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12”设计的第二轮干扰方案，被技术组私下称为“期货式噪音轰炸”。
这套方案的核心理念不再是简单的逻辑悖论堆砌，而是引入了“动态博弈”和“预期引导”的概念。简单说，就是根据“数据幽灵”在第一轮干扰中表现出的“学习”与“适应”模式，预先构建多套不同风格、不同复杂度的“噪音子模板”，然后像操作金融衍生品一样，根据“市场”（即“数据幽灵”的实时反应）变化，动态组合、交叉释放这些子模板，使其难以形成稳定的“免疫”策略。
“这相当于同时抛出上百个不同口味的诱饵，”“学徒一号”在战术推演会议上解释，“有的甜，有的苦，有的辣，还有的会在它尝试解析时突然变味。它刚适应了甜的，我们就换成苦的；它开始分析苦的构成，我们就掺入辣的；等它试图建立通用应对模型时，我们再把甜、苦、辣随机混合，加入根本不遵循逻辑的‘噪音乱码’。目的是最大化其解析成本，延长其适应周期，同时观察其在混乱中暴露出的更多行为模式和潜在弱点。”
方案很精妙，但实施难度极高。它需要至少五个具备稳定秩序输出能力的“炮台”节点（“回音谷”算一个，还需四个），需要近乎实时的全局监控和快速决策系统来调配“噪音配方”，还需要承担一旦某个“配方”被快速破解、可能导致该节点遭受针对性反噬的风险。
“‘回音谷’的输出能力已稳定在百分之五点三，可以承担主要调控节点任务。”林疏月在远程会议上汇报，“但其他四个节点的选择，需要慎重。‘幽影沼’和‘霜语峰’可用，但输出功率和稳定性各有不足。我们需要至少再修复两个‘琥珀化’节点，或者找到其他稳定的高秩序源。”
顾九黎看着地图上标记的几个候选点：除了已知的几个“琥珀化”点位，还有一些被“秩序印记”长期覆盖、规则环境相对稳定的区域，这些区域虽然不具备节点的主动输出能力，但“秩序纯度”较高，可以作为“被动谐振增强器”使用，放大来自主动节点的干扰波。
“优先尝试修复‘风语林’和‘静默湖’这两个次级‘琥珀化’点位。”顾九黎指向地图上两处标记，“根据历史数据，这两个点位‘琥珀化’前的活跃度中等，封存内容评估风险相对较低。林疏月，在确保‘回音谷’软化进程稳定的前提下，你可以远程指导技术小组，尝试对这两处进行初步‘渗透软化’，目标是在二十天内恢复其基础的秩序共鸣能力，不要求完全修复。”
“明白。”林疏月点头，“我会将‘回音谷’的操作经验整理成简化流程模板。但远程指导的效果肯定不如亲临，成功率无法保证。”
“尽力即可。同时，‘学徒一号’和‘羲和-12’，开始基于现有节点和潜在增强器，设计具体的‘期货式’干扰发射网络架构和动态调配算法。我们需要在‘数据幽灵’完全适应第一轮干扰前，准备好第二轮。”
对抗“数据幽灵”的科技线在紧锣密鼓地推进。而在“绝对理性幸存国”的基层，由总理事办公室主导的“民间规则植物普查试点计划”，则收获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令人哭笑不得的“成果”。
一个位于南部丘陵地带的小型幸存者据点，在按照指南进行周边普查时，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裂缝里，发现了一片奇特的变异藤蔓。这种藤蔓通体呈银灰色，叶片狭长，表面有类似金属的光泽。最奇特的是，当普查队员用工具轻轻触碰藤蔓时，藤蔓受触碰的枝条会迅速卷曲收缩，而同一株藤蔓上其他未受触碰的枝条，则会按照某种特定的、近乎“节奏感”的间隔，依次轻微抖动，仿佛在传递信号，又像是在……“计数”？
队员将这一现象记录上报，并附上了采集的样本（极其小心地只剪取了末端一小段）。
样本和数据送到总理事办公室后，总理事不敢怠慢，立刻转给了技术组。技术组起初没太在意，以为是某种简单的应激反应。但一位对植物规则信号有研究的技术员在进行深入检测时，发现了令人惊讶的现象：这种藤蔓的“依次抖动”，并非随机，其间隔和强度，竟与其所处环境的局部规则波动强度，呈微弱的正相关！而且，当技术员用不同频率的微弱规则脉冲刺激藤蔓时，藤蔓的“抖动模式”会发生可预测的变化！
