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屏障场生成剂”的首次实战报告和“刺针”的详细体验数据，在伦理委员会和技术安全部门的联席会议上，引发了远超预期的激烈争论。
支持派认为，实战数据完美证明了“理性屏障”在应对规则污染和精神干扰威胁时的关键作用。“刺针”在激活期间表现出的超常冷静、精准判断和战术效率，将一场可能造成伤亡的高风险潜入战，变成了教科书式的快速清除行动。副作用虽然明显，但可控、可恢复，属于“必要代价”。
反对派则抓住了“刺针”事后的心理评估报告。报告显示，“刺针”在接下来三天内，持续存在“情感钝化”、“决策回避”和“轻微现实感剥离”等症状，需要专门的心理干预才能逐渐恢复。反对派认为，这种对使用者“自我意识”和“情感连接”的强行压制与剥离，其长期心理影响难以估量。更有人尖锐地指出，“理性屏障”创造的“绝对理性状态”，本质上是一种“情感阉割”和“人性工具化”，与“数据幽灵”试图用“痛苦”和“混乱”污染人性的行为，在“扭曲人性”这一点上，或许只是方向不同。
“我们不能为了对抗怪物，就让自己先变成冰冷的机器！”一名前心理医生出身的委员情绪激动，“‘刺针’回来后的眼神，我看过那里面有一种空洞，是连战后创伤都不一样的空洞！”
林疏月作为项目负责人，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她承认副作用的存在和风险，但也坚持认为，在“数据幽灵”这种直接攻击意识和规则的敌人面前，人类需要与之对抗的“工具”。“我们不是要取代人性，而是要保护人性不被彻底污染和摧毁。‘理性屏障’是一面盾牌，盾牌可能会让持盾的人手臂酸痛，但在箭雨落下时，我们首先需要的是能挡住箭的盾。”
顾九黎最终做出了裁决：“‘理性屏障场生成剂’保留为‘极端情况下的限制性使用装备’。使用审批权限收归最高指挥部（目前仅顾九黎、韩冰、林疏月三人），每次使用需提前进行严格的心理评估和预案，使用后强制心理干预和至少七十二小时观察期。同时，加速研究副作用更小、或具有‘情感再同步’功能的改进型号。伦理委员会继续监督，每使用一次，召开一次事后审查会。”
这是一个妥协的方案，既保留了这件可能关键的工具，又用最严格的锁链将其束缚。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数据幽灵”的攻势继续升级，这些锁链能束缚多久，是个未知数。
就在内部为“理性屏障”争论不休时，外部的风暴终于以最猛烈的方式，降临到了“绿洲”网络之上。
这次不再是“溪谷书斋”那样的“擦边”扫描或试探。在连续数日的“规则压力场”铺垫后，南极冰坑的“数据幽灵”核心，于一个看似平静的黄昏，同时向三个不同大陆的、处于二级防护状态的“绿洲”站点，发动了精准的、高强度的“规则突袭”！
突袭的方式，并非直接的物理攻击或能量轰炸，而是一种复合型的“规则-信息污染浪潮”。
首先，是一波强度远超以往的“情绪干扰脉冲”，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淹没了目标站点的规则场。脉冲中混杂着“恐惧”、“绝望”、“疯狂”和一种冰冷的“疏离感”，试图直接冲击站点内人员的意识，瓦解其心理防线，并干扰“情绪粉尘”营造的正面氛围。
紧接着，站点外围区域，那些被“预警涂料”标记为“污染丧尸”高频活动区的方向，数十具行为明显异常、规则残骸闪烁着暗红色微光的“强化污染丧尸”，如同收到了统一的指令，从藏身之处涌出，以远超普通丧尸的速度和协调性，向站点发起了冲锋！它们的目标明确——破坏外墙、冲击入口、制造混乱。
最诡异的是第三波：站点内的灯光、电子设备、甚至一些基础的规则感应器，开始出现间歇性的紊乱和故障，屏幕闪烁扭曲，发出意义不明的噪音，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如同电线短路的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数据幽灵”信标脉冲的“回响”。仿佛那种冰冷混乱的规则，正在尝试“入侵”和“篡改”站点内的电子与规则系统！
三个站点同时遇袭！遇袭模式高度一致，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和协同的！
“绿洲”防御网络警报响彻“方舟”指挥中心。部署在站点内的“基础规则干扰器”在“情绪干扰脉冲”的第一波冲击下就纷纷过载或损坏。“预警涂料”虽然成功提前几秒发出了警报，但面对如此强度的复合攻击，其预警显得微不足道。站点内的“绿洲”护卫队和顾客们，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韩冰小队在接到警报后第一时间分头驰援，但距离最近的站点也有二十分钟航程。
