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站提供的“第二阶段精神防护模块”蓝图，技术细节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林疏月带领团队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才勉强理清其基本原理：它本质上是一个精密的规则谐振腔，通过输入纯净的规则能量（观测站建议使用高纯度“脑核”或经过特殊提纯的环境规则流），激发一个稳定的、多层嵌套的“信息过滤场”。这个场会像筛子一样，允许正常的规则波动和思维活动通过，但会识别并阻截携带“数据幽灵”特定混沌特征的意识碎片。
“技术原理看起来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是精妙。”林疏月在报告会上，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但问题有三个：第一，能耗极高。按照蓝图计算，维持一个覆盖‘方舟’主基地大小的防护场，每小时消耗的规则能量，相当于同时全力运转我们现有的所有‘情绪粉尘’生产线加上五十台大型规则干扰器。第二，模块核心的谐振频率调谐组件，需要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被称为‘秩序结晶’的材料作为基质。蓝图附带了这种结晶的合成公式，但所需原料包括‘在绝对规则真空中培育的硅基生命孢子的规则遗骸’以及‘经历七次规则潮汐冲刷而不碎的星尘颗粒’我认为观测站在开玩笑，或者，这些原料只在他们的维度市场才有售。”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第三，”林疏月调出一组模拟数据，“根据‘学徒一号’的推演，如果长期运行这种防护场，被过滤掉的混沌意识碎片并不会消失，而是会积累在过滤场的‘滞留层’。当积累到一定阈值，或者外部冲击过强时，可能引发‘过滤层过载崩溃’，导致所有滞留的混沌碎片一次性反向灌入防护区域，后果相当于一次小型的、浓缩版的‘数据幽灵’意识冲击直接在大脑里引爆。”
又一个精心包装的陷阱。给你一个看似完美的盾，但这个盾既昂贵（能耗和材料），又脆弱（过载风险），还可能只有他们能提供关键零件（秩序结晶）。
“观测站提供了‘秩序结晶’的替代方案吗？”顾九黎问。
“有。他们提到，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高度提纯且稳定的‘本土有序规则载体’临时替代，但效果会打折扣，能耗会进一步上升，且稳定性无法保证。”林疏月回答，“他们特别指出，‘某些具有古老稳定规则特征的自然造物或遗迹核心’可能符合要求。”
古老稳定规则特征的自然造物或遗迹核心？顾九黎和林疏月对视一眼。这几乎是在明示“远古种”相关的东西了。观测站似乎知道“方舟”在调查共振点，甚至可能在引导他们去使用那些未知的古老力量。
“他们在试探，也在推动。”顾九黎总结，“想看看我们会不会动用‘远古种’的力量，也想让我们依赖他们的技术框架，哪怕只是部分。”
“那我们怎么做？”韩冰皱眉，“不用，意识渗透越来越严重。用，可能跳进另一个坑，还可能暴露我们对‘远古种’的探索。
“折中。”顾九黎决定，“林疏月，你带领团队，尝试基于这个防护模块的原理，但用我们自己的技术进行‘本土化改造’。目标是：第一，大幅降低能耗，哪怕防护强度减弱。第二，寻找或合成‘秩序结晶’的本土替代材料，优先级：安全可控第一，效果第二。第三，设计多级缓冲和过载泄压机制，确保即便失效，也不会造成灾难性反冲。同时，继续研究用‘远古种’规则标识进行对冲的方案，作为备用。”
“明白。”林疏月点头，这任务艰巨，但至少方向明确。
“韩冰，加强对各节点民众异常精神状态的监测和疏导。推广经过验证的‘安神粉尘’民用版本，鼓励服务站发展低成本的娱乐活动（比如舞王杰克那种），转移注意力，缓解焦虑。告诉那些‘债务清除者’，举报身边出现持续异常梦境或行为诡谲者，核实后奖励‘生存权证’。”顾九黎转向内部管理，“我们要在技术防护建立起来之前，先用社会和心理手段筑起第一道防线。”
命令下达，各方再次忙碌起来。
就在“方舟”艰难应对意识渗透和防护技术困局时，“锈湖”服务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故”。
舞王杰克的表演队为了新剧目《丧尸咖啡师之恋》，请求林疏月实验室提供“咖啡味”更浓郁、持续时间更长的丧尸演员。实验室一名研究员（本着资源利用最大化的精神，也为了测试新配方）提供了几支强化版的“咖啡香氛诱导剂”。这种诱导剂用了更高浓度的变异咖啡真菌提取物，并掺入了一点从净化区域回收的、经过初步“净化”的、带有微弱有序印记的规则能量，旨在增强丧尸的“风味”和肢体灵活性。