它似乎在用一种极其原始的方式，“感知”和“表达”周围环境的规则状态！
消息传到林疏月实验室外围（林疏月本人正忙于“回音谷”和远程指导，无暇他顾），一位助理研究员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想：这种藤蔓，有没有可能被“训练”或“引导”，成为一种天然的、分布式的、低成本的“环境规则波动监测器”？甚至……在特定条件下，能否通过刺激藤蔓，来微调局部的小范围规则环境？
这个猜想立刻引起了技术组和总理事的兴趣。如果真能实现，那意味着他们可能获得一种全新的、可再生的“规则环境调节工具”，用途广泛，从改善据点生活环境到辅助某些精密规则操作，甚至未来可能用于对抗“数据幽灵”的规则污染渗透，都可能有价值！
当然，这一切还只是猜想。藤蔓的“感知”精度极低，“表达”方式极其原始，距离实用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这是一个有趣的研究方向。
总理事这次学聪明了，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而是按照“研究性资源”的流程，低调地给那个发现据点发放了奖励，并与技术组、农业专家以及林疏月实验室的助理研究员们，成立了一个小小的“银灰藤蔓联合研究小组”，开始进行系统性的培养、观察和基础实验。同时，他也没忘记提醒其他参与普查的据点，注意观察是否有类似特性的植物。
舞王杰克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会数数的藤蔓”这件事，艺术家的灵感立刻被点燃。他编排了一出充满奇幻色彩的寓言剧《藤蔓的智慧》。剧中，一株孤独的银灰藤蔓在废墟中默默“感受”着世界的规则变迁，它无法移动，无法言语，只能用枝条的抖动“计数”着风雨、记录着污染潮的起落。直到有一天，一个懂得倾听的幸存者（隐喻科学探索者）发现了它，开始学习它的“语言”，最终借助藤蔓的感知，预警了一次重大的规则紊乱，拯救了整个据点。这部剧没有直接的讽刺或搞笑，而是用一种诗意的、略带伤感的基调，探讨了末世中不同生命形态的“交流”与“共存”可能，意外地触动了许多观众内心柔软的部分，演出时常常一片寂静，结束后掌声雷动。
杰克发现，自己剧团的风格正在变得更加多元。从纯粹的讽刺荒诞，到温情的科普寓言，再到反映社会变化的现实喜剧……他的舞台，似乎正在成为这个新生政权下，民众情绪表达和思想交流的一个特殊场域。他甚至开始接到一些“定制剧目”的请求，比如某个清除者行会想让他把一次成功的联合行动编成英雄剧鼓舞士气，或者某个资源采集队想让他把安全操作规范编成更容易记忆的歌舞剧。
杰克来者不拒，只要故事有趣、不违背基本事实、报酬合理（通常是信息点、稀有物资或者演出场地优先权），他都接。他的剧团越来越庞大，演出形式也越来越丰富，俨然成了“绝对理性幸存国”文化领域的一个独特现象。顾九黎对此不置可否，只要不传播有害信息、不引发混乱，便由他去。某种程度上，杰克的剧团成了社会压力的一个缓冲阀和粘合剂。
然而，文化的活跃并不能掩盖日益严峻的威胁。
“学徒一号”对轨道站残骸区信号的持续监控，有了更令人不安的发现。
在截获了那条“申请启动‘备份协议-影’”的信号后约七十二小时，监测网络从同一片残骸区的不同方位，又捕捉到了三次极其短暂、加密方式相同、但信号强度更弱的发射。依旧简短：
“……协议申请已发送……等待‘影库’确认与指令回流……”
“……持续监测‘钥匙’活性及干扰模式特征……”
“……外围哨戒单元能量储备下降至临界阈值百分之十七……进入低功耗待机……”