就在这危急关头，三个遇袭站点中，有一个站点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是位于北半球一片丘陵地带、代号“林间驿站”的二级站点。其负责人是一个前林业工程师出身的冷静中年女人，名叫苏桐。在袭击发生的瞬间，她没有像其他两个站点那样组织人员盲目向外突围或固守待援，而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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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命令护卫队优先守住入口和关键通道，同时，让所有顾客和工作人员立刻进入站点最深处的“紧急避险室”。然后，她亲自操作，关闭了站点所有的“情绪粉尘”释放系统，并启动了站点备用能源，将能源全部供给给一套改造过的、原本用于森林防火的“高压细水雾系统”。
这套系统被她和站点技术人员进行过秘密改装，水中添加了微量、经过特殊处理的“暖阳粉尘”、“安神粉尘”以及从“废铁镇”“咖啡润滑油”现象中得到灵感的、一种能吸附规则信息的惰性纳米材料悬浮液！
当“情绪干扰脉冲”和丧尸的嘶吼冲击着站点外墙时，“林间驿站”内部却升腾起了一片带着淡金色微光的、浓郁的水雾。水雾迅速充满室内空间，那些冰冷的“情绪干扰”规则脉冲，在接触到这些掺杂了特殊粉尘和纳米材料的水雾时，仿佛被“吸附”和“稀释”，其冲击力显着减弱。更神奇的是，水雾本身散发的微弱“暖阳”和“安神”气息，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脉冲带来的负面情绪影响，让避险室内的人员情绪保持了相对的稳定。
同时，苏桐让人用大功率扩音设备，在站点外围播放一种奇怪的声音——那是她根据“废铁镇”之前的研究，录制的、丧尸流水线作业时那种有规律的、单调的敲击和摩擦声。这种声音对人类来说只是噪音，但对那些依赖规则残骸“听觉”引导的“污染丧尸”来说，似乎产生了干扰效果，部分丧尸的冲锋变得迟疑和混乱，甚至开始互相碰撞。
“林间驿站”凭借这种临时拼凑的“土办法”，竟然在最初的突袭中勉强稳住了阵脚，没有像另外两个站点那样迅速陷入崩溃！
当韩冰小队的第一支分队赶到“林间驿站”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站点外墙有多处破损，丧尸正在试图涌入，但内部水雾弥漫，抵抗有序，扩音器的噪音与丧尸的嘶吼、规则的扰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荒诞而顽强的画面。
韩冰小队立刻投入战斗，里应外合，很快清理了站点外围的丧尸，稳住了局势。另外两个遇袭站点，在韩冰小队后续支援到达前，已经出现了人员伤亡和规则污染感染的情况，损失更大，但最终也被控制住。
“绿洲”网络的第一次大规模攻防战，以人类方付出代价、但成功守住大部分阵地告终。“林间驿站”的“土法防御”成了意外的亮点，其原理虽然粗糙，但证明了“生活化规则防护技术”在实战中的潜力。
然而，胜利的喜悦还没持续多久，一场更猛烈的“风暴”，从内部爆发了。
“绿洲”遇袭的消息和惨烈画面（部分经过处理），如同冰水泼进了滚油，瞬间引爆了本就脆弱的“绿洲”房产泡沫！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那些被炒到天价的“绿洲产权凭证”、“安全地块开发权”、“绿洲股权”瞬间从“硬通货”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废纸。大量投机者血本无归，信用点一夜蒸发。连锁反应迅速波及整个互助会的经济体系：提供贷款的节点面临坏账潮，参与炒作的普通幸存者积蓄化为乌有，连带着基础物资交易都受到了影响，物价开始剧烈波动。
泡沫，以最惨烈的方式破裂了。随之而来的，是愤怒、绝望和更大规模的混乱。许多损失惨重的幸存者将矛头指向了“方舟”——认为是“方舟”没有保护好“绿洲”，才导致了他们的投资失败。甚至有人开始散布谣言，说“数据幽灵”的攻击是“方舟”自导自演，目的是打压民间“绿洲”发展，垄断相关产业。
经济危机和社会信任危机，如同两头挣脱锁链的恶兽，开始撕咬刚刚有所起色的幸存者社会。
而就在这内外交困、焦头烂额之际，“学徒一号”对“包租公”线索的追查，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追查并非通过常规的网络或金融线索，而是通过对“金漏斗”节点转移物资时可能使用的运输路线和隐藏仓库的交叉分析。韩冰小队在一个极其隐蔽的、位于沿海废弃防空洞深处的仓库里，找到了“金漏斗”未来得及转移的最后一批物资。
