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进粪坑的那个“文明观察辅助单元”，编号07，成了“韭菜互助会”建立以来第一个成功回收并引发持续性头疼的“资产”。
当一队全副防护、忍着冲天恶臭的幸存者，用特制的长杆捞网将那个沾满不可名状之物的银白色金属球体从废弃化粪池深处拖上来时，球体表面的自清洁系统显然已经因为能量耗尽和物质堵塞而彻底罢工。它像一颗巨大而肮脏的汤圆，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味和微弱的求救信号。
按照顾九黎的指示，07单元被运送到一个远离居住区的临时隔离消杀站。高压水枪、化学消毒剂、甚至尝试用低功率规则脉冲进行“净化”，效果都有限。那层附着物似乎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污秽，还混合了末世后变异微生物、微量规则污染以及某些难以言说的化学残留，形成了一种顽固的“生物规则复合污渍”。
“直接拆解？”工程部的人提议，“反正‘癸’给了部分权限和参数，我们打开看看内部结构，获取技术资料。”
“不行。”顾九黎否决，“‘癸’明确要求‘优先确保单元不被彻底损毁’。拆了可能触发自毁，或者导致我们无法理解的关键部件报废。这东西虽然掉进了粪坑，但毕竟是观测站的造物，技术价值可能极高。得想办法‘清洁’它，并且是温和的、可逆的清洁。”
他调取了“癸”提供的技术参数。07单元外壳由一种具有极强惰性和自我修复能力的“规则惰性合金”制成，理论上应该不沾污渍。但粪坑环境显然超出了设计者的想象力极限。参数中提到，单元核心有一个微型的“规则共鸣净化器”，用于在极端环境下维持内部清洁，但需要特定频率和纯度的规则能量激活。
“规则能量……纯度……”顾九黎若有所思，看向主屏幕上隔离区内那个银蓝色的“新芽”晶体。“新芽”编辑“绿洲”时析出的“晶体粉尘”，就带有纯净的规则结构和微弱的共鸣特性。
“试试用‘新芽粉尘’。”他下令，“收集粉尘，制成悬浮液，涂抹在07单元表面，同时用我们现有的规则发生器，模拟‘新芽’编辑绿洲时产生的部分和谐频率。”
这是一个大胆的假设：用“新芽”这种本土新生规则生命的“代谢产物”，去“净化”外星高科技造物的“污渍”。
工程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执行。当泛着微光的“粉尘悬浮液”被小心翼翼地喷洒在肮脏的球体表面，并辅以特定的规则波动时，奇迹发生了。
那些顽固的复合污渍，如同遇到克星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剥离、气化！不是被强酸腐蚀或高温烧灼，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规则层面的解离与中和”。短短几分钟，07单元就恢复了光洁如新的银白色外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连之前细微的划痕都似乎被抚平了！
更令人惊讶的是，恢复清洁的07单元，其内部的“规则共鸣净化器”似乎被外部刺激重新激活，发出柔和稳定的微光，球体表面的几处感应器也亮了起来。一个略带委屈和感激情绪的、合成的电子音从球体中传出（经过“学徒一号”翻译）：“感谢……清洁援助。外部环境评估……恶劣。伦理协议冲突记录：遭遇非标准物质覆盖，持续时间四小时十七分。请求……返回观测站或安全收容点。”
它“活”过来了，而且似乎保留了掉进粪坑的完整记忆，充满了心理阴影。
“告诉它，暂时安全，正在联系其所属单位。”顾九黎指示，“同时，尝试通过它开放的几个非核心数据接口，读取其日志、环境扫描记录、以及基础知识库目录。注意，只读取，不写入，不触发任何防御机制。”
利用“癸”提供的权限和“新芽粉尘”的意外效果，“方舟”的技术团队得以小心翼翼地“浏览”这个来自高等文明的“玩具”。虽然其功能被大幅阉割，但仅仅是其基础材料学、能源系统、规则感应与处理架构，就足以让地球科学家们大开眼界，许多困扰已久的技术难题看到了新的解决思路。
