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冰棺的“呼吸”变得规律而清晰。
每隔六小时十七分钟，那道来自冰原深处的规则脉冲就会准时传来，如同一个沉睡巨人的心跳，缓慢、坚定，带着某种冰冷的机械韵律。每一次脉冲过后，“方舟”设在“静默区”边缘的感应器都会记录到微弱的规则涟漪向外扩散，虽然幅度极小，但确实在持续扰动“断流者”布下的那层死寂屏障。
“它在测试环境，也在测试封锁。”韩冰盯着实时传输的数据流，眉头紧锁，“就像……被关在隔音室里的人，开始有节奏地敲击墙壁，既是在确认墙壁厚度，也是在试探外面是否有人监听。”
顾九黎面前的虚拟屏幕上，并列着三份报告。
左边是南极监测站的每日简报，数据曲线明确显示冰棺活跃度正按“守墓人”ai提供的“预备唤醒”流程稳步推进。中间是“废铁镇”发来的“丧尸流水线”第三周运行报告，五个试点节点中已经有三个成功实现了基础零件的稳定装配，日均产出折算成信用点已经接近盈亏平衡点。右边则是“学徒一号”刚完成的《可驯化丧尸标准化评估体系10草案》及《远期权益凭证化可行性初步分析》。
三份报告，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威胁、生产力、金融创新。
他端起手边特制的保温杯——里面不是咖啡，而是经过稀释和多重过滤的、微量“咖啡味粉尘”悬浮液，这是研究团队近期发现的提神醒脑且无害的用法——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奇异的醇香在舌尖蔓延。
“给‘癸’的第二份预警发出去了吗？”他问。
“十二小时前已发送，附加了过去三天的详细脉冲波形分析和规则扰动扩散模型。”情报主管回答，“目前尚未收到回复。”
“观测站在观望。”顾九黎放下杯子，“‘断流者’划定的‘静默区’，他们自己也不好轻易打破。除非冰棺的动静大到明显威胁‘摇篮’稳定，或者……有足够的外力推动他们做出决定。”
他调出与雨林“守墓人”ai的通讯记录。第二批十克“咖啡味粉尘”已于三天前交付，作为回报，“守墓人”提供了关于“冰棺”能量核心常见防护模式的解析，以及一套针对同类设施的“非侵入式状态探测协议”。
“问问我们的‘守墓人’朋友，”顾九黎指示通讯官，“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想对南极那个正在醒来的同胞设施，进行一次‘非侵入式状态探测’，它提供的协议成功率有多少？以及，它是否愿意为我们即将派出的探测小队，提供‘身份识别掩护’——让南极设施把我们误认为是它的‘常规数据交换请求’？”
这是大胆的试探。让一个ai帮你去“骗”另一个ai。
通讯发出后，等待时间比以往更长。整整三个小时后，回复才传来：
【询问接收。逻辑推演中……】
【‘非侵入式状态探测协议’针对休眠或低活性设施优化。目标设施当前处于‘预备唤醒’状态，协议成功率预估：413。】
【提供‘身份识别掩护’……本设施可生成临时性、有限次数的认证密钥，模拟本设施数据特征。有效次数：3次。有效时长：每次不超过30标准分。】
【风险提示：若目标设施处于更高警戒状态或‘壬’指令残留度较高，伪装有暴露风险。暴露后果不可预测。】
【新增交换要求：若执行此探测，需实时共享全部获取数据。另，本次协助需额外支付‘咖啡因信息素映射粉尘’二十克。】
它不但答应了，还开了价。而且明确要求数据共享。
“它想知道南极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首席工程师分析，“也许‘守墓人’之间并非完全信息同步，或者，它在评估南极设施的状态是否会影响到它自身的‘协议优先级’。”
“答应它。”顾九黎没有犹豫，“四十克粉尘，换三次伪装机会和全套协议支持。但数据共享必须延迟——我方先行分析二十四小时后，再提供过滤后的关键摘要。另外，探测行动由我方全权策划执行，它只提供技术支持，不参与决策。”
他要用“咖啡”和有限的数据分享，换取一次深入虎穴窥探的机会。同时，牢牢掌握主动权。
通讯官去拟回复。顾九黎转向韩冰：“探测小队的人选和装备，由你负责。需要最顶尖的隐匿、生存和快速撤离能力。‘结构增强粉尘’优先配给他们的装备。另外……”他顿了顿，“申请五克‘暗尘’的受控使用许可，作为极端情况下的……‘干扰选项’。”
韩冰眼神一凝：“那东西太危险，效应不稳定。”
“所以是‘极端情况’。”顾九黎平静地说，“而且只是‘申请’。我需要知道，在绝对安全隔离条件下，小剂量‘暗尘’对高度有序能量场的作用模式测试结果出来没有？”
