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7”没有从天上掉下个金属飞碟，也没有投下笼罩基地的巨型光束。
接触以一种更加诡异、也更加符合其“规则仲裁者”身份的方式进行。
在发出“等待接触”指令后约三小时，顾九黎的个人通讯终端（经过多重加密和物理隔离）突然接收到一段无法溯源的、直接在屏幕上滚动显示的文字信息，使用的是标准的方舟通用语，但语法结构略显僵硬，像是经过精密翻译：
“根据协议‘影’第七章第四款，现对‘摇篮’内自称‘绝对理性幸存国’的本土文明代表进行初步接触与数据核实。请指定唯一主接触者，并准备接入‘事实共识层’。过程将涉及意识浅层信息读取与逻辑验证，无物理伤害风险，但需接触者保持意识清醒与逻辑自洽。拒绝接入将视为‘不合作’，可能影响最终风险判定。请在十分钟内回复。”
信息末尾附有一串复杂的动态验证码，证明其来源与之前轨道卫星的信息流同源。
“意识浅层信息读取？逻辑验证？”顾九黎微微皱眉。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高级的、非侵入性的测谎或思维核查。对方显然想跳过繁琐的言语交流、报告审核，直接获取最“真实”的一手信息和思维模式。
“风险未知，”“学徒一号”警告，“虽然对方声称无物理伤害，但意识层面的操作变数太多。我们无法评估其技术原理和潜在副作用。建议拒绝。”
“拒绝的后果，可能是被判定为‘不合作’，进而提高风险评级。”林疏月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传来，她已被紧急转移到“方舟”核心区最安全的屏蔽室内，“而且，如果对方真的具备高阶规则干涉能力，强行读取也不是不可能。主动配合，或许能展示诚意，也能在过程中施加一定影响。”
顾九黎思考了五秒钟。赌徒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直接向裁决者展示“底牌”和“思维方式”的机会，远比冷冰冰的报告更有说服力。风险固然有，但可控——对方明确说了是“意识浅层”和“逻辑验证”，并非深度思维控制或记忆掠夺。
“回复：同意接入。主接触者：顾九黎。请告知具体操作方式。”他敲下回复。
几乎在回复发出的同时，他面前的屏幕再次出现文字：“接触者确认。请保持放松，集中精神于当前议题。接入将在三十秒后开始。过程可能伴随轻微眩晕感，属正常现象。”
顾九黎深吸一口气，对指挥中心其他人做了个“保持静默，按预案行事”的手势，然后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与“影”协议、数据幽灵、人类现状相关的思考上。
三十秒后，一种奇特的“抽离感”袭来。并非失去意识，而是感觉自己的部分思维、记忆、逻辑链条，被无形地“拖拽”到了一个广阔、冰冷、布满无数细微光点和流动数据的虚无空间。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信息的流动与结构的显现。
他“看”到了自己关于“数据幽灵是样本零号混沌侧泄漏”的推论过程，看到了“钥匙分离与调和”的记忆碎片分析，看到了构建“绝对理性幸存国”的初衷与框架设计，看到了利用藤蔓网络、干扰战术对抗“数据幽灵”的种种计算与决策，也看到了对“影”协议潜在威胁的评估与接触策略……所有这些信息，并非以语言或图像形式呈现，而是以最本质的“思维结构”和“逻辑关联”的方式，在这个空间里展开、验证、相互连接。
同时，他也隐约“感觉”到了一个庞大、冰冷、严谨得近乎刻板的“意识体”的存在。它没有具体形态，更像是一个由无数协议条款、判定逻辑、执行程序构成的“集合”，正在一丝不苟地扫描、解析、评估着他所展现的一切。这就是“影卫-7”？或者说，是它的“意识接口”？
评估过程快速而高效。顾九黎能察觉到，当展现到某些内容时，那个冰冷意识体会产生特定的“反馈波动”。例如，当展现“利用前纪元遗产网络修复规则稳定”策时，反馈波动偏向“认可/低风险”；当展现“针对数据幽灵的主动干扰和战术设计”波动出现“警惕/待定”；当展现“民间藤蔓网络推广中夹杂的商业化尝试和杰克剧团的娱乐化衍生”波动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困惑/无法归类”？似乎这些“非直接生存必要”且带有“非理性博弈与情感表达”色彩的行为，超出了其预设的评估模型。
