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之眼”是一片位于大陆腹地的巨大流沙盆地，中心区域是一个不断缓慢旋转的沙涡，直径超过两公里。这里的规则畸变表现为一种诡异的“规则沉降”效应——靠近中心区域，规则会变得如同流沙般缓慢“下陷”和“粘滞”，对能量和信息的传导效率急剧降低，连光线都显得有些扭曲。
观测站特遣小组的作业在沙涡边缘的安全地带展开。由于环境特殊，他们这次动用了更多的“祝融”型专员，他们的规则能力似乎对稳定流沙态的规则场有奇效。银色立柱不再是直接插入地面，而是悬浮在离地数米处，通过向下投射的稳定光束与沙地耦合，形成一个倒置的伞状稳定场。
“‘窗口期’预测模型比对度百分之八十九，环境干扰因子‘规则沉降’效应已被纳入修正。” “学徒一号”在指挥中心汇报，“信息渗漏诱导方案就绪，伪装波形选定为‘类地磁暴诱发的次级规则湍流’，特征与本地背景波动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三。‘触须’搭载了经稀释和加密的‘基酒’特征信息，强度设定为自然背景值的千分之一点五，释放时机锁定在阵列激活后第三点七秒的瞬时功率峰值掩护下。”
顾九黎盯着远程传回的热感应和规则扰动合成图像，点了点头：“执行。”
沙涡边缘，特遣小组的作业有条不紊。倒置的伞状稳定场逐渐成形，银色光芒与昏黄的沙尘形成诡异对比。就在阵列即将完全激活、进入那个短暂而关键的“重构窗口期”时，按照“学徒一号”的计算，那道携带“基酒”信息的、微弱到极致的规则“触须”，如同一条无形的、散发特殊气息的细丝，悄然混入了稳定场自身激起的规则湍流中，向着沙涡深处——那个规则沉降最严重、也最可能是共振核心的区域——飘去。
一切都发生在规则感知的微观层面，即便是特遣小组的精密设备，在全力维持稳定场激活的关键时刻，也未能立即察觉这缕异常的“气息”。
“琥珀化”阵列成功激活。无形的“琥珀”再次包裹了一片空间。特遣小组开始进行稳定度检测和数据记录。
“渗漏信号已释放，无法追踪后续去向。”“学徒一号”报告，“当前未监测到异常反应。特遣小组作业似乎正常完成。”
顾九黎微微皱眉。没有反应？是信号太弱被“规则沉降”效应吞噬了？还是“基酒”特征未被识别？亦或是“胚胎”网络对这个点位不够“敏感”？
就在他准备下令撤回远程监测小组时，异变发生了。
不是来自沙涡，也不是来自“方舟”的信号。
而是来自“流沙之眼”地下深处，以及南极！
沙涡中心区域的流沙，突然毫无征兆地加速旋转！不是物理上的加速，而是在规则层面，那片区域的“规则沉降”效应瞬间逆转，变成了狂暴的“规则喷涌”！一股混乱但蕴含着某种奇特规律的规则乱流，如同井喷般从地底爆发，冲天而起！
这股乱流与刚刚形成的琥珀化稳定场发生了剧烈冲突。稳定场的“琥珀”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规则层面的扭曲波动），表面出现了细微的、闪烁不定的裂纹！
“警告！目标点位规则结构发生剧烈突变！稳定场遭受高强度反向冲击！能量输出过载百分之三十！” 特遣小组频道内响起警报。
“原因？是深海关联体远程干扰？还是本地防御机制被意外触发？” 天枢-5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加快。
“正在分析突变规则流成分检测到微弱但清晰的‘前纪元信息特征’，但其载体结构与数据库记录不符，呈现高度‘碎片化’和‘应激性’等等，还检测到‘数据幽灵’的混沌污染特征？但被极度稀释和扭曲了？” 司辰型专员的声音充满困惑。
几乎同时，位于南极冰坑的“数据幽灵”主源，监测能量读数出现了剧烈的、短暂的尖峰！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狂躁的、带着痛苦和愤怒情绪的规则波动，向着全球范围扩散，但强度比之前任何一次意识渗透都要强！
全球范围内，所有残留“秩序印记”或被“数据幽灵”污染较深的区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规则扰动加剧。一些低活性丧尸再次开始刻划符号，部分幸存者的异常梦境和情绪波动频率陡然升高。
