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是被一阵摇滚乐吵醒的。
准确说,是百鬼试图用编钟石磬和破锣演绎猫手十分熟悉的摇滚音乐的前奏。
但是它节奏混乱音调全飞。
唯一有用的地方就是给我闹醒了。
我扒开棺材盖,幸好昨晚魏衍贴心地给我留了条缝透气否则我就嘎了,我探出头。
祠堂前的空地上,百鬼们正在晨练。
阿大站在一个临时搭的木台上他手里挥舞着两根大腿骨当指挥棒,带领着鬼群进行王威仪态训练。
“抬头!挺胸!想象自己是王的忠实走狗不对,是忠勇卫士!”
阿大的重叠音通过一个破喇叭!不是哪儿来的?!
他的声音被放大,也许是质量不太好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要有气势!要让王一看就觉得,这群鬼虽然死了,但精神面貌很好!”
表情肃穆虽然有些鬼的脸是破碎的。
有个鬼可能太用力了下巴咔嚓一声掉了下来,它淡定地捡起来按回去继续挺胸。
我默默缩回棺材,试图假装自己还在睡。
“殿下。”
魏衍的虚影已经坐在书案前,正在批改竹简上面是我昨天鬼画符的鬼语作业。
“早膳已备好,今日课程较满,需早些开始。”
早餐是肉粥和肉包配了一小碟酱菜。
餐具换成了黑陶碗,碗底刻着小小的棺椁纹。
“今日上午是王血能力引导。”魏衍放下竹简,“殿下需学习如何主动控制印记中的力量,而非被动受其影响。”
我喝了一大口粥:“具体要做什么?”
“很简单。”魏衍飘到棺材中央的空地指了指地面,“坐下闭眼感受血脉中的流动,找到那股与印记相连的力量试着让它听话。”
听起来像气功冥想。
我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黑暗。
然后不是黑暗。
我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内部,咳咳咳不是解剖学意义上的,而是一种能量图景。
我的骨骼是淡金色的轮廓,血管是红色的细流,肌肉是暖黄色的团块。
而在右臂,那个冠冕印记的位置有一团青黑色缓慢旋转的旋涡。
旋涡伸出无数细丝,连接着我的血管神经,甚至我的灵魂?
“那就是王血之力。”魏衍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它沉睡百年刚刚苏醒,还很调皮,殿下需要学会安抚它引导它。”
我试着用意念碰了碰那团旋涡。
它抖了一下。
然后像被挠了痒痒似的,突然膨胀!
一股冰冷又灼热的气流顺着右臂猛地窜出!我下意识睁开眼。
看见自己的右手掌心,腾起了一小团青黑色的火焰。
火焰无声燃烧不发热,反而让周围的空气瞬间降温。
我坐着的蒲团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很好!”魏衍飘过来仔细观察那团火,“第一次引导就能具现化阴火,果然天赋不错,现在,试着控制它的大小。
我靠!我就说我不是凡人!
我盯着那团火,脑子里想:“小一点小一点”
火焰噗地爆开变成篮球那么大,差点烧到魏衍的虚影。
“咳,反了。”魏衍后退一步,“不要想,要命令。王血之力认的是权威,不是请求。”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火焰,用那种小时候假装自己是司令官的口气厉喝。
“给我小!”
火焰哆嗦了一下,迅速缩回拳头大小。
“再小!”
缩成鸡蛋大小。
“熄!”
火焰噗地灭了。
我掌心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但皮肤没受伤只是冰凉。
“不错。”魏衍点头,“现在试试别的,王血之力有多种表现形式阴火威压通灵诅咒共鸣殿下可以试着感应周围。”
我重新闭眼,将意识扩散开。
这一次,我看见了棺材外的景色。
阿大还在指挥百鬼训练,但在我感知里每个鬼都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光团,光团中心有一点暗红色的核心,那是它们的执念。
阿大的核心最亮,像个小太阳。
再往外,祠堂村民房屋街道整个村子在我的感知中变成了一张能量流动网。
雾气是灰白色的流动介质,村民是淡黄色的光点。
而村子地下,有一股漆黑粘稠不断翻滚的能量流,那是诅咒的本体。
我甚至看见了祠堂地下密室里的八具骸骨。
它们不再是枯骨,而是八团暗金色的稳定的光像八盏长明灯,围绕着中央一口井。
那口井里喷涌着浓郁的黑暗,与地底的诅咒巨蟒相连。
那口井的位置就是我身下的棺材正下方。
“那是心。”魏衍的声音传来,“老臣的执念核心也是诅咒与现实的连接处,月圆之夜,您需要在那里坐上王座,完成仪式。”
我收回感知睁开眼睛有点头晕。
“消耗很大。”魏衍递给我一杯茶,“初期不宜过度使用。”
我喝了茶,感觉好多了。
“接下来,”魏衍飘回书案,“我们进行实战测试。”
实战?