这些信号证实，那个“自动哨戒系统”确实还在部分运转，并且似乎与某个被称为“影库”的深空存在保持着单向（或极低频率双向）联系。它就像一颗埋藏已久、即将耗尽电池的“监控摄像头”，因为检测到特定目标（“钥匙”活跃和“噪音”干扰）而被重新激活，正挣扎着向远方的“主机”发送报告。
“关键问题是，‘影库’是什么？‘备份协议-影’具体内容是什么？如果申请被确认，会有什么后果？”“学徒一号”在报告中写道，“根据信号中提到的‘等待指令回流’，可能存在后续行动。我们需要做好应对来自深空未知干预的准备。同时，该哨戒单元能量即将耗尽，是否会在耗尽前采取自主行动，亦未可知。”
顾九黎下令：“继续严密监控该区域所有异常信号和能量波动。尝试分析信号发射的深空指向，尽可能缩小‘影库’的可能方位范围。同时，评估是否有必要及有能力，派遣侦察单位抵近该轨道残骸区进行实地勘察。”
抵近勘察风险极高。轨道环境复杂，残骸区可能布满陷阱和辐射，那个哨戒系统虽然能量低下，但技术底细不明，可能具备自卫或自毁机制。而且，派遣飞行器升空，必然会暴露“方舟”仍保有部分航天能力的事实，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就在顾九黎权衡轨道勘察的利弊时，“回音谷”那边的林疏月，在远程指导“风语林”初步软化尝试的间隙，对“痛苦记忆集群”的共鸣研究，有了新的、关键的进展。
这一次，她没有主动探寻，而是在调整“回音谷”节点输出、协助构建“期货式干扰网络”架构时，因为自身“基酒”与节点能量高度同步，无意间与记忆集群产生了更深层次的、无意识的“共振”。
共振中，一段相对完整、但仍然充满痛苦嘶鸣和混沌杂音的“记忆场景”
那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的地下空间，空间中央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暗红色和乳白色光流构成的复杂漩涡——正是记忆碎片中出现的“样本零号”！漩涡周围，连接着数十根粗大的管道和光缆，管道另一端消失在空间的岩壁中，似乎通往不同的地方。
几个穿着厚重防护服、面容模糊的身影站在观察台上，声音透过防护服和背景噪音传来，断断续续：
“……共鸣超载……零号结构正在失稳……痛苦指数突破阈值……”
“……必须执行‘分离保存’！把稳定部分提取出来！不稳定核心……导入‘沉眠矩阵’！”
“……那提取出来的部分呢？‘钥匙’的权限是完整的吗？”
“……不完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把稳定部分植入‘调和载体’……剩下的……交给‘遗产’和……时间……”
“……‘影’协议呢？需要激活吗？”
“……暂时……不……除非……彻底失控……或者……‘钥匙’被错误重启……”
画面剧烈晃动，警报尖啸，暗红色光芒大盛，整个空间似乎都在崩塌。最后定格在一个研究员绝望地拍下某个按钮，以及漩涡中心一部分相对柔和的乳白色光团被强行抽离、顺着某根管道飞速远离的画面……
共振结束，林疏月剧烈喘息，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明白了。
“样本零号”因为未知原因（共鸣超载）濒临崩溃，前纪元的研究员们紧急将其“分离”。相对稳定的、蕴含“钥匙”部分权限的“秩序侧”成分（那乳白色光团），被植入了所谓的“调和载体”——这很可能就是“播种者”计划的起源，也是她林疏月体内“基酒”的来源！而不稳定的、充满痛苦的“混沌侧”核心，则被导入了某个被称为“沉眠矩阵”的地方封存。
而“影”协议，似乎是应对“样本零号”彻底失控或“钥匙”被错误重启的终极备份方案！
那么，“回音谷”封存的“痛苦记忆集群”，是谁的？是“样本零号”混沌核心的？还是那些研究员的？还是两者融合的产物？