“流沙之眼”地底的规则喷涌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便迅速衰竭。沙涡恢复平静，甚至旋转速度都慢了一些。但琥珀化稳定场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虽然勉强维持没有崩溃，但稳定性大打折扣。
特遣小组陷入短暂的混乱和忙碌，全力修复稳定场，并分析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学徒一号”则捕捉到了更多细节：“喷涌的规则流中，确实混杂了极其微量的、与我们释放的‘基酒触须’同源的信息特征！虽然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但核心‘秩序印记’吻合！更重要的是，其中混杂的‘数据幽灵’污染特征，呈现一种被‘基酒’秩序强行‘梳理’和‘包裹’的状态，像是一种‘带毒的信息包’被强行从地底‘挤’了出来！”
！林疏月看着传回的数据，震惊道：“难道‘流沙之眼’下面，也封存着某种与‘远古种’相关、但被‘数据幽灵’污染过的‘信息沉积物’？我们的‘基酒触须’就像一根针，刺激到了它，让它产生了应激反应，连带把一些污染的‘脓液’也给挤出来了？而‘数据幽灵’主源感应到了自己‘散布’的污染被触动，所以暴怒？”
这个推测让指挥中心一片哗然。如果真是这样，那“远古种”遗产和“数据幽灵”之间，可能存在某种更深层次、更古老的纠葛。而“规则基酒”，似乎对两者都有特殊的“刺激”或“净化”作用。
“立刻分析喷涌物中的污染特征，看是否能找到‘数据幽灵’的源头或弱点线索！”顾九黎命令，“同时，加强对‘流沙之眼’点位和南极主源的同步监测，寻找两者之间的规则关联迹象！”
“天枢-5”很快发来通讯，语气比之前更加严肃：“‘流沙之眼’点位发生未预料的规则反噬，疑似触发了深埋的‘污染-信息混合沉积层’。该点位琥珀化作业遭遇挫折，稳定场需要额外时间修复。这证明了‘前纪元遗产’的复杂性与危险性。贵方务必远离此类区域。我方将重新评估所有点位的作业风险与优先级。”
他们似乎把这次意外归咎于点位本身埋藏的“混合沉积层”，并未怀疑到“方舟”头上。这给了顾九黎操作空间。
“理解。我方会加强警示，避免人员靠近。请贵方也务必注意作业安全。”顾九黎回复，然后话锋一转，“另，我方监测到南极主源有剧烈反应，全球污染渗透现象加剧。请问贵方对此有无新的应对方案或预警？我方‘第二阶段防护模块’本土化遇到瓶颈，急需技术支援。”
他再次趁机索要技术。
“相关情况已知悉。技术转移流程正在加急处理，请耐心等待。”天枢-5敷衍道，随即结束了通讯。
顾九黎不以为意。这次意外的“流沙窃听”，收获远超预期。不仅验证了“基酒”对某些“远古种”相关存在有刺激作用，还意外捅到了“数据幽灵”的痛处，甚至可能发现了二者之间的隐秘联系。而观测站似乎并未察觉“方舟”的小动作。
就在高层为“流沙之眼”的发现而紧张研讨时，基地内部，“清醒粉尘”的试制样品出来了。
效果确实如设计，只有“理性之息”十分之一左右的清醒和情绪稳定作用，而且持续时间较短，大约两小时。但对于需要短期集中注意力完成某项重复性工作、或者需要缓解一般性焦虑的普通技术人员和劳动者来说，这已经是个不错的辅助工具。
问题是，如何推广和定价。
商业管理部门和市场调研小组（由“学徒一号”分析消费数据和民意）提出了几个方案：按成本价加微利直接销售；作为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与“生存权证”挂钩，设定兑换比例；或者采用“会员积分制”，通过参与社区建设、技能学习、遵守规范等行为积累积分兑换。
顾九黎听取了汇报，提出了一个混合方案：“采用‘贡献积累+权证补充’模式。设立‘日常贡献点’，通过完成本职工作、参与公共服务、技能提升等常规途径获得，可用于兑换‘清醒粉尘’基础配额。同时，允许用少量‘生存权证’额外购买，满足临时性或更高需求。价格设置要体现‘普惠’但不‘廉价’，避免浪费和滥用。另外，可以和‘末世文工团’合作，让他们在演出间隙，用轻松幽默的方式，普及‘清醒粉尘’的正确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别搞得像药品推销。”