最终，一个冰冷的、毫无情绪的“声音”（直接作用于思维层面）在这个共识空间响起：
“初步核实完成。接触者顾九黎，思维模式具备高度逻辑性与目标导向性，与所提交报告一致性达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关于‘目标a’（混沌侧泄漏体）的威胁评估，与‘影库’基础监测数据及本单元初步扫描结果基本吻合。关于‘目标b’（秩序侧接口及关联文明）的现状描述，逻辑自洽，部分建设性成果可验证。”
“但是，”声音毫无波澜地转折，“‘目标b’的行为模式中，存在大量不符合‘危机生存最优化模型’的冗余行为与风险博弈倾向。包括但不限于：资源向非必要生存领域（文化娱乐、民间非标准技术探索）的分散投入；决策中频繁出现的、基于不完全信息的概率性冒险；个体及群体行为中表现出的显着情感驱动与非逻辑合作倾向。这些行为，在‘摇篮’当前高危环境下，理论上将降低整体生存概率。”
它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进行某种计算：“根据协议补充条款，此类‘非理性偏差’，可能源于‘摇篮’原生智慧生命的固有认知缺陷，也可能受‘样本零号’秩序侧接口的潜在影响（‘钥匙’权限可能包含非逻辑创造与情感共鸣倾向）。需进一步分析，以判定是否构成‘潜在的不稳定因素’或‘危险融合诱因’。”
顾九黎心中了然。对方是绝对的“理性”与“效率”至上主义者，人类社会的复杂性、文化的衍生、情感的纽带、甚至他作为决策者的“赌徒思维”，在对方看来都是“bug”或“风险源”。
他必须在思维层面做出回应。他集中意念，将反驳的“逻辑”
“贵方评估所依赖的‘危机生存最优化模型’，是基于对‘摇篮’过去某个静态时刻或理想状态的假设推演。但现实是动态的、混沌的。‘数据幽灵’本身就在不断进化、学习。纯粹的防守和效率最大化，在应对这种具备学习和适应能力的规则级威胁时，存在瓶颈。我方采取的‘非标准’策略（包括干扰战术、生态技术利用、社会文化构建），本质是在引入‘不可预测性’和‘弹性’。用你们可以理解的概念，这类似于在确定性算法中引入随机变量，以对抗另一个同样具备学习能力的混沌系统。我们的‘情感’与‘非逻辑合作’，则是维系群体在长期高压下不崩溃、并能激发超出个体能力之和的‘协同创造力’的关键‘社会算法’。它们不是缺陷，而是应对当前复杂威胁的、经过自然选择的‘适应性特征’。”
他进一步“展示”了藤蔓网络从意外发现、到研究、到应用、再到衍生出社会文化效应的完整链条，强调这种“非计划内”的发现和利用，是如何意外地提供了对抗“数据幽灵”的新思路，并增强了社会凝聚力。
“如果一切只遵循‘最优化模型’，我们可能至今还在用固定频率的能量屏障硬抗‘数据幽灵’的脉冲，而不会发现‘自然调制干扰’，也不会拥有一个能够自发预警、并提供了额外社会韧性的基层监测网络。僵化的效率，在快速变化的危机面前，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冰冷的意识体沉默了数秒，信息流急速闪动，似乎在重新计算和评估这套说辞。
“论点具有启发性。‘引入不可预测性以对抗自适应混沌系统’逻辑成立。‘社会算法’概念……需更多数据验证。”声音再次响起，“基于现有核实结果及接触者陈述，‘目标b’当前行为模式，可暂时归类为‘非标准但具备潜在适应性的危机应对策略’，风险评级由‘中’下调至‘中低（观察）’。对‘目标a’的应对优先级维持不变。”
“但是，”它又一次转折，“接触者顾九黎，你的决策思维中，存在一种基于概率和风险偏好的‘博弈倾向’，这与‘影’协议追求的‘确定性风险控制’存在根本冲突。这种倾向，可能放大‘目标b’的整体行为风险。你被标记为‘需重点观察个体’。”
顾九黎心中微动，但思维传递出的信息依旧平静：“理解。我愿意接受观察。同时，我方提议，在贵方最终裁决前，建立临时的‘信息共享与策略协调机制’。我方提供关于‘数据幽灵’和‘摇篮’现状的实时数据，贵方提供关于‘影’协议风险判定标准及‘样本零号’相关历史信息的有限共享。目标是在不触发协议强制措施的前提下，共同寻求对‘目标a’的更优解决方案，并避免误判导致对‘摇篮’及本土文明的附带伤害。”