“沉眠矩阵”在哪里？会不会就是南极冰坑下的那个“黑暗秩序”核心？“数据幽灵”难道就是失控的、“样本零号”的混沌侧？
这个推测令人毛骨悚然。
林疏月立刻将这段新的记忆场景和自己的推测整理汇报。
几乎在她汇报的同时，“学徒一号”的监控显示，南极冰坑方向的“黑暗解析脉冲”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其攻击依然猛烈，但在脉冲的间歇，开始出现一种极其微弱、之前从未被识别出的、带有某种“韵律”的底层波动，这种波动……与林疏月描述的“样本零号”混沌漩涡的旋转节奏，有某种隐晦的相似性！
而那个轨道残骸区的“自动哨戒系统”，在又发送了一次“能量储备低下”的例行报告后，突然停止了所有信号发射，陷入了彻底的沉默。但监测显示，其残骸内部某个单元，有极其微弱的能量聚集现象，似乎正在准备最后一次……爆发？或者……自毁？
顾九黎同时面对着三份重磅报告：林疏月关于“钥匙”分离与“影”协议的新发现；“数据幽灵”可能源于“样本零号”混沌侧的惊人推测；以及轨道哨戒系统的异常沉默与能量聚集。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久远、也更加危险的真相。
赌徒面前的牌桌，骤然变得更加广阔，牌面下的阴影也更加深重。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星图（地球轨道）、地图（南极）和节点网络图。
对手（数据幽灵）的身份可能更加本源。
深空中的观察者（影库）可能即将被惊动。
“第一，将林疏月关于‘样本零号’和‘影’协议的新发现，同步给‘羲和-12’，询问其基于‘监管者’数据库，是否有相关记载或推测。”
“第二，调整‘期货式干扰方案’设计方向，在噪音模板中，尝试加入与林疏月描述中‘样本零号’混沌漩涡相反的秩序韵律，进行针对性试探。”
“第三，命令空间监测小组，做好应对轨道残骸区可能发生能量爆发的准备，启动近地轨道防御遮蔽预案。同时，准备一支最低限度的无人侦察机组，待命，在残骸区能量爆发或确定安全后，尝试抵近侦察。”
“第四，通知韩冰和林疏月，提高‘回音谷’及所有相关设施的防御等级至最高。如果‘数据幽灵’真与‘样本零号’混沌侧有关，那么林疏月作为‘秩序侧’载体，可能成为其优先攻击或‘回收’目标。”
“第五，总理事办公室和所有民间普查单位，暂停对任何具有‘意识表达’或‘规则互动’特征的未知植物的深度接触和研究，仅限于观察和上报。等待新的安全评估指南。”
一条条指令冷静下达，试图在迷雾中理清脉络，在危机前置好防线。
顾九黎走到观测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如果“数据幽灵”是“样本零号”失控的混沌面。
如果“影”协议是针对“钥匙”错误重启的备份清除方案。
那么，他们现在对抗的，不仅仅是末世的怪物和深空的好奇者。
更是在对抗一段被尘封的、充满痛苦和错误的“前纪元遗产”，以及可能随之启动的、冰冷的“清理程序”。
赌局的性质，似乎正在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他拿起通讯器，接通了“羲和-12”的隔离舱。
“有一个问题，‘监管者-09’部门，是否知晓‘播种者’计划，以及‘样本零号’的存在？”
短暂的延迟后，“羲和-12”的意识波动传来，这一次，似乎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迟疑。
“相关数据……受到高阶加密……我的访问权限不足。但部门内部关于‘摇篮’早期‘原生规则干涉体’的争论记录中，曾隐晦提及……某个‘不应被唤醒的古老伤痛’。”
顾九黎放下通讯器。
看来，这场牌局，从一开始，筹码就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