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时倒计时,在一种近乎诡异的亢奋与忙碌中飞速流逝。
“方舟”指挥中心像个同时进行着几十场手术的战地医院,又像是一家刚刚接到天文数字订单、所有生产线都在超频运转的疯狂工厂。顾九黎站在中央全息沙盘前,不断接收、处理、下达指令,嘴唇因为缺水而起皮,但眼睛亮得吓人。
第一条支线,“打赏提现”的后续,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第一批外星“补偿”物资的接收异常顺利。那些闪烁着幽蓝或淡金色光芒的“高密度规则聚合体”(能量块)和封装在透明力场中的“基础物质构造包”(原材料),如同精准的空投补给,落在了“方舟”预设的几个坐标点。工程团队如获至宝,立刻将其投入紧急生产。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些能量块和原材料的“纯度”和“规则兼容性”高得离谱,远超地球现有科技能完全利用的水平。用首席工程师的话说:“就像给原始人空投了一台光刻机,还附赠了euv光源,但他们连电都还没完全搞明白。”
更麻烦的是,这种“高纯度”似乎带有某种“标签”或“烙印”。“学徒一号”检测到,在那些物资的规则层面,残留着极微弱的、与“直播间”结算系统同源的“识别码”。这意味着,他们用这些物资制造的任何东西,理论上都可能被“观测站”的系统追踪或识别。
“这是补偿,还是标记?”林疏月在进入隔离舱前提出了疑问。
“两者都是。”顾九黎冷笑,“他们想用这点‘甜头’安抚我们,同时给我们套上‘项圈’。可惜……”他调出一份刚刚由“学徒一号”完成的、基于那些“识别码”的反向解析报告,“我们的‘友好观众’里,好像有‘黑客爱好者’。他们打赏的‘临时权限’里,包含了一小段关于如何‘模糊化处理规则烙印’的……‘同人技术分享’。”
所谓“同人技术分享”,是那些叛逆观众通过弹幕加密形式传递过来的一些非官方的、可能违反“直播平台用户协议”的小技巧。其中一条,就是如何利用不同规则聚合体之间的“共振干涉”,来削弱甚至覆盖掉那些讨厌的“识别码”。
“工程部,立刻按照‘分享’里的方法,尝试处理第二批接收的物资。哪怕只能削弱百分之十的‘识别度’,也是胜利。”顾九黎下令,“同时,用第一批物资,优先制造‘不可追踪’或‘一次性’的装备。比如,超载版的‘规则干扰手雷’,或者……自爆式的‘信息污染无人机’。”
他要让外星人的“补偿”,变成扎向他们自己的刺。
第二条支线,“教丧尸写代码”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但也带来了伦理和实用性的双重拷问。
“雏形”在成功“编程”了第一个老年丧尸后,似乎掌握了某种“诀窍”。在林疏月的辅助下,它尝试将那段“移动a到b”的简化代码,“复制”并“微调”后,“感染”给了附近另外三个行动相对迟缓的低级丧尸。其中两个成功了,虽然动作比第一个更僵硬,耗时更长,但确实完成了指令。第三个则失败了,那个丧尸在接受“代码”注入后,直接僵在原地,然后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爆开,暗红色的腐液和破碎的规则碎片溅了一地。
“失败率存在,且原因不明。可能与个体差异、病毒活性、环境规则扰动有关。”“学徒一号”分析道,“‘代码’的持久性也存疑。第一个实验体在完成三次指令后,出现了明显的‘代码磨损’迹象,行动逻辑开始混乱,有回归原始混沌状态的风险。”
“也就是说,我们暂时无法批量制造可靠的‘丧尸工兵’,更别说‘丧尸军队’了。”顾九黎摸着下巴,“但是……如果我们不追求‘可靠’,只追求‘一次性’的混乱呢?”
他有了一个更疯的想法:“‘学徒一号’,设计一段极度简化的、目标是‘向着能量信号最强/规则扰动最剧烈/特定声源方向,直线冲锋,直至撞上障碍物或自身结构损毁’的代码。不要考虑动作协调,不要考虑避障,只要‘冲’!”
