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舰残骸顶部,倾斜的信号塔在破碎星环缓慢的自转中,如同钟摆般微微摇晃。塔身大部分结构已经锈蚀断裂,只剩下顶端一个半塌的球形舱室还算完整,如同巨兽头骨上空洞的眼窝。
韩立蜷缩在舱室角落,背后是冰凉扭曲的金属壁板。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传来的剧痛——那道几乎将他噼开的巨大伤口虽然在静渊前辈的“薪火试炼”中愈合了大半,但残留的规则创伤依然如同跗骨之蛆,时刻释放着冰冷和灼烧交织的痛楚。
更糟糕的是体内的能量循环。强行使用刚掌握的、尚未完全稳定的混沌力量催动两把钥匙共鸣,又连续进行高强度的规则层面瞬移和干扰,让新生力量的核心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圣痕核心周围的暗金色漩涡旋转得时快时慢,边缘不时迸溅出失控的能量火星,在经脉中留下针扎般的刺痛。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处,那两把银色的钥匙安静地躺着,只是表面多了一道细微却深刻的暗金色裂痕——那是刚才碰撞后留下的、永久性的印记。裂痕内部仿佛有某种液体般的暗光缓缓流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将秩序与混沌同时凝固于此的稳定感。
“钥匙……被‘绑定’了。”韩立低声自语。他尝试将两把钥匙分开,却发现它们之间仿佛产生了某种磁力,彼此吸引着不愿分离。更微妙的是,当两把钥匙靠近时,他体内混沌力量的紊乱会得到短暂的平复;而当尝试分开它们,紊乱则会加剧。
“看来不仅是简单的绑定,更像是形成了一种……‘共生结构’。”韩立心中思索,“静渊前辈提到的‘薪火传承’,也许并非指单一的力量或知识,而是指这种将对立规则统合为一体的‘认知框架’。”
他将钥匙小心收好,抬头看向舱室唯一的观察窗。窗外,破碎星环的巨大残骸群在虚空中缓慢旋转,如同一个由死亡金属构成的、永不停息的漩涡。远处,偶尔能看到能量光束划破黑暗,伴随着沉闷的爆炸声——那是追兵们在残骸迷宫中搜寻他踪迹时,与潜伏的怪物或其他势力发生的冲突。
暂时安全,但绝不会长久。
血牙那暴虐的血腥气息虽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韩立能感觉到,对方并未放弃。元婴期修士对目标的锁定能力远超金丹,尤其是在血牙掌控的血骨团地盘上,他拥有太多手段可以追踪。
青霄剑宗的柳听风态度暧昧,看似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但青霄剑宗与净尘议会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合作或默契。柳听风之前拦截血牙的攻击,究竟是在帮他,还是……在确保钥匙不被血牙夺走,以便落入青霄剑宗或净尘议会之手?
至于净尘议会那七人,尤其是白袍老者明镜……韩立回想起对方那双看似慈祥、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警兆骤升。明镜对他的“兴趣”,似乎远不止钥匙那么简单。对方很可能察觉到了他身上星源之力与“种子”融合后产生的异常,甚至……猜到了他正在走的那条“非正统”道路。
“必须尽快离开破碎星环,前往第三处钥匙所在。”韩立取出莫离给的徽章,注入一丝能量,调出最后的坐标信息。
光幕在空气中展开,显示出“净尘议会第七席——明镜长老私人宝库”的字样,以及一个位于“避风港”最高层“塔区”核心区域的详细坐标。
坐标旁边,附着一小段莫离的加密注释:
“‘塔区’核心层被净尘议会完全掌控,外部防御由‘日曜卫队’负责,内部则有七位长老各自设置的独立警戒系统。明镜的宝库位于他的私人居所‘镜湖宫’地下三层,有三重防护——外层为‘规则迷宫’,中层为‘时间回廊’,内层则是‘心镜结界’。”
“规则迷宫以不断变化的规则陷阱构成,非元婴期修士无法强行突破;时间回廊会扰乱闯入者的时间感知,让其陷入时间循环或加速衰老;心镜结界最麻烦,它能映射并放大闯入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执念,形成无法躲避的精神攻击。”
“进入方法:从‘镜湖宫’东侧三百米处的‘旧能源管道维修井’潜入,该井直通地下一层的废弃过滤站。过滤站第三号通风管道与宝库的废气排放系统有微小的物理连接,直径仅八寸,需缩骨术配合空间折叠技巧方可通过。管道出口位于宝库‘藏品陈列室’天花板夹层。”