这一次，冰冷意识体的沉默更久了。信息流的涌动变得更加复杂，仿佛在进行多线程的协议条款比对和权限判定。
良久，声音传来：“提议部分合理。‘影卫-7’授权与‘摇篮’本土文明代表建立一级临时信息接口。共享范围限于：1‘目标a’实时威胁数据；2‘摇篮’整体规则稳定性宏观指标；3与‘样本零号’分离事件非核心历史背景信息（需脱敏）；4‘影’协议对当前情景的风险判定逻辑框架（非具体阈值）。作为交换，你方需提供同等价值的实时监测数据及重大行动预告。所有信息交换需通过指定加密协议，由本单元直接与接触者顾九黎或经其授权之唯一次级接口（建议为‘钥匙’载体林疏月）进行。是否同意？”
“同意。”顾九黎毫不犹豫。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不仅避免了立刻被“清理”，还获得了与高等存在有限合作、获取关键信息的机会。至于被重点观察，他早就习惯了。
“接口建立中……预计十分钟后完成。在此期间及之后，请约束你方所有单位，不得对‘影卫-7’及其相关设施进行任何形式的主动探测、攻击或干扰行为。违反将视为敌对，触发对应协议响应。”
共识空间的“抽离感”开始消退。顾九黎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回归身体，轻微的眩晕感袭来，但很快平复。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指挥椅上，时间似乎只过去了几分钟。
他立刻将接触过程和结果简要通报给核心层。
所有人，包括林疏月，都松了口气。最危险的直接冲突警报暂时解除了，甚至还争取到了一个临时合作窗口。
“信息接口建立后，我们必须谨慎利用，”“学徒一号”提醒，“对方共享的信息必然经过严格筛选，其判定逻辑也可能与我们截然不同。我们需要成立一个专门的小组，负责分析解读来自‘影卫-7’的信息，并拟定我方提供的数据内容，避免暴露关键弱点或引发误判。”
“林疏月作为次级接口，压力会很大。”韩冰说道。
“我明白。”林疏月的声音从屏蔽室传来，“我会谨慎处理。这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了解更多关于‘样本零号’和‘影’协议的真相。”
而在基层，关于“外星接触”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绝大多数人只是感觉到之前的紧张气氛似乎有所缓和，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总理事办公室接到的指令依然是“保持平稳运行”。藤蔓生意照做，杰克的剧团照常演出（虽然新剧目暂时避开了任何涉及外星或高等文明的话题）。
舞王杰克凭着艺术家的敏锐，隐约察觉到高层可能发生了大事，但很识趣地没有多问。他反而编排了一出新的寓言剧《沉默的观察者》。剧中，一个村落面临可怕的巨兽威胁，同时天空出现了神秘的“眼睛”。村民们一开始恐慌，后来发现“眼睛”只是观察，并未伤害他们。一个聪明的村民尝试用火光和特定的舞蹈向“眼睛”传递信息，最终“眼睛”在巨兽袭击时，意外地投下了一道光，驱散了巨兽，然后消失。剧目的寓意是：未知未必是恶意，沟通和理解可能化解危机。这出剧隐晦地反映了当前的态势，也传递了保持冷静、尝试沟通的讯息，广受好评，连顾九黎得知后，都默许了其演出。
顾九黎坐在指挥中心，看着正在建立的、与“影卫-7”的专用加密数据链路。
赌局进入新阶段。
他不仅要继续打手里的牌（对抗数据幽灵），还要注意“裁判”的脸色和规则，甚至要尝试从“裁判”那里套取有用的信息。
而他的“赌徒”思维，已经被标记为“风险点”。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被观察？没关系。
他会让这位来自星空的“观察者”好好看看，一个在末日废墟上，用理性、算计、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掺杂着情感与文化的“混乱算法”玩转这场关乎文明存亡的——
超复杂策略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