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根狰狞的魔骨撞角,裹挟着足以撕裂山川的污秽之力,在瞳孔中急剧放大。
轰——!
第一根撞角,狠狠地砸在了那片浩然的金色光幕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仿佛一柄万钧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整个天元宗的山体,都为之剧烈一震。
那道由封魔鼎撑起的金色光幕,如同被重击的琉璃,猛地向内凹陷,表面荡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望楼之巅,凤清瑶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三分。
一股狂暴的反震之力顺着她与封魔鼎之间的联系,悍然冲入她的经脉。喉头一甜,一丝血迹,不受控制地从她紧咬的唇角溢出。
这还只是第一根。
轰!轰!轰!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数十根魔骨撞角,接二连三,前赴后继地撞击在光幕的同一点上。
每一次撞击,都让光幕的凹陷更深一分,光芒更黯一分。每一次撞击,凤清瑶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经脉中奔涌的不再是灵力,而是灼热的岩浆。
封魔鼎发出的嗡鸣声,也从最初的欢快高亢,变得沉重而哀戚。
“不行……撑不住……”
凤清瑶死死地盯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敌军,她知道,一旦光幕破碎,身后那数万名刚刚燃起希望的同门,将会在瞬间被魔潮吞噬,尸骨无存。
她体内的灵力,早已在之前的奔波与战斗中消耗殆尽,此刻全凭一股意志力和丹药在苦苦支撑。而封魔鼎的力量虽然浩瀚,但催动它的,终究是她这个元婴初期的修士。以萤火之光,御漫天星辰,终有燃尽之时。
“噗——”
当第十二根撞角落下时,凤清瑶再也压制不住翻腾的气血,一口鲜血喷在了身前的空气中,血珠在金光映照下,竟有几分凄艳。
她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从望楼上栽倒下去。
“清瑶!”
一声压抑着极度紧张的呼喊,从下方传来。
叶烬不知何时已从山门前闪身至望楼之下,他仰着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以及那道正在剧烈波动、濒临破碎的金色光幕。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凤清瑶稳住身形,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却越过他,扫向他身后那些面露绝望与恐惧的弟子,扫向望楼上同样脸色惨白的玄机子。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疯狂。
“一个人不行……那就……所有人一起来!”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压榨出来,声音穿透了整个战场,清晰地响彻在每个天元宗弟子的耳畔。
“天元宗、青云宗、烈火宗、叶家……所有不想死的人,把你们的灵力,都给我!”
这声音,不再清冷,带着一丝力竭的沙哑,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众人皆是一愣。
把灵力……给她?
给一个金丹期……哦不,是元婴期的女修?这怎么给?给了又有什么用?
然而,第一个响应她的,是叶烬。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在凤清瑶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腾空而起,落在凤清瑶身侧。他没有去看她,只是伸出手,将掌心,轻轻地贴在了那尊古朴的青铜鼎之上。
嗡——
冰蓝色的灵力,夹杂着一丝丝跳跃的金色剑芒,毫无保留地从他掌心涌出,灌入封魔鼎中。
那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冰焰剑意。
当这股力量注入的刹那,原本光芒黯淡的封魔鼎猛地一震,鼎身上的抗魔纹路,仿佛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精纯而霸道的力量。那即将熄灭的金色光幕,竟奇迹般地,重新亮起了一分。
“有效!”
望楼之上,玄机子浑浊的老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他不再迟疑,厉声大喝:“所有长老、弟子听令!向封魔鼎,注入灵力!”
他率先伸出枯槁的手掌,一股浑厚而精纯的土黄色灵力,如同一道长虹,跨越数十丈的距离,精准地汇入封魔鼎中。
“他娘的!老子的灵力可是很贵的!”
丹器阁的方向,李老怪骂骂咧咧地跳了起来,脸上却是一片涨红。他肉疼地从怀里掏出一把丹药塞进嘴里,像是嚼豆子一样嘎嘣作响,随即一股赤红色的、带着浓郁丹香的火系灵力,冲天而起,紧随玄机子之后。
“青云宗弟子,听我号令!”林婉儿清叱一声,长剑出鞘,引动身后百名弟子,青色的木系灵力汇成一股洪流。
“烈火宗,助盟主一臂之力!”赤炎长老须发皆张,赤红色的雄浑灵力,仿佛一片火烧云。
“赵氏商队,为了老板!”赵磊吼得嗓子都破了音,他灵力不高,但胜在身家丰厚,直接捏碎了一块上品灵石,金色的灵气喷薄而出。
一时间,整个天元宗内,成千上万道颜色各异、属性不同的灵力光柱,从四面八方升起。赤、橙、黄、绿、青、蓝、紫……宛如一场倒灌天际的绚烂流星雨,跨越废墟,越过人群,最终百川归海般,尽数涌入了山门望楼上那尊小小的青铜鼎中。
封魔鼎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鼎身之上,那些古老的抗魔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疯狂地流转、闪烁。它像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庞杂到难以想象的灵力洪流,并以一种玄奥无比的方式,将其转化、提纯。
凤清瑶站在鼎前,首当其冲。
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站着整个天元宗,站着整个抗魔联盟。那股庞大到足以撑爆她身体的力量,通过封魔鼎的转化,变得温和而浩瀚,源源不断地支撑着她。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因力竭而黯淡的眸子,重新被璀璨的光芒所填满。
“起!”
