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下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整整三天三夜,北风像是发了疯的野兽,卷著大烟炮(暴风雪),把天地间最后一点缝隙都给填满了。
等到第四天早上,风停了。
姜河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屋里暗得离谱,明明应该是大白天,可窗户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透不进一丝光亮。
他披着棉袄下地,推了推门。
纹丝不动。
“嚯,这雪是有多厚?”
姜河乐了。
这是标准的“大雪封门”。
在北大荒,这不叫灾,这叫老天爷让你歇著。
既然出不去,那就彻底不用出去了。
对于庄稼人来说,一年里最舒坦、最滋润、也最考验家底儿的日子——“猫冬”,正式开始了。
屋里头,火墙烧得滚烫,手摸上去都得缩回来。
灶坑里的炭火红彤彤的,上面架著个铁丝网,正在烤花生和瓜子。
“噼啪!”
一颗花生受热炸开,一股子焦香味儿瞬间弥漫在空气里,混著旁边炉子上烤红薯的甜味,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
炕头上,那是一副足以让全屯子男人嫉妒得眼珠子滴血的画面。
姜河大刺刺地半躺在被垛上,身后垫著个荞麦皮枕头,手里捧著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破旧连环画。
沈小雨跪坐在他旁边,正细心地剥著刚炒熟的松子。
她手指灵活,轻轻一捏,“咔”的一声,果壳碎裂,饱满的果仁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姜河手心。
“当家的,张嘴。”
姜河眼睛都没离书,张嘴接住,嚼得那叫一个惬意。
炕桌另一边,赵曼丽盘著腿,鼻梁上架著那副修好的眼镜,正拿着一副扑克牌算卦,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算什么姻缘还是财运。
苏清影怀里抱着那个用来暖手的小铜炉,眼神迷离地看着窗户纸上结出的厚厚霜花。
那是像森林、像珊瑚一样的冰晶,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著银光。
她看着看着,嘴里不由自主地哼起了调子。
不是样板戏,是一首软绵绵、懒洋洋的苏州评弹,吴侬软语,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陈雪茹则是盘腿坐在炕沿,手里纳著鞋底。
那是给姜河做的新棉鞋。
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嘶啦、嘶啦”那种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摩擦声。
“哎呦,这日子”
陈雪茹咬断线头,把针往头发上一蹭,看着这一屋子的慵懒,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哪是逃难啊?这简直就是地主老财的腐败生活!”
赵曼丽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牌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曲线毕露:
“可不是嘛。我在上海的时候,都没这么闲过。天天除了吃就是睡,再这么下去,咱们都要养成猪了。”
“养猪咋了?”
姜河翻过一页书,懒洋洋地接茬:
“把你们养胖点,摸著才舒服。现在一个个瘦得跟排骨精似的,硌手。”
“呸!流氓!”
苏清影脸一红,啐了一口,但眉眼间却全是笑意。
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原上,别家这会儿估计正缩在被窝里,为了省两口柴火冻得瑟瑟发抖,还要算计著咸菜坛子里剩下的那点存货能不能撑到开春。
可姜家呢?
瓜子皮嗑了一地,火烧得旺旺的,肉香味儿就没断过。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几个受尽了苦难的女人,产生了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
就像是做了一场不愿意醒来的美梦。
温暖,安全,还有那个男人宽厚的肩膀可以依靠。
这就是“堕落”的滋味吗?
真香。
“行了,别感叹了。”
姜河把手里的连环画一扔,坐直了身子:
“光吃不干活,脑子都要锈住了。”
他想起了正事。
虽然现在日子过得舒坦,但他心里有数,这只是暂时的。
要想以后一直这么舒坦,甚至过得更好,光靠空间里那点存货是不够的。
得规划。
得记账。
得盘算盘算开春之后的路子。
“小雨,去把那个那个啥来着,纸和笔给我拿来。”
姜河指挥道。
“哎!”
沈小雨立马下地,从柜子里翻出了之前姜河在供销社顺手买的一个硬皮笔记本,还有一支有点漏水的钢笔。
姜河接过笔,翻开本子,摆出一副要干大事的架势。
“咳咳,都安静点啊,当家的要办公了。”
他清了清嗓子,拧开笔帽。
屋里的女人们都好奇地凑了过来,想看看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又要搞什么大计划。
姜河握着笔,眉头紧锁,神情严肃。
他在脑子里构思著:空间里现在的物资储备、春天要种的作物、还有以后要去黑市倒腾的路线
千头万绪,得记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
“刷刷刷!”
一行字出现在洁白的纸面上。
然而。
就在他写完第一行字的瞬间。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噗嗤”笑声。
紧接着,一个清冷中带着点嫌弃的声音,从头顶上方飘了下来:
“姜河。”
姜河手一抖,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围着格子围巾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她手里还拿着一本语文课本,原本是来找林婉儿借点红糖水的,结果被大雪封在这儿了。
柳如烟。
村小学的代课老师,也是下放的教授之女。
此刻,她正用那种看“差生”的眼神,死死盯着姜河本子上的那行字,眉头拧成了麻花。
“咋了柳老师?”姜河有点心虚。
柳如烟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著那行字,一字一顿地念道:
“‘记’字少了一点,‘划’字左边写反了,还有这个这是个‘猪’字吗?怎么看着像个蜘蛛?”
她抬起头,那双充满了书卷气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痛心疾首:
“姜河,你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怎么这字”
“丑得简直是对纸张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