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这是人才啊!这是被埋没的夜莺啊!”
文化馆的刘馆长根本顾不上脚下的积雪,连滚带爬地冲到台边。
他那一双眼睛,透过厚厚的酒瓶底眼镜,死死盯着台上的苏清影,就像是饿狼看见了肉,守财奴看见了金元宝。
但他没敢直接去拉苏清影。
因为有一堵墙,挡在了他面前。
姜河。
姜河双手插在棉袄袖筒里,像座铁塔似的杵在那儿,眼皮子都没抬,只是淡淡地扫了刘馆长一眼。
那一身还没散尽的煞气,逼得刘馆长硬生生刹住了脚。
“误会!同志,误会!”
刘馆长也是个人精,立马看出来这个穿着破棉袄的男人不好惹,赶紧一把握住姜河的手,摇得跟筛糠似的:
“您是这位女同志的家属吧?还是保卫干事?”
“我是县文化馆的馆长,我姓刘!刚才那首歌神了!简直神了!”
他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指著苏清影的手都在哆嗦:
“这种嗓子,这种感情,放在这乡下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是犯罪!”
“我要特招她!进县文工团!不仅给编制,还给办城市户口,吃商品粮!”
轰!
这话一出,台下原本还在起哄的围观群众,瞬间炸了锅。
城市户口?
吃商品粮?
在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年代,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步登天!意味着彻底脱离了那个刨食的苦日子,成了吃皇粮的公家人!
“我的妈呀,唱个歌就能进城?”
“这姑娘命太好了吧!”
“早知道我也上去吼两嗓子了!”
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苏清影身上。
刘馆长一脸笃定。
他不信有人能拒绝这个诱惑。
在这十里八乡,只要他抛出“商品粮”这个诱饵,别说是大姑娘,就是大老爷们也得跪着求他。
姜河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苏清影。
苏清影站在简陋的木台上,寒风吹乱了她的刘海,那张绝美的脸庞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恬静。
她听到了刘馆长的话,也感受到了台下那些灼热的目光。
曾经,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舞台,灯光,掌声,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可是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刘馆长,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姜河的脸上。
那个男人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占有,没有阻拦,只有一种让她心安的包容。
苏清影突然笑了。
那一笑,仿佛冰雪初融,比刚才的歌声还要动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谢谢您的好意。”
“我不去。”
刘馆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怀疑自己听错了:“啥?你不去?你知道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吗?”
“我知道。”
苏清影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姜河身边,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把头轻轻靠在他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上:
“但我家在靠山屯。
“我当家的在哪,我就在哪。”
“哪里也不去。”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灯笼发出的哗啦声。
所有人都傻眼了。
放著城里的商品粮不吃,非要跟着个泥腿子回山沟沟里受穷?
这姑娘是不是脑子冻坏了?
姜河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遍全身,让他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他反手一把搂住苏清影的肩膀,用力之大,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
“听见没?”
姜河冲著目瞪口呆的刘馆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股子得意劲儿,简直欠揍:
“这是我媳妇。”
“不是卖唱的,也不是图你那口商品粮的。”
“她唱歌,只给我一个人听。”
说完,他根本不给刘馆长再开口的机会,一手护着苏清影,一手拨开人群:
“让让!让让!回家了!”
刘馆长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急得直拍大腿,一脸的痛心疾首:
“哎呀!可惜了!太可惜了啊!”
“这简直是被种田耽误的一代歌后啊!”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泛著银白色的光晕。
老黄牛吃饱了草料,脚力稳健,拉着牛车在寂静的山道上慢悠悠地晃荡。
车上,铺着厚厚的棉被,暖和得很。
陈雪茹她们几个大概是玩累了,这会儿都挤在一起打着盹。
姜河没坐车辕,而是和苏清影并排坐在车斗里。
苏清影整个人都缩在姜河的怀里,身上盖著那件军大衣,只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后悔不?”
姜河低头,下巴蹭了蹭她头顶柔软的发丝,轻声问道。
“后悔啥?”
苏清影闭着眼睛,嘴角挂著笑。
“那是文工团,是商品粮,是舞台。”姜河说,“去了那儿,你就不用跟着我受苦了。”
苏清影睁开眼,伸出一只手,在月光下晃了晃。
那手上,还带着没好利索的冻疮印子,但已经抹上了香喷喷的雪花膏。
“舞台哪有你怀里暖和?”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撒娇的鼻音:
“再说了,谁说跟着你就受苦了?”
“有肉吃,有新衣服穿,还有人护着。”
“这日子,给个神仙我都不换。”
姜河心里一颤。
他抓过那只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然后紧紧攥在手心里。
“行。”
“既然你这么信我,那这辈子,我就让你当个比文工团团长还风光的角儿。”
“不,是让你当女王。”
苏清影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嘴里轻轻哼起了那首《红豆》。
“还没好好地感受”
歌声悠扬,伴着牛车“咯吱咯吱”的节奏,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
这一刻,风雪温柔,岁月静好。
那个热闹、疯狂、又充满了温情的大年,终于在一声声爆竹的余韵中,慢慢走远了。
积雪开始融化。
房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淌著水,像是春天的倒计时。
屯子里的气氛,也从过年的慵懒,逐渐变得躁动起来。
一年之计在于春。
对于庄稼人来说,年过完了,就该刨食了。
二月二,龙抬头。
一大清早,靠山屯大队部那个用来广播的大铁喇叭,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喂!喂!”
紧接着,屯长王大拿那破锣般的嗓音,传遍了全村的每一个角落: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
“都把手里的活停一停!带上自家户口本,马上到打谷场集合!”
“今天要抓阄!分地!”
姜河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听到这动静,手里的牙刷一顿,嘴角的泡沫都没擦。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打谷场,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道精光。
分地。
这可是大事。
前世,就是在这个分地大会上,他因为被李红梅忽悠,傻乎乎地把好地让给了别人,自己分到了那片鸟不拉屎的盐碱地,最后穷得叮当响。
但这一世
“呵。”
姜河吐掉嘴里的漱口水,冷笑了一声。
那片盐碱地,他要定了。
而且,不仅仅是盐碱地。
他还要把后面那座没人要的荒山,全都圈进自己的地盘!
那是聚宝盆。
是以后姜家的后花园!
“媳妇们!别睡了!”
姜河回身冲著屋里吼了一嗓子,把脸盆敲得震天响:
“起来干活!咱们去抢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