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王浩放下邪物,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诡见愁店铺内还是风平浪静。
云嫚那边,似乎也陷入了沉寂,没有新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试图激活那邪物的迹象。
仿佛那枚精心布置的棋子,已经被她遗忘。
但孟九笙知道,这不可能。
云嫚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做无用功。
只是她不知道云嫚和她那位二师兄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孟九笙正在整理一批新收来的朱砂,店门被轻轻推开。
她抬起头,便看见傅今年牵着傅觉夏站在门口。
傅今年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目清朗。
他身侧的小家伙,则穿着可爱的海蓝色卫衣和牛仔裤,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画着各种海洋生物的图画书,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孟九笙。
“妈妈!”
傅觉夏松开傅今年的手,小跑到柜台边,踮起脚,将怀里的图画书举起。
他指着封面上跃出海面的白鲸图案,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妈妈……看,看这个!”
孟九笙接过图画书,翻开看了看,里面是各种色彩鲜艳的海洋生物插画。
“很漂亮,你喜欢?”
“喜欢!”傅觉夏用力点头,然后又转头看向傅今年,眼中满是期待。
傅今年收到儿子的信号,轻咳一声,看向孟九笙:“小夏想约你一起去水族馆看表演。”
他说完,似乎觉得有些唐突,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店里忙,就算了。”
孟九笙看了看傅觉夏那双写满渴望的清澈眼睛,心中微软。
她最近确实时刻留意着店铺和云嫚的动向,但出去走走,转换一下心情,或许并非坏事。
“好啊。”孟九笙微笑着应下,“正好今天下午没什么要紧事,什么时候出发?”
傅今年:“表演是下午三点开始,我们现在过去时间正好。”
“那等我收拾一下。”
孟九笙将柜台简单整理,拿起随身的小包:“走吧。”
——
半小时后,三人抵达了市中心的水族馆。
周末的下午,馆内游人如织,充满了欢声笑语。
巨大的玻璃穹顶下,幽蓝的水光荡漾,各种奇形怪状、色彩斑斓的海洋生物在透明的隧道两侧悠然游弋。
傅觉夏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紧紧拉着孟九笙的手指,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根本不够用,时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叹声。
“鱼!好大!”他指着一条缓缓游过的蝠鲼。
“那是魔鬼鱼。”傅今年耐心地解释。
孟九笙微笑着听着父子俩的对话,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水族馆内水汽丰沛,五行中水元素极其活跃,这对于修行水属或阴属功法的人而言,是个得天独厚的环境。
当然,对于普通人,也只是觉得空气湿润凉爽而已。
她灵识微动,悄然感知了一下。
馆内气息庞杂,充斥着游人的喧哗声,孩童的嬉笑声,水流循环的嗡鸣,以及无数海洋生物的生命波动。
在这片混沌中,并未察觉到明显的阴邪或异常能量。
孟九笙嘴角微动,真是老“职业病”了。
“妈妈,表演!”
傅觉夏拉了拉她的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环形表演池入口。
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走吧,我们去排队。”傅今年自然地接过孟九笙手里装着水和零食的小包,“我来拿。”
孟九笙没有推辞,牵着傅觉夏跟在他身侧。
三人随着人流缓缓入场,找到了位置不错的观看区坐下。
表演池蔚蓝清澈,看台呈半圆形环绕,此刻已是座无虚席。
很快,欢快的音乐响起,灯光聚焦在池中心。
一位穿着紧身潜水服,身材姣好的女驯兽师踏着浮板滑入池中,她笑容灿烂,向着看台挥手。
随着她的指令,三只体型庞大,通体雪白的白鲸优雅地滑入水中。
它们的身姿敦厚可爱,皮肤在灯光下仿佛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傅觉夏立刻被吸引了,眼睛一眨不眨。
然而孟九笙却看到驯兽师和白鲸时,眸光动了动。
表演开始。
白鲸们聪明温顺,在驯兽师的指引下,完成着顶球、唱歌、喷水、与驯兽师亲吻脸颊等动作。
它们的表情看似憨厚愉悦,引得观众阵阵欢笑与掌声。
而孟九笙则表情严肃,目光一下落在那只体型最大的白鲸身上。
它完成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与驯兽师的配合也看似天衣无缝。
但孟九笙的灵识,却捕捉到了一些被喧闹掩盖的细节。
那只白鲸的眼神
在它跃出水面与驯兽师近距离接触的刹那,孟九笙清晰地看到。
它那双本该温顺聪慧的眼睛里,没有表演该有的愉悦,而是翻涌着一种深沉,近乎绝望的悲伤,还带着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冰冷暴戾。
那不是属于野性生灵的自由不驯,而是一种更复杂、更人性化的痛苦与憎恨
这只白鲸
孟九笙微微坐直身体,灵识悄然集中,试图更深入地感知那只白鲸。
但距离较远,中间隔着厚厚的玻璃和涌动的人潮气息,感知变得模糊不清。
她只能确定,那只白鲸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而且它身上,似乎缠绕着一缕……阴怨之气?
活生生的海洋生物,怎么会沾染上这种东西?
