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事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忙过,也从来没这么“有用”过。
《民间规则技术简易应用与风险控制手册(第一版)》的编纂工作,在技术组、安全组、农业专家以及他办公室几个文员的共同努力下,终于赶了出来。手册用最通俗的语言和大量示意图,详细说明了银灰藤蔓的特性、移栽培育要点、简易监测阵列的布置方法、数据记录格式,以及最重要的——安全注意事项和风险上报流程。
为了让文化程度不一的据点居民都能看懂,手册还附带了由舞王杰克剧团协助拍摄的“教学影像”,用生动的表演展示了从识别藤蔓、到移栽、到布置阵列、到日常维护、再到数据观察和上报的全过程,中间穿插着各种可能出现的错误操作和其滑稽后果(当然,最后都有正确示范)。这部“教学剧”在各大据点的公共屏幕上循环播放,成了继杰克讽刺剧和寓言剧之后,又一种广受欢迎的视频内容。
手册和影像一出,申请试点的据点数量激增。总理事办公室的电话(经过修复和加密的有限通讯线路)从早响到晚,都是咨询细节、申请技术指导、汇报进展或问题的。总理事不得不又招了几个手脚麻利、识字懂图的年轻人进办公室,专门负责接听、记录和初步回复。他自己则像个陀螺一样,在办公室、技术组、安全组和顾九黎的指令之间来回转,协调资源、解决问题、汇总进展。
他发现自己居然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哪些据点的负责人踏实肯干,可以多给点自主权;哪些喜欢夸大其词,需要反复核实;哪些技术问题属于常见难题,可以整理成标准答案下发;哪些异常情况必须立刻上报技术组或安全组……他甚至开始学着看一些简单的规则波动图谱,能大致分辨出藤蔓阵列传回的“集体抖动模式”是正常的背景波动,还是可能预示着局部规则紊乱。
当然,过程中免不了出纰漏和笑话。有个据点为求速成,把藤蔓种得太密,结果藤蔓之间互相干扰“信号”,传回的抖动模式乱成一团,还差点引发小范围的规则共振,把几株藤蔓给“抖”死了。还有个据点异想天开,想用变异动物的粪便给藤蔓“施肥增强”,结果导致藤蔓发生不明变异,长出了带刺的叶片,把靠近的研究员扎得嗷嗷叫。这些都被总理事办公室记录下来,作为反面案例补充进了手册的“常见错误与教训”章节,也成了舞王杰克编排新喜剧《藤蔓囧事》的绝佳素材。
杰克现在俨然成了“藤蔓文化”的代言人。他的剧团不仅演教学剧、讽刺剧、寓言剧,还开始接受各个据点的“定制剧”订单,内容五花八门:有的据点想把成功建设藤蔓监测网、并预警了一次小型酸雨的事迹编成剧鼓舞士气;有的想用戏剧形式记录下培育藤蔓过程中社区协作的温馨故事;甚至有两个相邻据点因为藤蔓布阵范围产生了小摩擦,也来找杰克,希望他能编个剧,用幽默的方式化解矛盾、倡导合作。
杰克来者不拒,只要故事真实有趣、不违背基本事实、报酬合适。他的剧团规模又扩大了,吸收了不少有表演天赋或在末世前从事过文艺工作的幸存者。他们的演出不再局限于固定的舞台,而是经常深入各个据点、驿站甚至条件允许的野外营地,用简单的布景和充满感染力的表演,为这个灰暗的末世增添了一抹亮色和温度。顾九黎对此依旧保持默许态度,只要不越线。某种程度上,杰克剧团成了连接“方舟”高层意志与基层民众生活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纽带。
藤蔓网络在基层的蓬勃发展和文化衍生,为“自然调制干扰网络”的研发提供了宝贵的数据和思路。技术组根据各个试点反馈的数据,不断优化着藤蔓阵列的布置模型和信号解读算法。林疏月也抽空参与了几次远程研讨,她发现,藤蔓网络对局部规则环境的“群体感知”,其实是一种非常原始但高效的“共识形成”过程,这对于理解“遗产网络”这种宏大规则结构的局部修复和共振引导,有微妙的启发意义。
然而,基层的热闹无法冲淡高层的凝重。深空监测小组对哨戒系统信号指向星域的持续扫描,在经历了最初几天的毫无收获后,于一个平静的午夜,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异常、但又无法确认的“回波”。
回波非常微弱,时断时续,频率特征与已知的任何自然天体或前纪元人造物都不匹配,其规则波动模式更是古怪,似乎介于“高度有序”和“完全混沌”之间,不断跳跃变化。最重要的是,回波来源的大致方向,与哨戒系统信号指向有很高的重合度!