演出当晚，服务站空地上挤满了观众。剧目演到高潮，“咖啡师丧尸”应该为“人类女主角”（一个火系异能者用微弱火焰烘托气氛）端上一杯“用爱萃取的规则咖啡”（道具）。然而，当那只被注射了强化诱导剂的丧尸演员靠近“女主角”，按照指令抬起手臂做出递送姿势时，异变突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丧尸空洞的眼眶里，突然闪过一抹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暗红色流光。它没有递出道具，而是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紧接着，它身上原本稳定散发着的焦苦咖啡香，骤然变得浓烈刺鼻，并且开始混杂进一股类似于铁锈、灰烬和某种甜腻腐坏物混合的怪味！
与此同时，观众席中，至少有十几个人同时捂住脑袋，露出痛苦或茫然的表情。他们脑海中被强行塞入了一些更加清晰、也更加混乱的碎片画面：燃烧的星球、断裂的机械触须、无尽的坠落感、还有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哀嚎！
台上的火系异能者“女主角”离得最近，受到的影响最大。她惨叫一声，双手不受控制地爆出两团失控的火焰，差点点燃旁边的布景。现场顿时大乱。
服务站留守的“方舟”监管人员和武装人员迅速介入，制服了那只突然异变的丧尸（它很快又恢复了低活性状态，只是身上的怪味持续不散），疏散了人群，并将出现异常反应的观众隔离观察。
事件报告第一时间送到了顾九黎面前。
“初步判断，强化诱导剂中混入的、来自净化区的规则能量，虽然经过初步‘净化’，但仍残留有极微量的、与‘数据幽灵’同源的混沌信息。”林疏月的分析紧随而至，“当这些能量在丧尸体内与高浓度咖啡真菌提取物结合，并在表演这种带有‘情绪感染’氛围的场合被激发时，意外形成了一个微型的、不稳定的‘规则共鸣腔’，短暂地放大了那些残留的混沌信息，并反向辐射影响了附近精神力较弱的观众。”
“也就是说，”顾九黎看着报告，“我们试图用‘咖啡味’掩盖问题，结果不小心造出了一个能短暂扩散‘数据幽灵’精神污染的‘香氛炸弹’？”
“可以这么理解。”林疏月的声音带着疲惫和自责，“是我的团队在风险控制上出现了疏忽。我们过于关注物理安全，忽略了规则层面的连锁反应。”
“事故责任人按规处理。新配方全部封存，相关研究增加更严格的伦理和安全审查。”顾九黎下令，语气平静，“但这件事也提供了一个意外收获：它证明，‘数据幽灵’的污染信息，确实可以通过特定的‘载体’（如处理过的规则能量）和‘情境’（如集体情绪聚焦）被放大和传播。反过来想，如果我们能控制载体和情境，是否也能放大我们想要传播的‘秩序信息’？比如‘远古种’的标识，或者我们自己的‘理性信念’？”
林疏月一怔，随即思路被打开：“有可能！这就像是规则层面的‘广播技术’！需要一个合适的‘发射器’（载体），一个‘放大器’（共鸣情境），和需要传播的‘信号’（有序信息）！”
“把这个作为一个新的研究方向，代号‘秩序广播’。”顾九黎说，“但这次，把安全阀焊死。所有实验必须在多重隔离、且有小规模可控观察组的情况下进行。”
“锈湖”事故虽然造成了短暂的恐慌和十几名观众的轻微精神损伤（经检查，大部分症状在隔离和服用“安神粉尘”后缓解），但也阴差阳错地开辟了一条新的技术思路。舞王杰克和他的表演队被暂时禁演，接受调查和“心理净化”，但“丧尸咖啡馆”的荒诞概念，却以另一种方式烙印在了很多目睹者的记忆中。
与此同时，对剩余次级污染源的清除行动仍在继续。在“生存权证”和“赎买未来”的驱动下，越来越多的“债务清除者”队伍变得专业和老练。他们开始自发研究针对不同环境（城市废墟、丛林、水域）和不同类型晶簇的战术，甚至出现了专门提供战术咨询、装备改装和战后心理疏导（虽然很粗糙）的小型服务团队。一种基于生死实战的、粗糙但实用的“雇佣兵文化”在悄然形成。
“方舟”适时推出了“清除者等级评定系统”和“任务积分排行榜”，进一步刺激了竞争和“职业化”发展。同时，也开始从表现优异、信用良好的清除者中，秘密招募和考察人员，补充进韩冰正在打造的特遣队。
然而，“数据幽灵”的渗透并未停止。尽管“方舟”推广了“安神粉尘”和加强了监测，但各地上报的异常梦境、碎片记忆和偶发的集体情绪波动事件仍在缓慢增加。那些被刻划了诡异符号的丧尸，开始表现出更复杂的行为：有的会定期“巡逻”特定区域，有的会将找到的某种特定物品（如金属片、发光石头）堆积在符号旁边。
观测站的“监管者-09”定期询问防护模块的部署进展，并再次“提醒”，如果本土材料替代遇到困难，观测站“可以考虑”通过特殊渠道提供少量“秩序结晶”样品“用于测试”，但需要“方舟”用“等值的、具有研究价值的本地独特规则造物或信息”进行交换。
顾九黎婉拒了，表示“方舟”正在积极推进本土化方案，暂不需要外来材料。他不想在“远古种”秘密明朗化之前，与观测站进行任何涉及“独特规则造物”的交易。