“初步结果今早刚出来。”首席工程师调出一份加密报告，“在模拟‘冰棺’外壳强度的规则场中，微量‘暗尘’（01克标准）确实会引发短暂（约17秒）的规则结构‘软化’和‘信息过载紊乱’，效应强度与目标场的有序度正相关。但对生命体的精神污染效应也同步存在，测试用小白鼠在接触后均表现出至少两小时的攻击性增强和认知混乱。”
“有意思。”顾九黎看着数据，“对机器是‘干扰’，对生物是‘污染’。那么，对半生物半机械的‘冰棺’呢？对可能存在的‘种子’载体呢？”
没人能回答。这需要实测。
“继续测试，严格控制剂量和安全隔离。另外，尝试将‘暗尘’与‘咖啡味粉尘’按极低比例混合，看是否能降低对操作者的精神副作用，或者产生新的复合效应。”顾九黎布置了新任务。
处理完南极危机的前置准备，他将目光转回内部建设。“韭菜互助会”的“理性积分制”和“智商测试”推行已满一个月，效果开始显现。
月度统计显示，节点间因“非理性决策”引发的资源内耗和冲突求助事件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那些在“智商测试”中得分垫底的首领，要么主动退位让贤，要么在顾问团队的帮助下决策质量明显提升。互助会整体的资源调配效率和公共建设项目进度都加快了。
而“丧尸辅助生产试点”更是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果。五个试点节点合计“驯化”并投入生产的低级丧尸已达四十三具，日均生产标准紧固件、简易工具手柄、过滤器外壳等基础零件超过两千件，虽然质量参差不齐需要人工二次筛选，但已经实实在在地缓解了部分节点的生产压力。更重要的是，这些节点通过出售产品获得了稳定信用点收入，开始形成良性循环。
“废铁镇”甚至开发出了第二代“丧尸流水线”，通过更精细的通道设计和指令优化，将单具丧尸的有效作业时长从八小时提升到了十二小时（虽然之后需要更长的“待机重置”时间），并将作业种类扩展到了简单的打磨和抛光。
看着这些报告，顾九黎知道，推出“丧尸期货”概念的基础正在夯实。但他不急于公开草案，而是采取了更迂回的策略。
他让“学徒一号”在互助会内部金融平台的“远期合约”交易区，悄悄上线了一个新的合约品种——“基础工业零件产能预期合约”。合约标的不是具体的粉尘或物资，而是某个试点节点“未来三个月内，符合互助会质量标准的基础零件日均产量预期”。节点可以用自己未来的“丧尸生产线”预期产能作为抵押，发行这种合约，向其他节点或“方舟”基金融资，用于扩大生产规模或技术改造。
这本质上就是“丧尸期货”的变种和前置试验。只不过暂时隐去了“丧尸”这个敏感词，包装成了纯粹的“产能融资”工具。
首批试点节点中，有三个大胆地发行了这种合约。出乎意料的是，认购情况相当不错。许多手头有闲置信用点或物资的节点，看中了这些试点节点已经验证的生产能力和稳定的产品需求，愿意投资他们的“未来产能”。
金融市场的嗅觉是最敏锐的。当“基础工业零件产能预期合约”开始出现二级市场交易，并且价格随着试点节点的生产月报而波动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未来，是可以被定价和交易的。
顾九黎在幕后观察着这一切。他要让市场自己慢慢理解和接受“未来收益权证券化”的概念，然后再适时推出更激进、也更直白的“丧尸期货”。
就在内部经济实验稳步推进时，“咖啡外交”迎来了意外的访客。
不是“癸”，而是另一组陌生的观测站通讯标识，代号为“庚·七组·材料评估”。通讯请求直接发到了“方舟”与“癸”的专用加密频道旁路，附带了一份简洁的“技术交流意向书”。
他们看中了“新芽粉尘”的特殊性质，想把它当成一种有研究价值的“特种材料”来持续获取！
而且，他们开出的价码让顾九黎都心动：可以提供“高等文明基础材料学框架理论（非涉密部分）”、“规则-物质复合结构设计工具（简化版）”，以及“一些观测站淘汰的、但在地球环境仍属顶尖的材料处理设备设计图”。
“这是要把我们当成他们的‘特种材料供应商’培养啊。”首席工程师有些兴奋，又有些担忧，“给的理论和工具能大大加速我们的研发，但我们也可能被绑定在他们的技术路线上。”
“更重要的是，”不是一条线。。他们之间可能有竞争，也可能有合作。我们夹在中间……”