舞王杰克接到这个“商业合作”邀请时，乐坏了。他立刻召集团员，连夜编排了一出名叫《粉尘奇缘》的滑稽短剧。剧情讲一个粗心大意的仓库管理员，总因为算错库存被批评，试用“清醒粉尘”后变得异常精明，甚至发现了前任管理员贪污的蛛丝马迹，引发一连串误会和笑料，最后在“粉尘”效果过后，凭借自己真实的细心和同事的帮助，真正解决了问题。剧中穿插了对“粉尘”效果夸大其词的搞笑广告片段，以及正确使用的温馨提示。
演出效果极好，既宣传了产品，又没引起观众反感，反而因为幽默接地气，让“清醒粉尘”的形象更加亲民。
然而，有光明就有阴影。黑市上很快出现了号称“超级清醒粉”的假冒产品，价格高昂，宣称效果堪比“理性之息”。安全部门查处了一个窝点，发现里面掺了高剂量的变异兴奋类植物粉末和微量规则污染残留物，长期使用可能导致精神依赖和规则感知紊乱。
顾九黎下令从严打击，涉事者公开审判，没收全部非法所得并处以重罚。同时，通过宣传渠道，公布正品“清醒粉尘”的防伪特征和官方兑换渠道，提醒民众警惕。
“咖啡味丧尸”业务也拓展出了新花样。那家“末世咖啡馆”老板，在“丧尸外送”成功后，又推出了“丧尸咖啡师体验”项目：顾客可以支付一笔不菲的费用，在专人指导下，亲自操作（通过一套简易的遥控装置）一具经过特别训练的“咖啡味丧尸”，完成研磨（象征性）、冲泡（其实是按下按钮）、递送等步骤，体验一把“末世咖啡师”的感觉，还能获得一张“丧尸咖啡师认证”纪念卡。
！项目一推出，竟然吸引了不少追求新奇体验的年轻顾客和部分精英人士，成了咖啡馆新的收入增长点。
舞王杰克自然又将其改编进了剧目，讽刺那些“花钱找罪受”的虚荣行为，引发阵阵笑声。
顾九黎对这一切照单全收，只要在安全规范内，不引发严重社会问题，他都允许其存在，甚至乐见其成。这些荒诞的商业活动和经济行为，就像社会机体的毛细血管，虽然微不足道，却在无声地促进着物资流动、需求满足和心理调节，是“绝对理性”框架下必要的“润滑剂”和“减压阀”。
他站在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分格显示的多个画面： “流沙之眼”特遣小组还在修复稳定场；林疏月团队在分析喷涌物数据；“学徒一号”在模拟“基酒”与“数据幽灵”污染的相互作用；基地内，文工团正在演出，咖啡馆里丧尸咖啡师在笨拙地“服务”，人们用“生存权证”或“贡献点”兑换着“清醒粉尘”
这是一个由求生、算计、荒诞、探索、博弈交织而成的复杂图景。
而他，就是那个试图在这幅混乱图景中，找出最优解，或者至少是“可接受解”的棋手。
“南极主源的反应数据出来了。”林疏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流沙之眼’喷涌事件后，主源的痛苦和愤怒情绪波动中，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指向性的‘追溯’意图。它似乎在尝试定位‘刺激’的来源，但似乎受到某种干扰或误导，追溯方向出现了分散和混乱。”
“干扰或误导？”顾九黎问。
“可能是‘基酒’秩序对污染特征的‘包裹’和‘扭曲’起到了作用，也可能是‘流沙之眼’本身复杂的规则环境干扰了追溯。但不确定它能被误导多久。”林疏月回答。
顾九黎沉思。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祸水东引，或者至少分散“数据幽灵”注意力的机会。
“继续监测。同时，研究能否利用‘基酒’特征，制造一些假的‘刺激源’信号，投放到其他无关紧要的规则畸变区，进一步迷惑它。”他说。
赌徒的本能告诉他，混乱中，往往隐藏着机会。
“流沙之眼”的意外，不仅是一次窃听，更可能是一次投石问路。
石子已经扔出，涟漪正在扩散。
接下来，就是要看，这涟漪会引向何方，又能为他，带来什么样的新筹码。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牌局有趣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