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盒”项目的合作谈判,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效率在加密频道的字里行间展开。
“庚”方面派出的代表,是一个代号为“协议架构师-辛”的个体。与“庚”那种系统官僚式的冰冷不同,“辛”的通讯风格带着一种技术专家特有的、略带强迫症的严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对“方舟”提出的每一项数据模糊化要求、技术共享范围、安全保障条款都逐字推敲,引用大量“考古研究派”内部的技术标准与伦理条例进行辩驳或修正,过程冗长且令人头疼。
但顾九黎和林疏月坚持住了底线。经过数轮拉锯,最终达成的《“白盒”项目临时合作备忘录》约定:
1 研究地点:设在南大洋一处名为“冰山七号”的废弃自动化气象观测站。该站位于南极大陆架边缘一座漂浮的巨型冰山上,距离“方舟”海上活动范围约八百公里,距离南极据点约三百五十公里,处于相对“中立”的缓冲地带。观测站主体结构尚存,但设备早已报废,“庚”方面承诺提供基础维生与通讯改造,并确保周边五十公里内无“非合作方”主动监测活动。
2 数据交换:“方舟”方面提供经过二次处理的“特殊样本”(雏形)对大陆畸变体的“非侵入式感知摘要”(剔除精确坐标、意识结构细节及深层情绪色彩)、以及部分“概念共鸣干预”的“宏观效应模型与风险评估框架”(只谈结果和理论,不谈具体调制技术与核心算法)。“辛”方面则提供“星纹网络”在亚太-南极区域的“非敏感拓扑连接图”(隐藏关键节点坐标与协议细节)、以及“钢铁荆棘”区域上空“胎膜应力”的三级实时数据流(延迟三分钟,经过平滑处理)。
3 人员与安全:双方各派一个不超过五人的研究小组入驻“冰山七号”,由“辛”和“方舟”指派的林疏月共同领导。小组享有有限的外出科研采样权限(范围限于冰山及周边五公里海域),但所有活动需提前报备。观测站内部规则环境由“庚”方面布置的“基础规则稳定场”维持,并承诺不包含任何监控或后门程序(需“方舟”技术团队验收)。同时,双方均不得携带或部署任何形式的攻击性规则装置。
4 项目时限:暂定三十个标准日。到期前可根据进展评估是否延长。
协议签署的电子印记落下的瞬间,顾九黎知道,一场新的、更加微妙的博弈开始了。“冰山七号”看似中立,实则处于“考古研究派”影响力范围的边缘,同时也是南极据点可能窥探的前沿。提供的网络拓扑和胎膜数据必然经过精心筛选,但即便如此,其价值也远超“方舟”付出的、经过高度处理的“信息饵料”。
“林疏月,你的小组人选要绝对可靠,不仅要懂技术,更要有足够的警惕性和应变能力。”顾九黎叮嘱,“‘雏形’的感知摘要由你亲自处理,确保任何可能指向它真实位置或本质的信息都被彻底抹去。在站内,除了协议规定的数据交换,不要进行任何额外交流,尤其不要提及‘秩序核心’、‘蒲公英网络’以及我们关于南极据点‘蓝图弱点’的任何推测。”
林疏月郑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带上海洋生态、规则分析和安全防卫方面的专家。‘雏形’那边,我已经和它沟通了,它会配合提供‘经过翻译和简化的感觉’,就像给小孩子讲故事那样。”
“另外,”顾九黎调出大陆和南极的监控画面,“在我们的人前往‘冰山七号’期间,‘方舟’本部的行动不能停。情报部门,加强对大陆‘高压锅’内部对抗的监控,尤其是那些‘火星子’(教派意识)和‘冰蓝架子’(南极蓝图)的消长变化。工程部,基于‘雏形’之前感知到的‘空心节点’和‘应力连接点’特征,加速研发对应的‘规则频率探针’和‘微扰动发生器’原型,但要分散进行,做好技术隔离。”
“您还是不信任‘庚’和‘辛’?”首席工程师问。
“信任是奢侈品。”顾九黎淡淡道,“合作是基于共同利益和相互忌惮。‘考古研究派’想利用我们探索新路径,同时把我们放在眼皮底下观察。我们则想获取情报并借力。但只要大陆危机未解,南极威胁仍在,这种脆弱的合作就能维持。一旦平衡打破”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几天后,林疏月带领的四人小组搭乘经过伪装的飞行器,悄然抵达“冰山七号”。
