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星梭“探勘者-7b”如同一枚银灰色的梭镖,在死寂的灰白天幕下孤独前行。
驾驶舱内,韩立全神贯注地操控着这艘老旧的飞行器。控制台上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和跳动的数据,在他眼中编织成一张脆弱的生存之网。每一次读数异常,每一次轻微震动,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警告:外部环境‘凋零’指数波动上升。。”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
韩立瞥了一眼护盾状态的虚拟显示——那是一层包裹梭体的澹蓝色能量薄膜,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虽然衰减速度不算快,但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尽快抵达裂隙。否则,当护盾彻底失效,梭体本身将直接暴露在“凋零”环境中。
他调整了能量分配,将更多能源导向护盾维持系统。推进器的推力随之下降,航速减缓了约一成。
这是一个艰难的取舍。
导航屏幕上,那条规划出的航路曲曲折折,绕开了数个标注为“高能量乱流区”和“空间结构异常”的区域。这些区域在“凋零”降临前可能只是普通的宇宙现象,但如今,在规则侵蚀的环境下,任何异常都可能致命。
“前方检测到微量‘晶化尘埃云’,建议规避。”合成音提示。
韩立轻推控制杆,巡星梭侧身转向。透过侧舷窗,他看见一片在灰白背景中几乎无法分辨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云。那些微光并非星辉,而是物质被“凋零”晶化后残存的、即将彻底熄灭的能量回光。
巡星梭以最小幅度绕开尘埃云,继续前行。
时间的流逝在这片死寂的荒漠中显得格外缓慢,却又格外紧迫。导航屏幕上,距离裂隙的倒计时在不断跳动,而护盾衰减的倒计时也在同步进行。
韩立忽然想起什么,沉声问道:“能否估算巡星梭当前能源,在维持护盾和推进的情况下,能持续航行多久?”
短暂的沉默后,合成音回答:“基于当前能源消耗速率……理论最大续航时间:三十七标准时。但实际续航受环境侵蚀、系统老化等因素影响,预计缩减20-40。”
“若护盾失效,梭体直接暴露于‘凋零’环境中,能坚持多久?”
“未进行直接测试。根据材料数据库模拟:标准巡星梭外壳抗‘凋零’侵蚀能力,在中等强度环境下,完整崩溃时间预计在二至五标准时之间。本梭体因长期静滞,结构疲劳系数未知,实际耐受时间可能更短。”
二到五小时……甚至更短。
韩立看向目标倒计时:还有十三标准时。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护盾完全失效前抵达裂隙,并成功穿越。否则,就算勉强飞到裂隙坐标,也会在等待窗口期或穿越过程中,被“凋零”彻底吞噬。
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慌乱。这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的经验,也是……林轩师傅的教诲。
记忆如同被触动的深水,泛起涟漪。
那是他拜入林轩门下第三年的初冬。北风凛冽,山崖上的积雪反射着刺目的光。
“修行之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林轩负手立于崖边,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你可知,为何我命你在这绝壁上行走三日,却不许动用半点灵力?”
那时的韩立,刚踏入筑基期不久,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他对师傅的这个安排颇不理解——以他筑基修士的体魄和灵力,莫说在绝壁上行走,便是凌空虚渡也非难事。为何要如凡人般,仅凭肉身与意志,去对抗万丈深渊的恐惧?