很快,表演接近高潮,进入了最激动人心的环节,白鲸载人冲刺。
驯兽师将站立在白鲸背上,高速飞驰后高高跃起。
音乐激昂,灯光闪烁。
那名女驯兽师笑容满面,跨坐上了那只最大白鲸的背脊。
看台上,傅觉夏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傅今年也看得专注。
孟九笙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她的灵识死死锁定着那只白鲸。
就在驯兽师跨坐上去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白鲸体内那股压抑的阴怨之气,骤然暴涨。
它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悲伤彻底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它不是要表演。
它是想……杀人
“不好!”孟九笙低喝一声。
就在这时,白鲸开始游动,速度平稳,路线标准。
驯兽师坐在上面,朝着两侧观众挥手。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常的表演无异。
但孟九笙的灵识紧紧锁定着它。
她看到,白鲸在游经水池最深处,远离观众视线的区域时,开始不着痕迹地下潜。
不是猛烈的动作,而是一种轻柔的、带着诱哄意味的倾斜。
坐在它背上的驯兽师起初并未察觉,还在微笑。
但随着水位逐渐漫过她的腰际、胸口,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勉强,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
白鲸还在继续缓慢下潜。
驯兽师的身体大半没入水中,她开始有些慌张,试图通过手势和腿部的轻微压力示意白鲸上浮。
但白鲸仿佛“误解”了她的意思,反而微微调整角度,让她更容易滑落。
它的动作如此自然,以至于看台上的观众和池边的工作人员,竟都没有立刻意识到危险。
人们只看到驯兽师和白鲸似乎配合得没那么完美,或许以为这是表演的一部分。
只有孟九笙清晰的看到,水下,白鲸那双眼睛里冰冷的杀意。
它的身体微微颤抖,下潜的速度时缓时急。
驯兽师终于彻底慌了,她张嘴想喊,却呛入一口水,开始剧烈咳嗽,身体也因为紧张和缺氧而有些僵硬,几乎要从光滑的鲸背上滑落。
白鲸适时地微微侧身,让她滑落得更加顺畅。
同时,它张嘴咬住了驯兽师的脚踝,完全截断了她向上游动的可能,拖拽着她向更深、更暗的水下沉去。
驯兽师彻底被拖入水下,双手绝望地向上伸抓,气泡成串涌出。
她的挣扎被白鲸庞大的身躯巧妙地遮挡了大半。
看台上,有些观众开始觉得不对劲,交头接耳。
池边的工作人员也皱起眉头,拿起对讲机,但似乎还在犹豫是否要中断表演。
毕竟白鲸看起来很“平静”,没有明显的攻击行为。
水下,时间仿佛被拉长。
光线幽暗,驯兽师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意识开始模糊。
白鲸环绕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近在咫尺地注视着她濒死的痛苦。
孟九笙的指尖在身侧微微收紧。
她能出手,可是
又似乎没有必要。
她的灵识,捕捉到了白鲸眼中那激烈挣扎的情绪变化。
那不仅仅是暴戾和杀意。
在深邃的池水中,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悲伤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它死死咬着驯兽师的脚踝,想杀死这个囚禁它,逼迫它表演的人类。
可是,它好像也在犹豫
驯兽师在水中拼命挣扎,缺氧的痛苦让她的动作开始变得无力,眼神逐渐涣散。
白鲸那双被暴戾与悲伤充斥的眼睛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清明与痛苦。
终于,在最后一刻,它的善良还是战胜了怨恨
它松开了对驯兽师脚踝的禁锢。
下一秒,它巨大的头颅猛地向上一拱,温柔地抵住了驯兽师下沉的身体。
它强有力的尾鳍用力一摆,带着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升力,如同水中升起的洁白云朵,迅速而平稳地冲向水面。
“哗——”
水花轻溅,白鲸与驯兽师的身影破水而出,在灯光下划开一道柔和的弧线。
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肺中,伏在白鲸宽厚背脊上的驯兽师剧烈地呛咳起来,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刚才水下那几近窒息的绝望感尚未褪去,她的身体仍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只能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再次滑落。
而托载着她的白鲸,此刻却显得异常沉稳温顺。
它放缓了游动的速度,动作平稳而轻柔,一步步将她送往池边。
就在此时,背景音乐适时地转为激昂振奋的曲调。
璀璨的灯光也随之变幻闪烁,巧妙地营造出一种惊喜转折、化险为夷的舞台效果,掩盖了方才水下那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
池边的工作人员迅速伸手,将驯兽师搀扶上岸。
她的双腿还有些发软,湿透的演出服紧贴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堪。
然而,就在双脚触碰到坚实地面的一刹那,多年训练形成的职业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表情,朝着四周看台,努力扬起一个虽显僵硬却不失甜美的标准笑容,并优雅地屈身行礼。
“哗——!!”
观众席在短暂的愣怔后,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热烈掌声。
许多人站起身,用力鼓掌,口中发出兴奋的欢呼与口哨声。
掌声如潮水般涌向场中。
驯兽师站在池边,背对着幽蓝的水池,面向沸腾的观众,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唯有垂在身侧、仍在细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深处久久未能平息的惊涛骇浪。
傅今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刚才那是”
傅觉夏脸上的惊喜也已经被惊恐和忧虑代替。
“那个姐姐差点死了。”
“还有白鲸,它好痛苦”
孟九笙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只静静浮在水池中央,接受着观众掌声和欢呼的白鲸。
此时,那只白鲸正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凄厉的鸣叫。
那声音不再充满杀意,只剩下无尽的悲怆,孤独,挣扎,和难以言喻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