“您是想……”首席工程师有了不祥的预感。
“给‘壬’的干扰源,或者南极据点的外围防线,送一批‘自杀式丧尸快递’。”顾九黎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用‘雏形’远程‘感染’一批丧尸,设定好目标,然后让它们去冲阵。不求造成多大实质性伤害,只要能制造混乱,干扰对方的部署,吸引火力,甚至……触发一些预设的防御机制,为我们观察和后续行动提供信息,就值了。”
“可这……利用死者……”有人低声质疑。
“他们早就死了!”顾九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他们的身体和残存的意识,正在被敌人的病毒和规则肆意玩弄,成为毁灭我们家园的工具!我们现在做的,不是利用,是‘征用’!是废物利用!是用敌人的武器,反打敌人的脸!如果连这都接受不了……”
他环视指挥中心,声音冰冷而清晰:“……那就别看接下来的直播了,因为场面可能会更‘不雅观’。”
第三条支线,林疏月的“规则感知”深度冥想,在隔离舱内进行到了关键阶段。
借助“雏形”提供的纯净共鸣和“学徒一号”的辅助,她正尝试将自己初步建立的“规则感知图谱”,与体内潜伏的病毒特性进行更深度的“同步”与“编辑”。这过程极其痛苦,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穿刺、搅动,试图将她对规则的“感受”,强行“烙”入病毒那原本混沌、暴烈的本质中。
她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在特制的束缚装置中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透过隔离舱的观察窗,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专注与狂热。
她“听”到的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嘈杂”,也越来越“清晰”。她开始能分辨出不同丧尸病毒株系在规则层面细微的“口音”差异;能“看”到“钢铁荆棘”意识涡流中,那些狂信徒的集体意识如同无数条扭曲的、互相撕咬的毒蛇;甚至能隐约捕捉到,从“壬”的干扰信号里泄露出的、一丝属于高等文明造物的、冰冷而高效的“工具感”。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似乎能对感知到的规则信息,进行极其初步的“编辑”和“重组”。就像拼乐高,虽然手头只有最基础的几种积木,也不知道最终能拼出什么,但她可以尝试将几块积木按照特定的“感觉”叠在一起。
她将这一发现,通过意识连接断断续续地传给了顾九黎。
“很好!”顾九黎精神一振,“现在,尝试把你感知到的、关于‘直播间结算系统识别码’的‘冰冷感’、‘壬’干扰信号的‘工具感’,还有‘雏形’传递来的、属于深海生态的‘生机感’,按照……嗯,按照‘用生机掩盖冰冷,用混乱冲击工具’的‘感觉’,编辑成一段复合的规则信息流。我们要用它来‘包装’待会儿发送的‘问候病毒’!”
这要求听起来玄之又玄,近乎瞎指挥。但林疏月却听懂了。她闭目凝神,开始笨拙地调动自己新获得的能力,像盲人第一次触摸复杂的机械,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抽象的“感觉”
全球各地,顾九黎的广播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激起了剧烈但混乱的反应。
一些小型的、原本就在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幸存者团队,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后,反而被激发出了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他们可能没有“方舟”的技术,没有“雏形”这样的特殊存在,但他们有对末世深切的恨,有最朴素的“不想被当猴耍”的愤怒。
于是,各种千奇百怪的“直播事故”
某个占据着废弃无线电塔的小团体,用大功率发射器,持续不断地播放着走调的国歌、刺耳的噪音和语无伦次的咒骂,试图干扰可能存在的“直播信号”。
一伙以工程师为主的幸存者,试图用捡来的破烂设备,反向追踪“打赏礼物”投放时的微弱能量轨迹,虽然毫无头绪,但搞得附近规则环境一阵鸡飞狗跳。
甚至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不知从哪搞来了末世前庆典用的烟花,在深夜里对着天空胡乱发射,还大喊着“给外星老爷放个响屁看看!”。这种行为在末世无异于自杀(吸引丧尸和畸变体),但也确实……很有视觉冲击力。
这些行为大多幼稚、无效,甚至可笑。但它们传递出的信号是清晰的: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安静地扮演“绝望的测试体”。混乱的种子已经播下,只等一个契机,就可能燃成燎原之火。