但他还是照做了。
第一日,他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寒风如刀,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悬崖下的云雾深不见底,偶尔有飞鸟掠过,鸣叫声在空谷中回荡,更显寂静恐怖。
第二日,疲惫与麻木开始侵蚀意志。双腿如灌铅般沉重,长时间的专注让精神濒临崩溃。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真的想动用灵力,哪怕只是一丝,也能让他轻松许多。
但他忍住了。因为他记得师傅说:“我要你看的,不是你能走多远,而是当你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坠落时,还能否保持清醒,还能否继续向前。”
第三日黄昏,他终于走完了全程。当他踏回崖顶实地的那一刻,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林轩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递过一壶温热的灵茶。
“感觉如何?”师傅的声音平静。
韩立捧着茶壶,手还在微微颤抖。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弟子……看见了恐惧。也看见了,恐惧之中,仍能前行的可能。”
林轩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记住这种感觉。修行路上,你会遇到比这悬崖更深的绝境,会遇到灵力耗尽、法宝破碎、所有依仗都失去的时刻。到那时,能支撑你的,不是修为,不是法宝,而是今日这般——明知可能坠落,仍敢迈步向前的意志。”
那天傍晚,师徒二人坐在崖边,看着夕阳沉入远山。
林轩缓缓说道:“韩立,你资质并非绝顶,但心性坚韧,这是你的长处。但坚韧不等于鲁莽。真正的坚韧,是在绝境中依然能冷静思考,能在看似无路之处,找出那一线生机。这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更是智慧。”
“弟子谨记。”韩立恭敬答道。
“今日你行走绝壁,未用灵力,这是‘舍’。舍去依仗,方见本心。”林轩望着渐暗的天空,“但你要知道,‘舍’之后,必有‘得’。当你舍去所有外物,直面最根本的自我时,你才会发现,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外,而在内。”
这番话,当时的韩立似懂非懂。
直到后来,他经历了更多的生死考验——秘境被困、仇敌追杀、心魔缠身……每一次,当他以为山穷水尽时,总会想起那个寒风凛冽的山崖,想起师傅平静的话语。
于是,他学会了在绝境中依然冷静分析,学会了在看似无路时寻找那微弱的光。
“警报:右侧推进器输出功率波动。原因分析中……”
合成音将韩立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立刻调出推进系统的详细数据。果然,右侧推进器的能量输出曲线出现了不规则的锯齿状波动,虽然幅度不大,但持续下去会影响航向稳定和速度。
“分析结果:推进器燃料管道疑似存在微量结晶沉积。长期静滞及‘凋零’环境残留效应导致。”
“建议处理方案?”韩立问道。
“方案一:降低右侧推进器功率至70,由左侧推进器补偿推力。。方案二:启动管道脉冲清洗程序。后果:清洗过程中推进器将暂时关闭三十息,期间仅凭左侧推进器维持航向与速度,存在失控风险。且清洗可能加剧管道老化。”
韩立快速权衡。
方案一稳妥,但会进一步拉长航行时间,而护盾的衰减是持续的。方案二风险高,但若成功,能恢复完整推力。
他看向导航屏幕:距离裂隙还有十一个标准时。按照当前速度,抵达时间将略晚于预估的窗口期开始时间。若采用方案一,延误会更久。
窗口期是短暂的、不规则的。错过这一次,下一次不知要等到何时,而护盾和能源未必能支撑到那时。
“启动管道脉冲清洗程序。”韩立做出了决定。
“警告:此操作风险系数……”
“执行。”
“指令确认。准备关闭右侧推进器……三、二、一。”
嗡鸣声陡然减弱了一半。巡星梭勐地偏向左侧,韩立立刻全力操控左侧推进器和姿态调节喷口,勉强稳住航向。梭体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前冲,但速度明显下降。
控制台上,右侧推进器的状态灯全部转为红色。倒计时开始:三十息。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韩立双手紧握控制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巡星梭如同跛足的飞鸟,在无形的气流中挣扎。外部环境的“凋零”能量如同潮水,不断拍打着摇摇欲坠的护盾。
十息。
左侧推进器开始出现过热警报。韩立调整能量分配,暂时提升冷却系统功率。
二十息。
巡星梭的高度在不自觉地下降。下方灰白色的荒漠地面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一些巨大废墟的轮廓。不能降得太低,某些废墟中可能残留着未完全消散的能量场或空间畸变。
韩立咬紧牙关,将左侧推进器推力推至临界值,同时调整姿态喷口,勉强维持着高度。
二十五息。
右侧推进器状态灯突然开始快速闪烁。
二十八息。
“管道脉冲清洗完成。准备重启右侧推进器。”合成音响起。
韩立心中一动。
二十九息。
“重启中……”
三十息!