她并指如剑,对着鼎身,重重一点。
轰——!
一道粗壮无匹的金色光柱,从封魔鼎中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那道原本已经薄如蝉翼的金色光幕,在光柱的加持下,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猛地向外扩张、变厚。
光幕不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凝聚成了近乎实质的金色晶壁。晶壁之内,无数道不同颜色的灵力丝线交织流淌,构成了一幅瑰丽而玄奥的星河图谱。
就在这时,又一波魔骨撞角,呼啸而至。
砰!砰!砰!
这一次,撞击声不再沉闷。
那坚不可摧的魔骨撞角,在接触到金色晶壁的瞬间,上面缭绕的魔气如同被点燃的黑油,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被净化殆尽。紧接着,坚硬的骨体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而后在一声清脆的爆响中,凌空炸成了漫天齑粉!
数十根魔骨撞角,无一例外,尽数崩碎!
那坚不可摧的金色晶壁,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
战场之上,出现了诡异的死寂。
妖兽宗的弟子们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那些操控着攻城槌的魔修,更是呆立当场,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怪物。
而天元宗内,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疯狂的欢呼!
“守住了!我们守住了!”
“哈哈哈!再来啊!你们这群杂碎!”
“盟主无敌!天元宗无敌!”
守住了。
以万众之力,守住了这道最后的防线。
然而,望楼之上,凤清瑶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只要灵力供给中断,或是墨影想出别的办法,这道看似坚固的晶壁,依然有被攻破的可能。
防守,永远换不来胜利。
她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叶烬身上。
叶烬也在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湖底,是翻涌的、只为她一人而起的波澜。
不需要言语。
凤清瑶只是对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叶烬懂了。
他收回贴在鼎身的手,转过身,面向下方那片严阵以待的宗门弟子。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欢呼。
“守,是等死。”
“想活命的,随我杀出去。”
他没有喊什么“剑修阁”,也没有说什么“叶家弟子”。
只是最简单的两句话。
但这两句话,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更能点燃人心中的血性。
“我跟你去!”一名断了手臂的剑修阁弟子,用仅剩的左手举起了剑。
“还有我!”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一时间,群情激奋。
“林婉儿。”叶烬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林婉儿一步跨出,她知道叶烬想说什么。
“青云宗弟子,结剑雨阵,远程压制,为他们清出一条路。”
“明白!”林婉儿重重点头。
叶烬不再多言,他转回头,最后看了凤清瑶一眼,而后,身形一动,如同一只黑色的猎鹰,从高高的望楼之上一跃而下,直直地落向山门之外,那片黑压压的敌军阵前。
凤清瑶心念一动,那坚固的金色晶壁,无声无息地在他落地的位置,开出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叶烬的身影,穿过缺口,孤身一人,站在了天元宗与百万敌军之间。
他身后,是坚不可摧的金色壁垒。
他身前,是如潮水般汹涌的妖魔大军。
墨影那由魔气构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
叶烬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焚天剑,剑尖斜指地面。
“杀。”
一个冰冷的字,从他口中吐出。
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了。
一道夹杂着冰蓝与金色的剑光,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悍然冲入了那片最密集的魔修军阵之中。
噗嗤——
剑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黑色的血液冲天而起。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魔修,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那霸道无匹的剑意,连人带甲,绞成了漫天血雾。
与此同时,金色晶壁之上,数百个小小的孔洞凭空出现。
咻!咻!咻!
林婉儿率领的青云宗弟子,将一道道青色的剑气,通过孔洞,精准地射向敌军阵中。剑雨如蝗,覆盖了叶烬冲锋的路径,为他清扫着来自两翼的威胁。
“冲啊!”
“跟上叶师兄!”
更多的天元宗热血弟子,在几位长老的带领下,怒吼着从晶壁开启的缺口中冲出,紧随叶烬之后,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敌人的心脏。
一场惨烈无比的白刃战,就此拉开序幕。
墨影静静地看着那道在万军丛中纵横捭阖的剑光,看着他如入无人之境,看着他剑锋所指,魔修纷纷溃散。
他那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意。
“勇气可嘉,可惜,找错了对手。”
他缓缓抬起一根由纯粹魔气构成的“手指”,隔着遥远的距离,轻轻地,对准了望楼之巅,那个正全力维持着整个大阵运转的白色身影。
“鼎是好鼎,可惜……”
“用鼎的人,太弱了。”
话音未落,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几乎完全透明的黑色丝线,从他指尖无声无息地射出。
它没有带起任何破空之声,也没有惊人的气势。它绕过了下方惨烈的战场,贴着地面,如同一条最毒的蛇,悄无声息地,射向了凤清瑶的脚踝。
这一击,无关力量,只关乎时机与精准。
它要的,不是杀人,而是扰乱。
只要凤清瑶的专注出现一丝一毫的动摇,那座由万众灵力汇聚而成的金色大阵,便会瞬间崩溃。
此刻,凤清瑶所有的心神,都系于那庞大的阵法和下方奋战的叶烬身上,对这来自死角的、阴险至极的偷袭,竟是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