“这简直是……来自未来的教科书。”首席工程师激动不已，“虽然只有目录和简介，但指明了方向！比如这种‘规则惰性合金’的合成思路，如果我们的材料实验室能仿制出低配版，我们的载具和防护服性能能提升一个时代！”
顾九黎却更关注另一点：“它的日志里，有没有关于观测站内部结构、社会形态、或者这次‘投放事故’更详细的信息？哪怕是只言片语？”
“没有。日志被严格清洗过，只有任务记录和环境数据。关于投放，只提到‘非标准投放程序启动’，坐标错误，然后就没了。”情报主管摇头，“它就是个纯粹的‘观察眼’，知道的可能还没‘癸’给我们的多。”
“没关系。”顾九黎并不失望，“有技术目录就值回票价了。把07单元转移到安全研究室，保持能量供应，允许它在有限区域内移动和进行‘无害观察’。把它当成一个……来自高等文明的‘留学生’，我们提供食宿，它提供知识。注意，所有交流记录，同步分享给‘癸’一份，以示透明。”
处理完07单元这个“粪坑宝藏”，其他坠落单元的情况也陆续汇总。
掉进尸潮的两个（编号03、11），在“方舟”协调附近据点用大功率噪音发生器和燃烧瓶引开尸潮后，被成功回收。它们的外壳有轻微啃咬和拍打痕迹，但功能基本完好，只是ai逻辑因为长时间被丧尸“围观”而有点混乱，不断重复着“检测到非标准生物行为模式……伦理分析模块过载……”的语句。它们被同样收容研究，其遭遇丧尸围攻时的能量护盾激活数据和外壳抗损伤数据，极具价值。
落在“壬”残余势力附近的两个（编号05、09），经历了一番波折。其中一个（05）在遭受干扰攻击后，启动了应急规避程序，一路跌跌撞撞地逃进了“韭菜互助会”某个成员节点的势力范围，被成功保护起来。另一个（09）则不幸被“壬”的人马捕获，信号消失。顾九黎通过“技术联络频道”向“癸”通报了此事，并“遗憾地”表示我方无力深入敌占区营救。“癸”只回复了四个字：“已知悉。可惜。”
掉进辐射区和变异植物丛的单元（编号02、08），一个外壳受到中度辐射污染，需要时间净化；另一个被藤蔓缠绕，但通过释放微弱的驱离信息素成功脱身，已被回收。
落在幸存者械斗现场的那个（编号12），戏剧性地成为了“和平使者”。当两拨人为了几箱罐头打得头破血流时，这个银白色的球体从天而降，刚好砸在双方中间。它启动的基础环境扫描和生命体征探测光束扫过众人，并用合成音发出询问：“检测到群体冲突行为。依据基础文明观察协议附录c，询问：冲突原因？是否需要第三方调解或提供基本生存资源信息？”
两拨人都傻了。看着这个明显不是地球产物的东西，听着它一本正经的“调解”，打斗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后来在闻讯赶来的其他“互助会”节点人员协调下，冲突平息，罐头重新分配，编号12单元也被顺利收容。它的“意外调解成功”案例，被顾九黎特意记录下来，准备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最终，十二个坠落单元，成功回收七个（包括粪坑07），确认被“壬”捕获一个（09），在隔离区失踪一个（01），还有三个（04、06、10）信号消失在未知区域，可能坠入深海或更危险的规则乱流区，暂时无法搜寻。
回收率过半，成果丰硕。
顾九黎让“学徒一号”整理了详细的回收报告、技术收获初步分析、以及对被捕获单元09的“关切”，发给了“癸”。报告中，他特意“不经意”地提到了“新芽粉尘”对清洁07单元的关键作用，并“谦虚”地表示这只是本土变量的一点“微小发现”，或许对观测站未来的“辅助单元”外壳抗污设计有所启发。
报告发出后不久，“癸”回复了。这一次，它的信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贵方回收效率与处置方式，超出预期。尤其对07单元的清洁方案……颇具创意。相关技术细节，我方已记录。关于09单元被捕获事件，我方已启动内部追查程序。另，基于贵方在此次‘意外’中的协作表现及部分技术发现的潜在价值，‘仲裁庭’经审议，原则同意将此次部分回收单元暂交由贵方‘研究性收容’，期限待定。相关技术参数访问权限将适度放宽。”