“无法确认是‘影库’,但肯定不是自然现象!”“学徒一号”分析,“回波表现出智能信号的特征,但加密方式和调制模式完全未知,超出了我的数据库范围。而且,回波似乎……处于一种不稳定的‘休眠’或‘低功耗’状态,偶尔‘醒’一下,发送一小段意义不明的信号,然后又沉寂下去。”
“尝试建立长期监测档案,分析其‘活跃-沉寂’的周期规律,并尝试用最基础的、通用的数学编码向其发送简短的、不含敏感信息的‘询问信号’,观察是否有回应。”顾九黎指示,“动作要隐蔽,功率要低,不能暴露我们的位置和意图。”
这是极其冒险的一步,如同在黑暗森林中低声吹口哨,试图引起未知存在的注意,但又希望不被视为威胁。但为了获取关于“影”协议的信息,冒一定的风险是必要的。
与此同时,在“回音谷”前哨,林疏月在韩冰和一个小队精锐的严密保护下,准备进行顾九黎批准的、与记忆集群的“有限度深度共鸣”。
这一次,她不再被动接收,而是在自身“基酒”与“回音谷”节点能量高度同步、并且构建了多重精神防护的前提下,主动将意识“沉浸”入那股浩瀚的悲伤信息流中,带着明确的意念:“寻找关于‘影’协议的具体内容、触发条件、执行方式的信息。”
共鸣的过程比预想的更加艰难和痛苦。记忆集群中蕴含的痛苦是如此巨大和驳杂,仿佛无数灵魂在绝望中嘶吼、哭泣、呢喃。林疏月感觉自己像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的信息海洋中起伏,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不被淹没,同时还要努力分辨和捕捉那些可能有用的碎片。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韩冰守在外面,看着林疏月坐在特制的共鸣椅上,眉头紧锁,脸色苍白,额头不断渗出冷汗,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抽搐,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林疏月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惨白如纸。韩冰立刻递上温水,林疏月喝了几口,才勉强平复呼吸。
“怎么样?”韩冰问。
“找到了……一些。”林疏月声音沙哑,“不完整,很混乱。关于‘影’协议……它不是单一的‘清除’指令,更像是一个……一套复杂的‘情景判定与应对程序库’。”
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获取的信息片段:“协议似乎针对不同的‘异常情景’预设了不同的应对方案。如果检测到‘钥匙’权限被‘非授权个体’或‘危险逻辑’掌控并滥用,会触发‘权限剥离与静默’子协议。如果检测到‘混沌侧’彻底失控、对‘摇篮’基础规则构成不可逆侵蚀威胁,会触发‘区域性规则隔离与熵增加速’子协议,也就是……加速目标区域的混乱和衰亡,使其自我崩溃。如果检测到两者发生‘危险融合’或‘相互湮灭可能引发规则奇点’,则会触发最高优先级的‘强制归零’子协议,具体形式……不清楚,但描述中提到了‘基础规则层面干涉’和‘代价巨大’。”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后怕:“记忆碎片中,似乎还提到了协议执行者的信息。不完全是自动的……好像有被称为‘影卫’的……执行单元?或者仲裁机制?信息太模糊了,看不清楚。”
“影卫?”韩冰皱眉。
“还有,关于‘沉眠矩阵’……”林疏月继续道,“它不是一个物理位置,更像是一个……依托于‘摇篮’某个深层规则结构构建的‘概念性囚笼’。‘样本零号’的混沌侧核心被导入其中,利用规则本身的‘静滞’和‘循环’特性,使其陷入近乎永恒的‘痛苦梦境’,无法真正醒来,也无法彻底消散。南极冰坑下的那个,可能是‘沉眠矩阵’在现实规则层的一个……‘渗漏点’或‘压力释放口’?因为某种原因(可能是末世剧变,也可能是观测站的刺激),这个‘囚笼’出现了裂缝,导致部分‘痛苦’和‘混沌’外泄,形成了‘数据幽灵’。”
这个解释比之前“沉睡怪物醒来”的猜测更加令人头皮发麻。他们要对抗的,是一个规则概念层面的“囚笼”的泄漏物!难怪“数据幽灵”难以被常规手段消灭,它的根源深植于地球的底层规则之中!