这座建立在灰蓝色浮冰上的观测站,比想象中更“简陋”和“老旧”。金属结构锈迹斑斑,大部分舷窗被冰雪覆盖,只有主入口附近被清理出来,接通了临时的能源和维生管线。内部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铁锈和臭氧的味道。“辛”承诺的“基础规则稳定场”确实存在,但强度只够勉强抵御南极边缘常见的规则寒风,给人一种“刚好够用,绝不多给”的吝啬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辛”本人(或者说其载体)是一个中等身高、穿着厚重白色防护服、面部被呼吸面罩和护目镜完全遮蔽的身影,动作精准而高效,几乎不说话,大部分指令通过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以文字形式传达。带来的四名助手同样沉默寡言,专注于布置仪器和建立数据链接。
气氛从一开始就谈不上融洽,只有专业范畴内必要的、极其简短的交流。
合作研究在沉默中展开。林疏月小组提供的“感知摘要”,被转化为高度抽象的规则波形图和象征性意象图。“辛”小组提供的“网络拓扑图”则是一张极其复杂、但关键部位被打上马赛克的星图,“胎膜应力数据”也如协议所言,延迟且平滑。
双方的研究人员各自对着屏幕,进行着看似认真但实则充满保留的分析。林疏月能感觉到,“辛”及其团队对“雏形”的感知数据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多次要求对某些模糊的“意象符号”进行“补充解释”或“背景关联”,都被林疏月以“样本感知具有主观模糊性,当前摘要已反映主要特征”为由礼貌挡回。
与此同时,“方舟”本部。
大陆“高压锅”内的对抗,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学徒一号”监测到,那些代表星纹教派狂热意识的“火星子”,在持续与“冰蓝架子”(南极蓝图)的搏杀中,似乎发生了某种“进化”或“适应”。它们不再一味地盲目撕咬,而是开始有选择地攻击“冰蓝架子”上某些特定的“空心节点”和看起来最不稳定的“连接处”!攻击效率明显提升!
“是巧合?还是它们‘学会’了?”情报主管难以置信。
“可能不是‘学会’。”顾九黎看着攻击模式的分析报告,“更可能是南极的‘秩序蓝图’在强行植入和运转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将其部分结构特征‘泄露’给了与之深度纠缠的教派意识。那些狂热的意识碎片,凭借其扭曲的执着和某种规则层面的‘直觉’,本能地抓住了这些泄露的特征,并发起了更精准的反击。”
狗咬狗,其中一条狗意外捡到了另一条狗的弱点地图。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吗?”首席工程师问。
“短期看,是的。”顾九黎道,“教派意识的‘精准反击’,进一步破坏了南极蓝图的完整性,延缓了其‘改造’进程,也让大陆‘高压锅’内部维持着一种更加激烈但可能也更‘脆弱’的平衡——任何一方都无法彻底压倒对方。这为我们争取了更多时间。”
“长期看呢?”林疏月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从“冰山七号”传来,她显然也在同步关注本部情报。
“长期看,一个‘学会’了利用敌人弱点的狂热意识集合体,如果最终以某种形式‘胜出’或‘幸存’下来,可能会变成一个更加危险、更加难以预测的东西。”顾九黎语气沉重,“但现在顾不了那么远,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就在这时,南极据点方向,传来了新的异动。
一直保持低强度“涓流渗透”和专注于大陆“改造手术”的南极据点,其能量读数突然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异常的“规则内敛”。不是爆发,而是仿佛将扩散在外的能量和注意力,猛地收缩回了冰盖深处某个核心点。
紧接着,“学徒一号”捕捉到一段极其微弱、但层级极高的规则通讯残留。通讯并非指向大陆或灰市,而是径直向上,穿透冰层、大气,指向近地轨道某个早已废弃的、属于末世前某个大国的高轨道科研平台残骸区域!通讯内容无法完全破译,但其中反复出现了几个关键词的谐波:“锚点”、“校准”、“外部接口”、“协议呼唤”。
“他们在尝试用‘星纹锚点’与轨道上的某个东西建立联系?”顾九黎心中一凛,“外部接口?协议呼唤?难道轨道上还有‘星纹’相关的古老设施?或者是系统留在外层的某种‘接入点’?”