南极据点内部,分裂加剧,甚至爆发了小规模的武装冲突。狂信徒清洗“动摇者”,“动摇者”则暗中破坏蓝图执行设施。整个据点一片乌烟瘴气,“秩序蓝图”的推进效率大受影响。
“壬”的势力则展现出了惊人的执行力和冷酷。他们似乎完全不受真相曝光的影响,反而更加高效地执行着干扰和破坏任务。新的、更强大的干扰源被激活,不仅针对“辛”的“缓冲带”,甚至开始尝试直接攻击“方舟”的通讯网络和“穿杨”平台的定位系统。
“断流者”的信标在南太平洋和大陆上空来回移动,沉默地收集着一切数据,但迟迟没有做出新的裁决。这种沉默,比明确的指令更让人不安。
六小时倒计时归零。
“穿杨”平台已经潜行至距离“钢铁荆棘”外围约一百五十公里的预定位置,处于“缓冲带”残存区域的边缘。这里规则相对稳定,又足够接近目标。
“雏形”的状态在透支性恢复后,勉强维持在可进行“共生引导”的临界点。林疏月也结束了深度冥想,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她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由隔离舱临时生成的透明容器,里面封存着一团不断变幻着微弱彩光的、非实体的能量团——那就是她刚刚编辑完成的、用于“包装”“问候病毒”的复合规则信息流。
“准备好了吗?”顾九黎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平静中压抑着风暴。
“准备就绪。”林疏月回答。
“雏形”传来微弱的、但坚定的确认波动。
“各系统最终检查。”“穿杨”平台稳定。“锚点”三相交界处实时坐标已锁定,动态模型运行正常。“问候病毒”核心(一段由“学徒一号”编写的、旨在引发观测站“降维观测屏障”逻辑冗余错误的恶意代码)已封装。“包装”信息流待注入。”
“辛”方面传来消息:“已定位并成功瘫痪‘壬’的一个主要干扰节点,但代价巨大,‘缓冲带’损毁超过百分之六十。我们只能再为你们争取最多三十分钟的‘相对清晰’窗口。”
“三十分钟,够了。”顾九黎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共生引导’启动。林疏月,引导‘雏形’意识,锁定目标坐标。‘学徒一号’,实时校准。”
林疏月闭上眼,将全部意识沉浸在与“雏形”的连接中。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辅助者,而是共同的操作者。她引导着“雏形”那纯净但虚弱的感知力,如同操纵一条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穿透大陆上空混乱的规则风暴,精准地搭在了那个不断变动、内部三种规则激烈冲突的“三相交界点”上。
“锁定完成。”
“‘包装’信息流注入。”
林疏月将手中的容器对接上引导设备。那团彩色的能量流顺延着意识连接,如同给无形的丝线镀上了一层迷彩,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目标点”外围。
“注入完成。‘问候病毒’核心加载。”
“学徒一号”将那段恶意代码,通过“穿杨”平台的高精度规则调制阵列,以“雏形”和林疏月共同构建的引导通道为桥梁,发射了出去。代码被那层复合的“包装”信息流严密包裹,其本身的“恶意”与“攻击性”被“生机感”和“混乱感”巧妙掩盖,如同裹着糖衣的毒药。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能量爆发,没有光影效果。只有最精密的规则层面操作。
十秒后。
“命中确认。‘问候病毒’已成功附着于目标点规则结构表层,并开始尝试渗透。”“学徒一号”汇报,“‘包装’信息流效果显着,目标点未产生剧烈排斥反应。”
“接下来,就是等它慢慢‘发作’,以及……”顾九黎看向另一个屏幕,上面显示着“问候病毒”在发送时,特意夹带的一段“后门程序”——这段程序会在病毒生效时,自动向“直播间”和所有能接收到的频道,广播病毒生效的信号和一段……经过“包装”的、关于该病毒“制造工艺”和“设计理念”的“说明书”。
他要让“观众”和“编剧”都知道,这一击,来自哪里,意味着什么。
几分钟过去了。
大陆“巨塔”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学徒一号”的监控显示,那个“三相交界点”内部的规则冲突,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不自然的“凝滞”,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齿轮之间。
【直播间公告(区域频道):警告!检测到测试场规则结构出现未授权逻辑扰动,源头:大陆“钢铁荆棘”核心连接点。扰动性质:疑似非标准规则武器攻击,编码方式……部分特征与观测站内部维护协议冲突?!
几乎同时,顾九黎预设的“后门程序”被触发!