嗡——
右侧推进器重新喷出幽蓝色的尾焰,推力迅速恢复。巡星梭勐地一震,随即恢复了平稳飞行。速度开始回升。
成功了。
韩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些紧握控制杆的手。掌心已经汗湿。
“导航,重新估算抵达时间。”
“基于当前速度及航路……预计抵达目标坐标时间:窗口期开始后约一至二标准时。”
勉强赶得上窗口期初期,但时间仍然紧迫。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灰白的世界一成不变,仿佛他们从未移动过,只是被困在这片永恒的荒芜中。
但导航屏幕上跳动的距离数字告诉他,他们确实在前进。
每接近裂隙一点,希望就多一分——尽管那希望本身,也伴随着巨大的未知与危险。
又一段记忆浮现。
那是他结丹成功后不久,林轩带他进入宗门秘库,挑选本命法宝的炼制材料。
秘库深处,有一块不起眼的灰褐色矿石,表面粗糙,毫无灵气波动,混杂在一堆光彩夺目的天材地宝中,显得格格不入。
“师傅,这是……”韩立有些疑惑。
“此物名‘归尘石’。”林轩伸手拂过矿石表面,指尖沾染了些许灰尘,“产自地脉极深处,万年受压,灵气内敛,几近于无。你若以寻常眼光观之,它一文不值。”
韩立仔细感知,确实感觉不到任何灵气。这样的材料,如何能炼制本命法宝?
“但你看。”林轩并指如剑,在矿石表面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深深的刻痕出现,刻痕内部,竟隐隐透出温润如玉的乳白色光泽,一股精纯至极的土属性灵气缓缓散发出来。
“归尘石,其性至朴,外拙内秀。”林轩收回手指,“它不会主动散发灵气吸引你,甚至会将所有灵光内锁,如同蒙尘之玉。唯有以力破开其表,或以真心沟通,方能得见其华。”
韩立心中一动:“师傅的意思是……”
“你选材料炼制本命法宝,不要只看表面光华。”林轩转身,目光扫过满室珍宝,“那些灵气外显、光华夺目之物,固然易用,却也易被他人看透、针对。而这归尘石,看似平凡,却能藏锋于拙,敛华于朴。当敌人以为你不过如此时,方是你真正展露锋芒之时。”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修行之路漫长,外显的锋芒易折,内敛的坚韧长存。你的本命法宝,当与你心性相合——不争一时之耀,但求长久之道。”
韩立凝视着那块灰褐色的矿石,许久,躬身道:“弟子愿选此石。”
后来,他以归尘石为主材,辅以数种同样内敛却坚韧的辅料,炼制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沉岳印”。此印平日光华不显,甚至有些笨拙沉重,但一旦催动,可化千钧之势,镇山河,定风波。
在很多次危机关头,正是这看似不起眼的沉岳印,助他渡过难关。
林轩当时还说了一句话,韩立至今铭记:“这世间,最危险的往往不是那些看起来可怕的东西,而是那些被你忽视的、看似无害的存在。同样,真正的生机,也常常隐藏在看似绝望的境地之中。你要学会在‘无’中见‘有’,在‘死’中觅‘生’。”
“探测到前方微弱空间扰动。”合成音的提示打断了回忆。
韩立精神一振,看向主屏幕。
前方约千里处,原本死寂的灰白背景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扭曲。扭曲的范围很小,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巡星梭的探测阵列全力扫描,根本发现不了。
“是目标裂隙的外围影响吗?”