棺材盖被打开。
阿大探头进来:“王,测试场地已准备就绪。”
我被请出棺材,来到祠堂后院。
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简易的能力测试场。
场边立着几个标靶,草人木桩石墩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坟里挖出来缺了半边的石兽。
“请王依次展示能力。”魏衍飘在一旁,手里拿着竹简和毛笔,准备记录,“首先是阴火,请焚烧草人。”
我走到草人前抬起右手回忆刚才的感觉。
“燃。”
掌心窜出一小股青黑色火苗飘飘忽忽地飞向草人。
火苗在草人胸口停住,然后开始缓慢地啃噬草料。
像一只挑剔的蚕在吃桑叶。
十秒过去了,草人胸口只烧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围观的百鬼们开始窃窃私语。
我脸红了,哪里是没吃饱分明是我不行。
“王的火挺文雅?”
“是不是没吃饱?”
“要不再加把劲?”
我脸有点热集中精神,加大命令力度。
“烧!烧快点!”
火苗猛地一窜变成拳头大,呼啦一下把草人上半身吞没了。
三秒后,草人上半身化为灰烬下半身还稳稳站着。
场面一度尴尬。
“嗯控制力有待提高。”魏衍在竹简上记了一笔,“下一项:威压,请对木桩释放王威,使其呃,使其颤抖。”
我走到木桩前,盯着它。
该怎么释放威压?瞪它吗?
我试着调动那团旋涡的力量,让它顺着视线压向木桩。
木桩纹丝不动。
我加大了力度。
木桩还是不动。
我急了,脑子里闪过昨晚看的古装剧里皇帝发怒的画面,猛地一瞪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跪!”
木桩咔嚓一声裂了。
它从中间笔直地裂成两半倒向两边,裂口平整得像被斧头劈开。
围观的百鬼们齐齐后退一步。
魏衍的笔停在竹简上。
“这不是威压,这是言咒的雏形,殿下刚才下意识用了命令的规则。”
言咒?就是说话带魔法效果?
也是变成魔法小子了。
我来了兴趣走到石墩前,试探着说:“碎。”
石墩表面出现几道裂纹,但没碎。
“给老子碎!”
我懂了,必须要戴上点恶狠狠的命令。
“咔嚓!”
石墩崩成七八块。
百鬼们又后退一步,看我的眼神多了点敬畏。
魏衍扶额,想要提醒我注意礼仪。
“殿下,注意用词王语当庄重。”
最后是那个石兽。
“此项测试诅咒共鸣。”魏衍解释,“此石兽乃百年前村民从古墓盗出后置于村口镇邪,沾染了一丝微弱的诅咒气息,请殿下触碰它,试着与其中的诅咒对话。”
我伸手按在石兽残缺的脑袋上。
冰冷。
“说话!”
然后,一股微弱带着怨恨的意念顺着手指传来。
“偷贼还我头”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幽怨绵长。
我下意识在心里回了一句。
“你的头在哪儿?”
意念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清晰。
“后山枯井第三棵槐树下”
我睁开眼。
“它说它的头在后山枯井,第三棵槐树下。”
魏衍愣住。
阿大立刻派了两个鬼去后山。
半小时后,两个鬼回来了捧着一个风化严重的女性头骨甚至眼眶里还塞着泥土。
头骨被放在石兽前,石兽残躯突然微微震动那股怨恨的意念渐渐消散,最后变成一声轻轻的叹息消失了。
石兽表面那些狰狞的纹路,似乎柔和了一点。
“超度了。”魏衍看着我,眼神复杂,“殿下刚才完成了一次诅咒净化。”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所以我不只能放火瞪裂东西,说脏话让人或石头爆炸,还能跟诅咒聊天并帮它完成遗愿?
这技能树是不是点歪了?
测试结束,魏衍在竹简上奋笔疾书。
“阴火控制:丙下(火势不稳定,情绪化明显)”
“诅咒共鸣:甲等(天生通灵,亲和力异常)”
“综合评级:乙中潜力巨大,需加紧训练。”
我看着这个成绩单,心情复杂。
甲乙丙丁。
我还以为我只能跑到丙
下午的课程是王权实务,也就是处理村里那些破事。
不是啊!
他们现在还缠着我。
今天的第一桩又和母鸡有关。
村东头的赵寡妇和李光棍因为一只母鸡的归属又吵起来了,这次还动了手,李光棍被赵寡妇用扫帚打破了头。
两人被带到祠堂,跪在我面前。
赵寡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王啊!那鸡分明是我家小花下的蛋孵出来的!李老棍非要说是他家的鸡溜进我院里借窝生的!”