“有提到修复‘沉眠矩阵’或关闭‘渗漏点’的方法吗?”韩冰问。
林疏月摇摇头:“记忆碎片中没有。可能……‘钥匙’的完整权限,或者对‘样本零号’的彻底‘调和’,是唯一的方法?但具体怎么做,没有信息。”
她获取的信息虽然支离破碎,但极大地补充了关于“影”协议和“沉眠矩阵”的认知,也让局势更加清晰,同时也更加绝望。他们要对抗的是规则层面的泄漏,而要面对的潜在“清理者”,则是一套高度智能、分情景判定的古老安全程序,甚至可能有未知的执行单元。
林疏月将整理好的信息发送回“方舟”。几乎同时,深空监测小组发来紧急报告:那个异常回波,在沉寂了数十小时后,突然发送了一段相对较长、结构更清晰的信号!虽然依旧无法完全破译,但其中反复出现了几个与林疏月描述中高度吻合的“协议关键词”片段,以及一组……似乎是针对太阳系内某个坐标的“校验码”!
“它可能是在进行某种‘协议唤醒’或‘状态确认’流程!”“学徒一号”分析,“校验码指向的坐标……经过计算,大致覆盖了地球近地轨道至拉格朗日点l2的区域!它在扫描或确认太阳系内的‘协议执行条件’!”
“影”协议,似乎真的在被激活!
顾九黎看着眼前几乎同时送达的两份重磅报告,沉默了片刻。下达了命令:
“第一,将林疏月获取的‘影’协议相关信息,与深空回波信号中的关键词和校验码进行交叉比对分析,尝试建立更完整的协议模型,并评估其被触发的可能性及可能目标。”
“第二,命令所有单位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加强‘回音谷’及所有关键节点、重要设施的防御。启动‘方舟’内部应急预案。”
“第三,加快‘自然调制干扰网络’与‘期货式噪音’的融合研发和实战部署。我们需要在‘影’协议可能降临之前,尽最大可能削弱‘数据幽灵’,降低其被判定为‘彻底失控’或引发‘危险融合’的风险。”
“第四,总理事办公室,即刻起,所有民间技术推广和建设活动,必须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进行,优先保障关键据点的防护能力提升。暂停非必要的、可能产生较大规则波动的民间实验。”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绝对理性幸存国”的机器,从高层的精密计算到基层的藤蔓网络,都开始为可能到来的、来自星空和地底的双重危机,进行最后的准备和调整。
总理事接到命令时,正在为一个据点的藤蔓阵列成功预警了一次小型丧尸潮(丧尸似乎也对藤蔓的规则波动感到不适,绕行了)而沾沾自喜。看到命令,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连忙召集手下,开始逐条落实。他知道,这次不再是演练,而是动真格的了。
舞王杰克也敏感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暂停了所有轻松的喜剧编排,转而开始准备一系列以“团结、勇气、理性应对危机”为主题的短剧和鼓舞士气的演出。他甚至向顾九黎申请,希望能在可能的时候,带领剧团前往一些关键据点或前线进行慰问演出。顾九黎考虑后,批准了有限的、在安全区域内的演出请求。
末世之下,理性与计算是盾牌,但人心与士气,也是不可或缺的武器。
顾九黎站在指挥中心,面前是巨大的综合态势图,上面标注着南极的黑暗核心、轨道上的异常回波指向、全球的节点网络、以及如同星点般散布的藤蔓监测阵列。
对手,是源于古老伤痛的规则泄漏和可能降临的星空清理协议。
己方,是破碎的“钥匙”、初生的理性国度、挣扎求存的人类,以及一片在废墟中顽强生长、甚至开始学会“计数”的银灰藤蔓。
赌局进入最后也是最危险的阶段。
筹码已经全部推出。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无论对手是谁,来自何方。
这一局,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