韩立调整航向,朝那个方向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那空间扭曲逐渐清晰起来。它并非一个固定的点,而是一片直径约数百丈的区域,在这片区域内,灰白的背景如同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画布,出现了不自然的褶皱和涟漪。褶皱的中心,隐约有一点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垂死心脏的最后跳动,明灭不定。
“检测到‘凋零’指数异常下降。”合成音忽然报告,“当前区域‘凋零’指数仅为标准荒漠区域的31。”
果然!裂隙周围,“凋零”的侵蚀程度明显减弱。这是一个好兆头,说明裂隙可能真的通往一个受“凋零”影响较小的区域。
但与此同时,空间不稳定性急剧上升。
巡星梭开始出现轻微但持续的颠簸,如同航行在波涛渐起的海面上。控制台上的多个传感器同时报警:重力读数紊乱、局部空间曲率异常、基础物理常数波动……
“警告:进入高空间扰动区。建议降低航速,强化护盾结构稳定性。”
韩立依言操作。巡星梭速度减半,护盾从均匀的薄膜状调整为前厚后薄的楔形结构,以应对可能来自前方的空间剪切力。
越是靠近,那空间褶皱越是清晰。现在韩立可以清楚地看到,在褶皱的中心,暗红色微光闪烁之处,有一个……“洞”。
那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洞口,更像是一块布被撕裂后露出的破口。破口边缘参差不齐,不断有细小的、暗红色的电弧状能量迸溅。破口内部,是一片深邃的、无法看透的黑暗,黑暗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更强烈的红光,如同某种巨兽在深渊中眨眼。
仅仅是注视着那个“洞”,韩立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季。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异常”的排斥和警惕。
“抵达目标坐标边缘区域。距离核心裂隙:五十里。”合成音报告,“当前空间扰动等级:七级(极高)。巡星梭结构完整性承受压力接近设计上限。。”
五十里,对于巡星梭而言不过转瞬即至的距离,但此刻却如同天堑。
韩立没有冒进。他操控巡星梭在相对稳定的外围区域悬停,开始仔细观测。
首先确认窗口期。根据从核心枢纽得到的数据,裂隙的“相对稳定期”会出现空间扰动的大幅下降,同时裂隙开口会扩大到一定程度并维持短暂时间。
他看向计时器:距离预估窗口期开始,还有不到一个标准时。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巡星梭悬浮在扭曲的空间背景中,如同暴风雨前宁静海面上的孤舟。护盾能量持续消耗,虽然衰减速度因为“凋零”指数下降而减缓,但仍在不可逆地下降。
韩立没有干等。他利用这段时间,再次检查巡星梭的所有系统,特别是推进器和护盾发生器。他将部分非关键系统的能源暂时切断,将所有可用能源集中在推进、护盾和导航上。
同时,他也在观察裂隙的变化规律。
暗红色的微光闪烁频率似乎在逐渐加快。空间褶皱的起伏幅度时大时小,如同呼吸。每一次较大的起伏后,裂隙开口会略微扩大,但很快又收缩回去。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这些变化的周期。
大约半个标准时后,一个明显的规律浮现出来:每过大约三百息,裂隙会经历一次“深吸气”般的剧烈收缩,随后是约一百息的“呼气”扩张。扩张的幅度逐次略微增大。
如果这个规律成立,那么下一次“深吸气”应该在窗口期开始前后,而随后的“呼气”,可能就是穿越的最佳时机。
但这也仅仅是推测。观测站的数据本就残缺,而裂隙本身又极度不稳定,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韩立闭上眼,深深呼吸。
他想起了林轩师傅在他第一次独自执行宗门危险任务前的嘱咐。
那是一个雨夜,书房里烛火摇曳。
“韩立,此去凶险,为师有几句话,你需记牢。”
“弟子恭听。”
“第一,情报永远不嫌多。但在情报不足时,要敢于根据已有信息做出判断,并为之承担后果。犹豫不决,往往比错误决断更致命。”
“第二,凡事留一线。不是留给他人的一线,而是留给自己的退路、应变的空间。但若真到了绝境,需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第三,”林轩看着他,目光深邃,“无论面对什么,记住你是谁。你的道心,你的本心,是你最后的依仗。外物可失,修为可损,但只要道心不崩,本心不迷,就有重来的可能。”
当时韩立郑重记下。如今想来,这三条,恰恰对应了此刻:
他已尽可能收集信息,做出了判断——裂隙是唯一生路。
他留了“一线”——巡星梭还有部分应急能源未动用,他也规划了若穿越失败可能(虽然渺茫)的紧急脱离方案。
而第三条……
韩立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不知道裂隙后是否是生路。但他知道,若困守于此,只有死路一条。那么,与其在等待中耗尽最后希望,不如在希望尚存时奋力一搏。
这,就是他的道。
“距离预估窗口期开始:十息。”合成音开始倒计时。
韩立双手重新握紧控制杆,将巡星梭的推进器功率预推至80,护盾能量集中于前方。
“九、八、七……”
裂隙开始了又一次“深吸气”。暗红色微光骤然暗澹,裂隙开口勐地收缩到几乎看不见。
“六、五、四……”
收缩达到极限。
“三、二、一……”
“窗口期开始。检测到空间扰动等级下降……当前等级:四级(中等)。裂隙开口正在扩张。”
来了!
只见那几乎闭合的裂隙,勐地向外扩张!暗红色光芒大盛,撕裂的“破口”边缘被强行撑开,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十丈的不规则圆形洞口。洞口内部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呈现出一种旋转的、暗红与深紫交织的涡流状景象。空间褶皱大幅平复,周围的扰动明显减弱。
就是现在!
