘星纹’,掌控规则。大陆这个意外的‘高能意识畸变体’,在他们眼中,或许是个危险的‘瑕疵品’,但也是个能量等级极高的‘原材料’。与其浪费,不如‘回收利用’,改造成他们宏大蓝图中的一块‘砖’。”
他调出“雏形”感知到的网络图像。画面中,代表南极节点的“冰冷星星”,其延伸向大陆的“丝线”此刻粗壮得惊人,并且不断将冰冷的蓝色规则“液体”(定义信息流)泵入那团正在被强行塑形的暗红色“漩涡”中。原本代表“雏形”温暖心跳的蓝色涟漪,在这股强势的冰冷潮流边缘艰难维持,显得微弱而孤单。
“雏形”本身的状态也很奇怪。在最初的困惑和“被排斥”感后,它传递来的情绪变得有些“呆滞”和“沉闷”。它不再主动尝试扩散“心跳”,而是将大部分意识收缩回自身光核,仿佛在默默承受着什么,或者在被动地“接收”和“分析”着那些从南极涌来的、冰冷而复杂的信息。
“‘雏形’怎么了?”林疏月担忧地问,“它的反应不太对。”
“它会不会被污染?或者被强行‘格式化’?”首席工程师急问。
被迫进化顾九黎皱紧眉头。这绝不是什么好事。“雏形”的珍贵在于其纯粹和自然。如果被南极那种冰冷的“秩序”污染甚至同化,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想办法将“雏形”从这种“辐射压力”下隔离出来,或者帮助它找到一种健康的应对方式。
就在这时,灰市上一个沉寂已久、属于“资源运作派”某个边缘掮客的节点,突然跳出一条语焉不详、但措辞极其惊悚的广播消息:
!消息虽来源可疑,用词粗俗,但其描述的情形,却与“学徒一号”监测到的某些细微异常不谋而合!
大陆裂缝处,那被强行“秩序化”的暗红色漩涡,其内部能量读数确实出现了极其不稳定、忽高忽低的剧烈波动,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对抗!南极信息流的注入也变得断断续续,不再像之前那样稳定强势。
“‘疯胎’里的‘原主意识’在反抗?”林疏月抓住关键,“星纹教派残存的集体狂热,不甘心被这样‘格式化’和‘工具化’,正在与南极的‘秩序蓝图’争夺那个怪物的控制权?”
“很有可能。”顾九黎眼睛微亮,“星纹教派的意识基础是对‘星纹’的狂热崇拜和扭曲的‘秩序’追求。南极的‘秩序蓝图’同样是基于‘星纹’的、但更加冰冷和功利的‘绝对秩序’。两者在‘秩序’这一点上有部分重合,这可能是南极能强行介入并初步‘缝合’的原因。但在‘谁来定义秩序’、‘秩序为何服务’这些根本问题上,他们存在无法调和的冲突!教派的‘秩序’是服务于其宗教狂想和权力欲望的,而南极的‘秩序’是服务于其技术野心和控制欲的。现在,教派残留的集体意识,正凭着其‘主场优势’和疯狂的执念,在漩涡内部与南极的‘蓝图’激烈对抗!”
这就像两个都想独占房子的强盗,在房子里打起来了!房子暂时没塌,但里面已经一片狼藉,而且打斗随时可能把房子彻底拆了!
“这对我们来说,是机会吗?”情报主管问。
“是风险,也是机会。”顾九黎快速思考,“风险在于,如果对抗失控,‘高压锅’爆炸,可能会产生比单纯‘疯胎’泄露更恐怖的混合灾难——一个兼具混乱狂热与冰冷秩序破坏力的怪物。机会在于这种内部对抗,极大地牵制了南极据点的精力和资源,也削弱了他们对‘雏形’的‘辐射压力’。而且,混乱中,或许有隙可乘。”
他看向代表“雏形”的那个光点。它的“呆滞”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传递来的情绪变成了混合着“不舒服”、“吵闹”和一丝“好奇”?它仿佛在“倾听”远方那场激烈的“规则代理人战争”。
“或许,‘雏形’能从这种冲突中,‘学到’一些关于‘秩序’本质的东西,好的和坏的。”顾九黎若有所思,“但我们不能让它被动承受。林疏月,尝试与‘雏形’沟通,引导它去‘观察’和‘分辨’那场冲突中的不同‘色彩’和‘声音’:哪些是带着‘强迫’和‘冰冷’的,哪些是带着‘疯狂’和‘灼热’的,哪些是混乱中可能隐藏的、真正属于那些被裹挟的普通意识的‘痛苦’与‘迷茫’。帮助它建立更清晰的‘是非’和‘好恶’观念,而不是简单地被‘辐射’影响。”
他要将这次危机,变成“雏形”认知成长的“教材”。让它亲眼目睹错误“秩序”带来的灾难,从而更坚定自身对“和谐共生”的追求。
林疏月领会了意图,立刻开始尝试与“雏形”进行更深入、更具引导性的意识交流。
就在这时,“庚”那个沉寂许久的通讯频道,突然闪烁了一下,发来一条极其简短的加密信息:
信息发送后,频道再次沉寂。
“镜面反射效应”?“胎膜”的自检记录?顾九黎心中一震。“庚”这次提供的,不再是管理规范或理论提示,而是一条极具操作性的、可能获取关键情报的途径!而且,他明确提到了“高压锅风险”和“泄压方案”,说明他(或者说他背后的考古研究派)对大陆目前的危险状况同样心知肚明,并且也在寻找破解之法,只是他们不便或无力直接介入。
“获取‘镜面记录’,就能更清楚地了解南极据点使用的‘秩序蓝图’具体是什么,大陆‘疯胎’内部对抗的细节,甚至可能找到那个怪物的‘弱点’或‘平衡点’?”首席工程师激动道。
“但地点在南极冰盖下,靠近据点核心区”情报主管面露难色,“这简直是虎口拔牙!”