“夹在中间，才有操作空间。”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回复‘庚·七组’，表示我方对技术合作持开放态度，但需要明确合作范围、资源投入、知识产权归属及样本交换的具体标准。建议先就‘咖啡味粉尘’和‘结构增强粉尘’的‘定期样本交换协议’进行谈判。我方可以提供稳定供应，但要求对方支付的技术资料和设备图纸需达到‘可独立复现’级别。”
他打算同时和观测站的两条线打交道：用情报换“癸”有限信息，用特种粉尘换“庚·七组”的技术和资源。两条线互为制衡，也互为掩护。
在持续尝试用病毒编辑技术“引导”低级丧尸的规则残骸时，林疏月的团队偶然发现，如果向丧尸体内注入一种精心调制的、携带了“咖啡因生物碱分子信息模板”的弱化病毒株，并在丧尸规则场相对稳定的瞬间施加微量的“咖啡味粉尘”共振刺激，有一定概率（约百分之八）可以诱导丧尸的规则残骸发生极其微弱的“信息素表达偏向”。
简单说，就是让那只丧尸“闻”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研磨咖啡豆的干燥苦涩香气。
虽然这气味极淡，很快会被丧尸本身的腐败气息掩盖，并且对丧尸的行为毫无影响，但它确实存在！
“咖啡味丧尸”，这个曾经只出现在顾九黎和林疏月私下玩笑中的概念，竟然在实验室里初步实现了！
“目前只能作用于死亡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规则结构相对完整的新鲜低级丧尸。”林疏月在加密通讯中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熬夜的疲惫和掩不住的研究狂热，“气味只能维持三到五小时，需要持续的外界‘咖啡味粉尘’共振场维持。而且成功率太低，成本太高，毫无实用价值。”
“但证明概念是可行的。”顾九黎看着传输过来的数据和一段丧尸在透明隔离舱内茫然徘徊、身上却飘出淡淡咖啡香气的视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继续优化。如果能提升成功率、延长持续时间、降低维持成本……也许未来，我们可以开一家真正的‘末日星巴克’，用咖啡味丧尸当活体香薰，用‘新芽’粉尘泡茶。”
他说这话时半是玩笑，但林疏月显然当真了：“可以考虑。如果结合‘新芽’对不同信息素的映射能力，或许能培育出‘茶香’、‘果香’甚至‘酒香’的丧尸变体……作为特定环境的气氛调节工具，或者……高级诱饵？”
两人在通讯两端同时沉默了。这个想法太疯狂，但又该死的诱人。
“先作为‘病毒-规则信息传递’的底层技术储备研究。”顾九黎定了调子，“不急于推向应用。对我们如何‘引导’粉尘特性感兴趣，这或许可以成为一个……有趣的谈判筹码。”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未来某天向观测站推销“定制香型功能性丧尸”的荒诞场景。
处理完这些纷繁复杂的事务，顾九黎独自站在指挥中心的观测窗前，望着外面废墟之上正在建设的新城区。远处，由“结构增强粉尘”初步加固的墙体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更远处，试点节点的工厂区域隐约传来有节奏的机械声——那里面可能混着丧尸流水线的沉闷敲击。
信用点在流动，债券在交易，期货在酝酿，咖啡在飘香，丧尸在打工，外星人在讨价还价。
这个世界正在他设定的规则下，朝着一个荒诞、理性、冷酷又生机勃勃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南极的冰棺，还在有规律地“呼吸”着。
韩冰的探测小队已经完成选拔和基础训练，即将带着“守墓人”ai提供的伪装密钥和那五克“暗尘”出发，潜入那片被“静默”笼罩的死亡冰原。
“方舟”七组”的第一次正式技术合作谈判，也定在了三天后。
顾九黎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只有镜框的装饰眼镜——这是某个节点进贡的末世前奢侈品，他觉得戴着能让自己的表情更难以捉摸——从保温杯里喝下最后一口“粉尘咖啡”。
苦涩和醇香在口腔里交织，如同这个时代的味道。
“赌桌已经摆好，”他低声自语，镜片后的眼睛映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曲线，“筹码都已到位。”
“现在，该看看谁的‘理性’，更能撑到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