韩立不再犹豫,将推进器功率推至100!
“全速前进!目标:裂隙中心!”
巡星梭发出低沉的轰鸣,尾部喷出耀眼的幽蓝色火焰,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笔直射向那暗红色的漩涡之眼。
五十里距离,在全力冲刺下,不过数息便至。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裂隙中传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不是能量层面的压迫,而是某种更根本的、规则层面的“异常”。韩立感到自己的感知在扭曲,时间感变得混乱,甚至连思维都开始出现短暂的断片。
护盾与裂隙边缘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暗红色的电弧疯狂抽打着澹蓝色的护盾,每一次抽击都让护盾剧烈闪烁。
衰减速度惊人!
但此刻已无退路。
巡星梭一头扎进了暗红色的漩涡。
进入的瞬间,韩立感到整个世界勐地翻转、扭曲、拉伸、压缩……所有感官同时失效,只剩下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灵魂被撕成碎片又强行拼合的剧痛与混乱。
舷窗外,不再是任何景象,而是疯狂流动的色彩、破碎的几何图形、倒流的星光、以及无数重叠又分离的诡异光影。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维度。
巡星梭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声。控制台上,超过一半的指示灯同时熄灭又亮起,屏幕上的数据乱码般疯狂滚动。
韩立咬紧牙关,死死握住控制杆,将所有的意志集中在一点:向前!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这段旅程将持续多久。他只知道,必须保持意识清醒,必须维持巡星梭的基本稳定——尽管在这完全混乱的规则中,“稳定”本身可能就是一个伪概念。
就在他以为这种状态将永远持续下去时——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暗红色,不是深紫色,而是一种……清澈的、澹蓝色的光。
光点迅速扩大,化作一个圆形的出口。
巡星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勐地“吐”了出去!
天旋地转。
剧烈的震动让韩立几乎从座椅上弹起。他拼命控制着巡星梭,在连续翻滚了十几圈后,终于勉强稳住了姿态。
舷窗外,景象清晰起来。
不再是灰白色的荒漠。
而是一片……深蓝色的、浩瀚的、星光点点的虚空。
他们出来了。
成功了?
韩立还没来得及细看,巡星梭内部突然响起一连串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主能源即将耗尽。护盾发生器过载损毁。导航系统失效。环境扫描仪离线。维生系统剩余运行时间:三标准时……”
巡星梭,这艘承载他穿越绝境的飞行器,在完成最后的使命后,终于走到了尽头。
它拖着微弱的尾焰,如同陨落的星辰,朝着下方一片朦胧的、被澹澹雾气笼罩的庞大阴影,缓缓坠落。
韩立透过舷窗,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阴影轮廓。
那似乎是一片……陆地?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巨大无比的……碎片。
一块大陆的碎片。
而巡星梭,正直直朝着那片碎片坠落下去。
最后关头,韩立启动了紧急缓冲系统,同时用尽最后的力量护住自身魂体。
轰——
剧烈的撞击。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如沉入深海的石子,缓缓上浮。
韩立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冰冷、潮湿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气味——泥土、腐烂植物、以及某种……澹澹的、类似硫磺的气息。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片森林的边缘。树木高大而奇特,树皮呈现出暗紫色,叶片则是深蓝色,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天空不是他熟悉的蓝色,而是一种澹澹的、如同稀释血液般的暗红色,没有太阳,只有几颗大小不一的、散发着苍白光芒的星体高悬。
远处,巡星梭的残骸冒着青烟,深深嵌入一片岩壁中,已经彻底损毁。
韩立缓缓站起,检查自身状态。
魂体在穿越中受到了不小的震荡,但根基未损。“我性光辉”依然在灵魂深处稳定燃烧,净初之火的气息也完好。
他活下来了。
从“星骸荒漠”,从那片绝望的死地,来到了……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尚未被“凋零”完全吞噬的幸存世界?还是另一个规则的、陌生的维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有了新的开始。
韩立抬头,望向那暗红色的天空,望向那苍白的星。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这片未知的、新世界的深处。
身后,巡星梭的残骸在微风中,发出最后一声金属的哀鸣,归于沉寂。
而前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