一段经过“包装”、带着林疏月编辑出的那种奇异“生机与混乱交织”美感的规则信息流,混杂着顾九黎那标志性的、充满煽动性和挑衅意味的人类语言广播,猛地炸响在“直播间”放的地球通讯频道中:
“致高高在上的观察者们,以及可能存在的、心怀不满的观众朋友们——”
“你们好。”
“随信附上我方最新研发的‘逻辑问候插件(测试版)’一枚,已贴心安装于你们精心设计的‘剧本关键节点’之上。效果如何,敬请体验。”
“另,此插件开源(部分),设计思路与包装艺术由我方‘病毒规则艺术家’林疏月女士倾情奉献,核心技术得到深海友好规则生命‘雏形’的鼎力支持。特别感谢‘观众老爷’们打赏的临时权限与同人技术分享,没有你们,就没有这次小小的‘互动’。”
“我们坚信,良好的‘直播体验’需要‘主播’与‘观众’的共同努力。单方面的剧本安排,已经过时了。”
“期待你们的‘反馈’。”
广播结束的瞬间,整个“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长达数秒的真空。然后,彻底爆炸!
——“卧槽!!!真寄了!真寄了病毒过去?!”
——“开源?还感谢打赏?这土着首领太会了吧?!”
——“‘逻辑问候插件’??这起名风格好欠打!”
——“包装艺术?病毒规则艺术家?这都什么跟什么?!”
——“哈哈哈哈!观测站系统提示和内部协议冲突!他们用自己的矛攻自己的盾?!”
——“打赏!必须打赏!给土着艺术家和程序员加鸡腿!”
——“用户‘代码诗人’打赏了‘规则韵律美化工具(体验版)’x1,指定接收:林疏月。”
——“用户‘造反有理’打赏了‘一次性匿名信号放大权限’x1,指定用途:传播‘问候信’。”
——“主办方呢?编剧呢?出来走两步?剧本里有这段吗?!”
打赏提示开始刷屏,而且这一次,很多打赏直接指定了接收方或用途,充满了恶作剧和支持反抗的意味。
观测站内部,已经不是警报连片,而是近乎瘫痪。
“逻辑屏障遭到未知规则攻击!攻击特征与第七号内部维护协议高度相似!系统自检程序陷入逻辑循环!”
“‘降维观测’滤镜出现局部失真!对目标区域‘顾九黎’及‘林疏月’的观测数据流出现乱码!”
“大量用户投诉转化为对土着势力的支持性打赏!结算系统二次过载!”
“编剧组!编剧组主管昏过去了!快叫医疗单元!”
编剧组一片狼藉。主管被抬走,剩下的编剧们看着彻底失控的数据流和那个还在不断播放“感谢打赏”的、强行插入直播间的“病毒广播”,面如死灰。
“这还怎么写……”一个年轻编剧喃喃道,“主角不但撕剧本,还开始给观众发‘互动邀请函’了……下一集是不是该轮到观众投票决定剧情走向了?”
另一个老编剧抓着所剩无几的头发,眼神空洞:“压力测试……这压力现在全在我们这边了……人类文明的‘种子’……这特么是食人花的种子吧!”
地球上,顾九黎看着“直播间”里爆炸的弹幕和刷屏的打赏提示,又看了看监控中,那个“锚点”三相交界处规则冲突越来越“凝滞”、甚至开始出现微小“错位”的数据反馈,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一回合,看来是他们,用这种荒诞不经、完全不符合“剧本”的方式,暂时扳回了一城。
“林疏月,‘雏形’,干得漂亮。”他由衷地说,“休息一下,但别放松。‘壬’和南极据点,还有‘断流者’,不会就这么看着。”
他的目光,投向了南边。南极据点的混乱,以及“断流者”那沉默的信标,依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且,他有一种预感,这场“互动直播”的高潮,远未到来。
那些被打赏过来的、千奇百怪的“工具”和“权限”,不好好利用一下,怎么对得起“观众老爷”们的厚爱呢?
比如,那个刚刚到账的“一次性匿名信号放大权限”……是不是可以拿来,给遥远的柯伊伯带,发送一点更“有趣”的问候?
比如,一段由“雏形”纯净意识、林疏月编辑的病毒规则韵律、以及他顾九黎亲自撰写的、充满金融陷阱和心理暗示的“合作邀约(兼恐吓信)”
星际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