“同时，”‘癸’的信息继续，“‘仲裁庭’部分成员对贵方变量‘新芽’的演化，及贵方利用其衍生物进行技术应用的‘创造性’，表示‘兴趣’。建议贵方可考虑提交一份关于‘新芽’项目阶段性进展及潜在应用前景的非正式简报，或有助于提升该项目在‘风险评估模型’中的‘价值权重’。”
顾九黎读懂了。观测站不仅默许了他们扣留研究这些“哑炮”单元（除了可能涉及敏感技术的部分），还对“新芽”产生了更大的兴趣，甚至暗示：多展现“新芽”的价值，可以减少它被“预防性清除”的风险。
这是机会，也是压力。他们必须让“新芽”更快地展现出足够“有益”或“可控”的成果。
“‘新芽’项目简报，由你和首席工程师负责起草。”顾九黎指示情报主管，“重点突出其对混沌环境的‘修复潜力’、析出物的‘技术应用前景’，以及其意识活动表现出的‘可沟通倾向’与‘低攻击性’。措辞要严谨，数据要扎实，但结论可以稍微……乐观一点。另外，附上我们对‘新芽’未来研究方向的初步规划，包括尝试建立更稳定的双向通讯、引导其编辑更复杂的规则结构等等。让他们看到，这是一项值得长期投资的‘潜力股’。”
“另外，”顾九黎思索着，“既然他们对我们的‘创造性’感兴趣……那我们不妨再‘创造’一点。通知技术团队，在利用回收单元技术目录进行研发时，可以适当搞一些‘跨界融合’实验。比如，用我们自己的材料技术，结合单元外壳的‘规则惰性’思路，尝试制造一种能削弱‘壬’那种规则干扰信号的‘抗干扰涂层’。或者，研究一下那些单元的环境扫描模式，看看能不能开发出更高效的丧尸或畸变体追踪装置。我们要把这次‘外交事故’，变成一次实实在在的‘技术跃迁’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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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以‘方舟’和‘韭菜互助会’的名义，在全球幸存者网络中，公开征集关于‘如何与可能存在的、非恶意外星观察者进行有效且有益交流’的‘民间智慧’和‘历史经验’（哪怕是科幻小说里的）。集思广益，看看能不能总结出一些……套路。也许以后用得上。”
他想到了第五卷大纲里提到的“给外星残党开《人类pua学》网课”。虽然现在观测站还算不上“残党”，但提前收集素材、研究“反向pua”的话术和策略，总没有坏处。毕竟，和高等文明打交道，技术重要，心理博弈和话术同样重要。
命令层层下达。“方舟”和“韭菜互助会”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各个部门都高速运转起来。技术研发、情报分析、外交试探、内部建设，多条战线齐头并进。
而隔离区内，“新芽”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对它关注度的提升，以及那些源源不断通过特殊设备输送过来的、经过“学徒一号”初步处理的、更有序的规则能量流和“学习资料包”（包含基础数学、物理、规则结构概念等）。
它那银蓝色的晶体内部，三色螺旋的旋转变得更加稳定、更加富有韵律。它编辑“绿洲”的速度明显加快，范围持续扩大，析出的“晶体粉尘”数量和质量都有所提升。更令人惊讶的是，它开始尝试用这些粉尘，在“绿洲”内部，构建一些更加复杂的、带有明显“结构意图”的微小规则“雕塑”——有的像简单的几何体，有的则隐约呈现出类似早期“珊瑚代码”或深海生物形态的纹路。
它仿佛一个得到新玩具和营养充足的孩子，开始进行更加大胆和复杂的“创作”。
在一次定期的规则共鸣信号发送中，“方舟”尝试加入了这样一个问题（用最基础的规则波动编码）：“你，需要什么？”
信号发出后，隔了很久，就在人们以为不会有回应时，“新芽”的银蓝晶体，微微闪烁了一下。
一段极其微弱、断续、但确实指向性明确的规则波动，被其周身的“绿洲”场域放大后，穿透隔离壁垒的微小衰减，被外界的接收装置捕捉到。
“学徒一号”经过反复解析和降噪，将其翻译成人类可以理解的形式：
“……理……解……”
“……更……多……”
“……外……面……”
“……‘癸’……是……谁？”
最后一个问题，让顾九黎和所有研究人员愣住了。