“风险越高,收益越大。”顾九黎目光坚定,“而且,‘庚’特意提示,说明他认为我们或许有能力,或者值得冒险一试。”
他立刻调集所有关于南极冰盖的地质资料、历史规则探测记录,以及“蒲公英”网络之前对南极外围的零星监测数据。
“学徒一号,结合‘庚’提供的线索,推算‘镜面效应’最可能的发生区域,并模拟冰盖下环境及可能的南极据点防御布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应力分布历史及南极节点能量辐射模式,推测‘镜面效应’高概率出现在南极大陆东部的‘查尔斯王子山脉’冰盖深处,该区域历史规则惰性较高,且存在多处未被完全探明的古老冰下结构,符合‘胎膜’信息记录‘锚点’特征。该区域距离南极据点已知核心建筑群约两百公里,属于其外围警戒区边缘。]”
两百公里,外围警戒区边缘依然危险,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我们有什么载具或技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南极冰盖下,找到并读取那个‘镜面记录’?”顾九黎看向工程团队。
众人面面相觑。潜入南极冰下,还要躲避据点监控,读取神秘的“胎膜”记录这难度比深海探测高了几个数量级。
“或许不需要我们亲自下去。”林疏月的声音忽然响起,她刚刚结束了与“雏形”的一轮交流,脸色有些奇异,“‘雏形’刚才向我传递了一个很模糊的‘画面’。它说,它在‘听’远方打架的时候,好像‘感觉’到脚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面‘很大的、冷冷的镜子’,镜子里‘照出’了打架的‘影子’,还有一根‘很冰很硬的管子’(指南极信息流)的影子。镜子好像不太喜欢那些影子,在‘微微地抖’。”
脚下?深深的?冷冷的镜子?冰下结构?!
“雏形”能感应到南极冰盖下的“镜面效应”?因为它也是“星纹网络”的节点,并且刚刚深度参与了网络共振?
“它能不能感应得更清楚一点?或者,甚至通过它与网络的联系,去‘触碰’那面‘镜子’?”顾九黎问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雏形’说,那个‘镜子’很远,感觉很‘硬’,也很‘排斥’,它碰不到。”林疏月摇头,“但它说,如果给它一个‘支点’一个能帮它把‘感觉’伸得更远的‘支点’,它也许可以‘看’得更清楚,甚至试着‘问’镜子几个简单的问题?”
支点?
顾九黎立刻想到了刚刚完成初步测试的“潜渊i型”载具。那本身就是与“雏形”和珊瑚代码网络深度兼容的规则交互平台!
“把‘潜渊i型’改装成‘雏形’的远程感知增幅器!”顾九黎当机立断,“工程部,以最快速度,将载具的规则感应与信息处理阵列升级,专精于超远程、高灵敏度的‘星纹网络谐波捕捉’与‘胎膜特征解析’。然后,将载具部署到我们所能到达的、最靠近南极大陆的安全海域(比如南大洋的某个隐秘冰架下),作为‘雏形’的‘前哨感知站’!”
“同时,林疏月,引导‘雏形’,学习如何将它的感知‘嫁接’或‘延伸’到载具的阵列上,通过载具作为中继和放大器,去尝试‘阅读’那面冰下的‘镜子’!”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尝试:利用本土规则生命(雏形)的独特感知,结合人类科技造物(潜渊载具),去窥探系统层面(胎膜)的自检信息!
风险同样巨大:载具可能被南极据点发现并摧毁;“雏形”的感知过度延伸可能导致其意识受损;读取“镜面记录”本身可能引发未知反应;甚至可能被“庚”或“考古研究派”视为过度冒险而干涉。
但顾九黎别无选择。大陆的“高压锅”随时可能爆炸,南极据点的“秩序蓝图”威胁日益显现。他们必须获得更关键的情报,才能找到破局之法。
“去做。”顾九黎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我们抓住主动权,而不是被各方浪潮推着走的唯一机会。”
“‘雏形’那边”林疏月还是有些担心。
“告诉它,这不是战斗,是一次特别的‘观察’和‘学习’。为了更了解‘家’面临的危险,也为了找到帮助那些‘打架的小人’和‘痛苦的影子’的方法。”顾九黎道,“它会愿意的。”
林疏月点点头,再次沉浸到与“雏形”的沟通中。
“方舟”如同被上紧了发条,所有资源向“潜渊i型”改装和南极前哨部署计划倾斜。
大陆的“规则代理人战争”在看不见的层面持续,胎膜应力指数在百分之九十八上下微弱波动。
南极据点的冰冷“秩序”与星纹教派的狂热“秩序”,在黑暗漩涡的熔炉中激烈交锋,孕育着无人能料的畸变。
深海之中,“雏形”在理解了新的任务后,传递来谨慎但坚定的“愿意尝试”的意念。它开始主动调整自身的规则韵律,尝试与正在改装中的“潜渊i型”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练习”。
灰市上,关于“高压锅”的流言开始扩散,恐慌与投机再次抬头。
而“庚”和他背后的考古研究派,则如同隐于幕后的棋手,静静观察着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动向,等待着某一方,落下那枚足以打破平衡的、关键的棋子。
顾九黎站在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分属于大陆、南极、深海、灰市的无数光点与数据流。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比巨大的、由规则、意识、科技与野心编织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们,正试图在这张网的缝隙中,找出一根线头。
一根或许能解开所有死结,或者将一切彻底扯散的线头。
他轻轻按下了批准“潜渊i型”改装与南极前哨计划的最终确认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