李光棍捂着流血的额头但是瓮声瓮气。
“王明鉴!那鸡的羽毛花色跟我家老黑一模一样!肯定是赵寡妇偷摸抱走的!”
我揉了揉太阳穴。
以前这种事儿村老们自己就断了,现在非要我来圣裁,说是要树立王威。
这明明就是甩锅。
我看了看那只被抱来的母鸡,它正在地上悠闲地啄虫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引发了血案。
我想起上午的言咒测试。
灵机一动。
我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故作威严的语调说。
“鸡,你自己说,你是谁家的?”
话音刚落,我悄悄调动了一丝王血之力顺着话语注入到母鸡身上。
母鸡突然僵住了。
它缓缓抬起头,豆大的鸡眼看了看赵寡妇又看了看李光棍。
然后,它扑扇着翅膀摇摇晃晃地走到祠堂中央,抬起一只爪子在地上划拉。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母鸡用爪子歪歪扭扭地划出了一个字。
“赵”。
我觉得牛币,这年头连鸡都会写字哦。
祠堂里死寂了三秒。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神鸡!神鸡显灵了!”
“王威浩荡!连鸡都能教化!”
赵寡妇喜极而泣,扑过去抱住母鸡。
“小花!我的好小花!”
李光棍面如土色跪地磕头。
“王草民知错了!草民再也不敢了!”
我坐在椅子上,表面淡定内心慌得一批。
我其实只是想试试命令动物的能力,谁知道这鸡真能写字?!
虽然字丑得像狗爬,但它真写了!
感觉我都能上阿美达人秀了。
魏衍飘在我身后,低声说:“殿下,您刚才无意识中用了启灵术让那母鸡短暂开了灵智,虽然只能维持片刻但确实效果显着。”
我看着…也挺有意思的?
处理完鸡案,又来了几个村民,汇报些井水变甜了,后山野菜疯长,我家母猪一胎生了十二个之类的祥瑞。
我一律点头:“嗯,很好,继续保持。”
他们欢天喜地地走了,好像得到了什么莫大的肯定。
傍晚,我回到棺材书房累得不想动。
魏衍给我泡了茶,坐在对面。
“殿下今日表现可圈可点。”他说,“尤其是启灵术的无意识运用,说明您与王血之力的契合度在快速提升。”
我喝了口茶。
“但我还是没决定要不要融合玉玦。”
魏衍沉默。
“如果融合了,”我问,“那些记忆会很痛苦吗?”
“会。”魏衍坦然,“那是老臣亲身经历过的绝望,烈火,鲜血,背叛,逃亡每一个画面都浸透了痛苦,殿下需要承受的不止是是八个人的死亡,是一个王朝的终结和一百年的孤独等待。”
我握紧了茶杯。
“但。”他顿了顿,“那些记忆里,也有东西值得记住。”
“比如?”
“比如先王教您写字时温和的手,比如王后给您讲故事时温柔的声音,比如护卫们偷偷带您溜出宫去集市买糖人的笑声”魏衍的虚影微微波动,“还有老臣抱着年幼的您,指着星空教您认星宿的那个晚上。”
他的声音很轻:“那些是人的部分,是一个孩子本该拥有的温暖的过去。”
我鼻子有点酸。
“四天后,”魏衍看向棺材外渐浓的夜色,“月圆之夜。殿下需要做出选择。”
他起身,准备退回阴影。
“魏老。”我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我融合了玉玦,承受了那些记忆我会变成另一个人吗?”我问,“会不再是陈远吗?”
魏衍看了我很久。
“殿下,”他最终说,“您永远都是您,记忆只是过去不是镣铐,您可以选择记住,也可以选择放下,但知道来处,或许能让您更清楚该往何处去。”
他消散在黑暗中。
我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手臂上那个已经变成深黑色边缘流转暗金的冠冕印记。
棺材外,百鬼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
祠堂方向,传来村民做晚祷的诵经声。
他们现在每天早晚都要对着祠堂方向跪拜,祈求王恩浩荡。
而我,陈远,一个曾经连小组作业都拖到最后才做的学生,现在手里握着半个村子和一群鬼的命运。
还有四天。
四天后,月圆之夜。
我要不要找回一百年前的那个我?
我要不要真正成为王?
我躺倒在蒲团上,用胳膊遮住眼睛。
“老师”我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如果我说我那堪称一坨狗屎的本科毕业论文最终导致我当上了某个神秘王朝的末代君主学校会给加分吗?”
“还是直接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棺材外,雾更浓了。
月亮的轮廓,在雾后一天天变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