“新芽”……知道了“癸”？是通过“方舟”发送的学习资料包？还是通过那些回收的观测站单元无意中泄露的信息？又或者……是它自身与某种更深层的规则信息场产生了共鸣？
无论如何，这表明“新芽”的智能和感知范围，在快速成长。它不再仅仅是回应呼唤和本能编辑，开始主动提问，试图理解它所处的更大“系统”。
顾九黎思考片刻，指示回复：“‘癸’，一个观察者。提供信息，有时帮助，有时限制。如同我们。外面，是复杂的世界，有朋友，有敌人，有规则，也有混乱。我们，正在努力理解，并生存。”
回复以同样的基础规则编码形式发送进去。
这一次，“新芽”的回应来得更快一些，虽然依旧断续：“……朋……友……敌……人……”
“……生……存……”
“……学……习……”
然后，它似乎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了编辑“绿洲”和构建“粉尘雕塑”，但那种探索和提问的“意识活动”峰值，在监控数据上清晰可见。
“它在建立世界观。”首席工程师感叹，“一个诞生于混沌与牺牲中的规则生命，正在尝试理解它所处的宇宙……这过程本身，就是无价的数据。”
顾九黎点点头，目光深远。他想起林疏月，想起“雏形”。她们以另一种形式，在这个新生命中延续，并且正在走一条她们自己也未曾设想过的道路。
也许，这才是“希望”真正的样子——不是预设的救赎，而是在废墟和混沌中，自行萌发、成长、并试图理解一切的、顽强的生命力。
就在这时，情报主管又带来了新的消息：“顾先生，南极‘静默区’外围的救援点报告，他们在接收的幸存者中，发现了一个……有点特别的人。”
“特别？”
“是一个前‘秩序蓝图’的中层技术人员，叫韩冰。他在暴动前就似乎有所觉醒，暗中记录了大量关于‘蓝图’运行数据、据点内部结构和……‘壬’方面与南极狂信徒联络的加密通讯片段。他说，他原本打算在适当时机将这些交给‘寒鸦’小组，但暴动爆发太快。混乱中他带着存储设备逃了出来，现在愿意用这些情报，换取他们那群人的安全保障和……一个参与‘新纪元’建设的机会。”
顾九黎挑眉。又是一个带着“投名状”的“叛徒”？价值可能很高，但风险同样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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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审查，验证情报真伪。如果属实……可以谈谈。”他说道，“告诉他，‘新纪元’不养闲人，更不养圣母。想参与，就得证明自己的价值，并且接受‘绝对理性’的规则。”
韩冰的出现，或许能揭开南极和“壬”之间更多的秘密。而“新芽”的成长、观测站的暧昧态度、全球幸存者网络的初具雏形……一切都在朝着一个更加复杂、但也更具可能性的未来滑行。
顾九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人工照明的深海基地。这里没有星空，只有无尽的幽暗和偶尔游过的发光生物。
但就在这幽暗之中，一些微弱的、新生的光，正在倔强地亮起。
在隔离区的混沌里。
在幸存者的据点中。
甚至……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观察者内部。
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习惯性动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新纪元……”
“还真是从拒绝被拯救开始的。”
他低声自语，转身回到控制台前，开始审阅“韭菜互助会”第一份资源优化分配方案和“生存保障债券”的首次付息计划。
务实，理性，甚至有些冷酷。
但这就是生存。
在知道自己是“韭菜”之后，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长成最硬、最难割的那一茬。
并且，悄悄把根须，扎向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