南极据点的技术底蕴和所图,似乎比想象的更深。
几乎在同一时间,身处“冰山七号”的林疏月,感觉到“辛”及其团队的举止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紧绷”?尽管他们依旧沉默寡言,专注于屏幕,但林疏月多年研究培养出的敏锐观察力,让她捕捉到“辛”在操作平板时,手指有过一次极其短暂的停顿,而他的一名助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观测站那被冰雪覆盖的穹顶方向。
“辛”他们也察觉到了南极据点的异动?还是说,他们知道轨道上有什么?
“顾九黎,”林疏月通过隐蔽线路低语,“‘辛’这边有情况,他们可能注意到了南极的新动作,反应不太对劲。”
“保持观察,不要主动询问。”顾九黎回复,“继续按计划进行数据‘交流’。另外,找机会,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试探性地提一下我们对大陆‘高压锅’内部‘精准反击’现象的观察,看看‘辛’的反应。注意,只说现象,不提任何关于‘弱点’的猜测。”
!林疏月依言,在一次例行的数据核对中,看似随意地提到了大陆畸变体内“对抗模式出现特异性变化,部分攻击似乎呈现非随机性”的观察。
“辛”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了几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出一行字:“[已记录。样本感知数据与拓扑应力变化存在关联性,需进一步分析。请提供更多相关感知摘要的时间序列数据。]”
反应平淡,公事公办。但林疏月注意到,在打出这行字后,“辛”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半秒,那被护目镜遮挡的眼神难以捉摸。
合作在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戒备与试探中,度过了第一个星期。
“冰山七号”上的研究取得了一些表面进展,比如初步确认了“雏形”的感知韵律与大陆“胎膜应力”波动存在弱相关性,建立了一个非常粗糙的“风险预警关联模型”。但更深层的东西,双方都牢牢捂在手里。
大陆的“高压锅”在教派意识的“精准反击”与南极蓝图的顽强植入之间剧烈摇摆,胎膜应力指数在百分之九十七到九十八之间来回震荡,如同一个高烧不退的病人。
南极据点的“规则内敛”与“轨道呼唤”再未出现,仿佛那只是一次短暂的测试或意外。但顾九黎知道,冰层之下,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必然在谋划着什么。
深海,“雏形”在“冰哨”远程辅助下,继续缓慢而稳定地成长。它开始能够更清晰地表达“喜欢”与“不喜欢”,对林疏月从“冰山七号”发回的、关于“冰冷新朋友”(指辛)和“很远地方打架”的描述,表现出更多的理解和自己的简单看法,比如“新朋友感觉硬硬的,不像林暖暖”、“打架不好,大家疼,家也疼”。
一切似乎都在一种脆弱的平衡中向前推进。
直到“白盒”项目第十天,一次意外的发现,打破了这表面的平静。
“辛”团队负责维护观测站外部环境传感器的一名助手,在一次例行外出检修中,于冰山背风面一处冰裂隙深处,发现了一块不同寻常的“冰核”。这块冰核并非自然形成,其内部封冻着一小片材质不明、表面蚀刻着细微符文的金属薄片,薄片边缘与冰层的接合处,残留着极其微弱但新鲜的规则切割痕迹——显然是被人为嵌入不久,且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月!
更关键的是,经过“方舟”小组秘密取样分析(未告知“辛”),金属薄片上的符文,与“学徒一号”数据库中记录的、南极据点“秩序蓝图”中某些“连接处”的符文特征,存在高度相似性!而冰核封冻的位置,恰好处于“冰山七号”观测站“基础规则稳定场”的一个理论上的微弱干涉区!
这是一个监视信标?还是某种数据中继点?
是谁埋的?南极据点?还是“辛”他们自己?
“冰山七号”的合作研究室里,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林疏月拿着初步分析报告,看向对面依旧沉默操作平板的“辛”,缓缓开口,打破了多日来仅限于数据交换的沉默:
“辛先生,关于贵方承诺的‘观测站周边无非合作方主动监测’,我想,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她将报告副本,轻轻推到了“辛”面前的桌面上。
护目镜后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聚焦在了林疏月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