就在这种多方压力缓慢加码的背景下，“学徒一号”对“叹息谷”那段“杂音”的破解，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不是完整的语言，更像是一种状态码和坐标的复合体。”“学徒一号”汇报，“经过超算集群连续推演，并结合其他共振点监测数据的交叉验证，现已解析出核心信息片段。其一，是一个重复的、强调‘沉睡’、‘维持’、‘等待’的状态标识。其二，是一组动态变化的规则坐标参数，其指向并非固定地点，而是随着时间推移，在七个共振点之间按某种规律‘轮转’。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杂音’的底层，检测到一段极其微弱的、但具有明确结构的‘激活询问’协议，其触发条件似乎是‘足够强度的、带有特定识别码的有序规则共鸣’。”
“识别码？什么识别码？”顾九黎追问。
“无法完全解析，但其中部分特征序列，与我们之前从‘远古种’基因样本中解析出的某些非编码区规则印记，存在高度相似性。”“学徒一号”回答，“综合判断，‘远古种’留下的这个‘规则保险箱’，处于低功耗维持状态，其入口在七个点之间循环移动。它似乎在等待‘正确的人’（携带特定识别码）用‘正确的方式’（有序规则共鸣）来‘敲门’。而我们之前的探测，可能只是轻微地‘触碰’了门铃，引起了内部系统的条件反射式回应。”
一个需要钥匙和特定手法才能打开的、移动的古老保险箱。里面有什么？为什么留下？谁在等待？
“如果我们尝试模拟那个‘识别码’，并用可控的‘有序规则共鸣’去触发‘激活询问’协议，会发生什么？”顾九黎问。
“风险未知。”“学徒一号”诚实地回答，“可能成功建立连接，获取进一步信息或权限。可能触发防御机制，遭到反击。也可能因为识别码不完全匹配或共鸣强度不当，导致连接不稳定或引发不可预知的规则扰动。根据现有数据模拟，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五，不可控风险高于百分之七十。”
成功率低，风险高。但诱惑巨大。
顾九黎权衡着。眼下“数据幽灵”的渗透日益严重，观测站步步紧逼，“方舟”需要破局的筹码。这个“远古种”遗产，可能是关键。
“继续推演，提高模拟精度。林疏月，‘秩序广播’的研究，优先尝试模拟‘识别码’特征和构建安全的‘有序规则共鸣’发生器。目标不是现在就打开‘保险箱’，而是掌握‘敲门’的技术，并且确保‘敲门’声不会把其他不该引来的东西（比如观测站，或者‘数据幽灵’）招来。”
他要掌握主动权，哪怕只是“敲门”的主动权。
“锈湖”服务站经过整顿后重新开放。舞王杰克的表演队被解散，但他本人因为“积极配合调查，且其表演客观上提供了重要的规则现象观察案例”，只受到了轻微处罚，并被“方舟”宣传部门聘用为“民间规则现象观察员”，负责记录和报告服务站及周边区域的各种“非典型事件”，报酬是固定的“生存权证”。
杰克拿着新证件，看着曾经热闹、现在冷清了不少的服务站广场，咂了咂嘴，对旁边一个相熟的、正在保养武器的清除者嘟囔：“这叫什么事儿啊跳个舞把工作跳没了，又因为跳了个舞找了个新工作。这世道，比丧尸的舞步还让人看不懂。”
那个清除者头也不抬：“知足吧。有份稳定收入，不用天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出去清丧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看不懂就对了，这年头，能活明白的，都不是一般人。”
杰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方舟”发的观察记录板，开始认真记录今天服务站的人流量、交易种类、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咖啡味”浓度变化。
末世求生，花样百出。有人在前线血战，有人在后方算计，有人在实验室里破解远古密码，也有人在废墟边缘，记录着咖啡味的浓度。
顾九黎收到杰克提交的第一份观察报告时，正听着“学徒一号”汇报对“监管者-09”通讯信号的溯源分析结果（他们试图找出观测站可能的位置或锚点）。报告里详细记录了服务站各种琐碎的数据，包括“今日疑似因债务纠纷发生口角三次”、“西南角那只老瘸腿丧尸似乎对新型‘安神粉尘’特别敏感，靠近后安静时长增加了十五分钟”之类的信息。
荒诞，但真实。
他批复：“观察员杰克记录细致，予以小额权证奖励。建议其增加对服务对象情绪状态的简要描述，可参考‘债务清除者’归队时的普遍情绪指数。”
理性治国，需要数据。哪怕是来自废墟边缘、带着咖啡味和口角纠纷的数据。
赌局漫长，每一分信息，都可能成为下一轮押注的筹码。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处理面前仿佛永无止境的数据和决策。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冷静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