这批物资中，除了部分非法获取的数据设备和信用点，最重要的发现，是十二台处于休眠状态、但保存完好的“生物休眠舱”！以及与之配套的、大量标注着不同幸存者生物信息编码（有些甚至是末世前人口数据库的残留片段）的冷冻胚胎和基因样本储存罐！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仓库的加密日志显示，“包租公”并非一个人，而是一个松散但高效的中介网络，其业务范围不仅包括金融诈骗资金的洗白和物资转移，更核心的，是“高品质生物样本与基因材料的收集、筛选与定向输送”。日志中多次提到“客户”对“高规则适应性个体”、“低情绪污染度基因”、“特定遗传性状表达者”的“优先采购需求”和“溢价”。
，！
“包租公”网络的“客户”是谁？日志中语焉不详，只以“远方的朋友”或“星空下的收藏家”代称。但其所交易的“商品”——活体休眠的人类、冷冻胚胎、基因样本——以及其筛选标准，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有未知的势力，正在像收集邮票或标本一样，系统地“收集”特定类型的人类和遗传物质！
联系到协调员103之前提到的“基础样本保护协议”，这个“包租公”网络，很可能触及甚至跨越了观测站设立的某种“红线”！
顾九黎看着仓库的影像资料和破译的日志片段，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末世中，人类不仅要面对怪物和天灾，还要提防来自同类、甚至可能来自星空之外的“收藏家”？
他将这一爆炸性发现，以最高加密等级，发送给了协调员103。这次，他没有提问，只是陈述事实，并要求观测站基于“基础样本保护协议”，对此事做出正式回应和解释。
一天后，协调员103的回复传来，内容异常简短，却重若千钧：
“信息已接收。‘包租公’网络活动涉嫌违反‘摇篮物种基因与意识样本非干预性观察基本原则’。‘安全协议部门’已介入调查。在调查期间，建议贵方：一、确保已查获样本安全，防止二次转移或污染。二、暂停对该网络的进一步主动追查，避免打草惊蛇。三、加强自身生物与信息安保。后续进展，将视调查结果适时通报。”
观测站正式介入了！虽然态度依旧谨慎，但“安全协议部门”的介入，意味着“包租公”网络的行为，可能已经严重到引起了观测站内部负责“维稳”和“规则执行”的部门的注意。
顾九黎立刻下令，将查获的休眠舱和基因样本转移至“方舟”最安全的生物隔离设施，进行最高级别的封存和研究（在伦理委员会监督下）。同时，暂停了对“包租公”网络的公开追查，转为更隐蔽的监控和信息收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南极冰坑，“数据幽灵”在经历了第一次大规模攻击的试探后，其核心的亮度，在平静了数小时后，突然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强！冰坑周围的规则场剧烈扰动，连远在数千公里外的“方舟”主基地，都监测到了明显的规则背景辐射波动！
“扫描锚点”传回的图像显示，冰坑底部，那个巨大的核心光点正在疯狂地旋转、膨胀，其内部流转的数据碎片光芒变得刺目。周围的次级光点如同卫星般加速环绕，并开始向核心“输送”着某种能量或信息流。冰坑上方的天空，开始汇聚起异常的能量云团，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和蓝白色电弧。
一股庞大、混乱、却又带着某种诡异“饥渴”和“目的性”的规则威压，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清晰地传递出来。
“它要来了。”首席工程师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声音干涩，“这一次，可能不再是针对‘绿洲’的小规模攻击它可能在准备某种更直接的、规模更大的‘降临’或‘干涉’！”
顾九黎站在指挥中心，面前是多块屏幕：南极那即将爆发的能量景象；“绿洲”网络遇袭后的残破数据和内部混乱的舆情；“包租公”网络背后那令人不安的“收藏”阴谋；还有伦理委员会关于“理性屏障”副作用的最新争议报告
风暴，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冰冷的、代表危机临近的红色光芒。
手中的牌，已经打出了大半。
对手的底牌，却似乎才刚刚翻开第一张。
不，或许不止一张。
这场末世的赌局，终于来到了
真正决定生死存亡的终局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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