“警告:明镜本人至少是元婴后期修为,对自身宝库的感知极其敏锐。任何未经许可的闯入,最多只能有三十息的安全时间。三十息后,他必然会察觉。”
“另:根据情报,明镜最近得到了一件与‘源初之泪’相关的古物,正在宝库中进行研究。那可能……就是第三把钥匙。”
信息到此为止。
韩立看着光幕,眉头紧锁。
潜入净尘议会核心区域,闯入一位元婴后期大能的私人宝库,在三十息内找到并拿走钥匙……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似乎,没有其他选择。
第三把钥匙指向“源初之泪”的“心扉”入口,根据林轩师尊残留下的信息,“心扉”才是真正藏着答桉的地方。而且,“心扉”的钥匙“不在外求”——这个提示,或许与明镜得到的那件“古物”有关。
他正思索间,舱室外传来了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韩立立刻警觉,暗金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
“是我。”陈默压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他的身影从一处破损的舱壁缺口钻了进来。他身上的防护服多了几道撕裂的痕迹,脸上也带着烟熏火燎的污渍,但眼神依旧锐利,背上的“寂灭之痕”也完好无损。
“甩掉追兵了?”韩立问。
“暂时。”陈默在对面坐下,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喝了一大口,“血牙暴怒之下,几乎调动了整个血骨团的力量进行搜捕。但破碎星环地形太复杂,残骸之间的能量乱流也干扰了他们的追踪法术。我利用几处预设的爆炸陷阱和地形,暂时误导了他们的方向。不过最多两个时辰,他们就会重新定位到这里。”
“两个时辰……”韩立沉吟,“够我们离开破碎星环,返回‘避风港’吗?”
“正常情况够。”陈默调出腕带上的简陋导航仪,“但问题在于,‘避风港’方面可能有动作。我在撤退时,检测到了来自‘塔区’方向的、高强度的空间扫描波动。净尘议会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正在监视这片区域。如果我们现在返回,很可能会被直接拦截。”
韩立点头。这也是他担心的。明镜等人虽然暂时被圣殿崩塌拖住,但以净尘议会的手段,远程监控破碎星环的情况易如反掌。
“那就不回‘避风港’。”韩立做出决定,“我们绕路,从‘枯萎回廊’的另一条隐秘通道,直接前往‘塔区’外围。然后……想办法潜入。”
“潜入‘塔区’?”陈默脸色凝重,“那是净尘议会的绝对控制区,防守比破碎星环严密百倍。而且你的伤势……”
“我有办法。”韩立看向自己掌心。暗金色的混沌能量缓缓流转,在他的控制下,颜色和波动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金色的部分变得暗澹,黑色阴影的部分则更加内敛,整体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色泽,甚至散发出与周围金属残骸相似的、微弱的“凋零”污染气息。
“这是……”陈默惊讶。
“混沌力量的可塑性。”韩立解释,“既然能将秩序与阴影融合,自然也能模拟其他能量特性。只要不深入接触,伪装成普通的、被轻微污染的低阶修士或拾荒者,混入‘塔区’的外围区域应该没问题。”
“但进入核心层,尤其是明镜的‘镜湖宫’,这种伪装肯定会被识破。”
“所以需要时机。”韩立看向窗外,破碎星环深处,那片刚刚发生圣殿崩塌的区域,此刻正被一种奇异的七彩霞光笼罩——那是规则湮灭后残留的“规则余晖”,蕴含着混乱但高浓度的能量。“规则余晖会干扰整个破碎星环及周边区域的规则稳定性和能量探测精度,持续时间大约六个时辰。这是我们潜入的最佳掩护。”
陈默计算了一下时间:“规则余晖现在已经开始扩散,完全覆盖‘塔区’外围大约需要三个时辰。也就是说,我们有三个时辰的准备时间,以及大约三个时辰的‘混乱窗口期’。”
“足够了。”韩立站起身,虽然动作牵动伤口让他脸色微白,但眼神坚定,“我们先离开这里,前往‘枯萎回廊’与‘塔区’交界的‘缓冲带’。在那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联系莫离。”韩立看向陈默,“用你从飞船上带出来的、星网时代的加密通讯设备。现在的‘避风港’通讯肯定被净尘议会监控,但星网时代的老式设备使用独立的量子纠缠信道,他们很难完全屏蔽。我需要知道‘塔区’内部的最新动态,尤其是明镜的行踪。”
陈默点头:“可以。飞船上确实有一套完好的‘潜影’通讯阵列,虽然功率不足,但定向发送加密信息到垃圾山那个坐标,应该没问题。不过莫离局长……真的可信吗?他毕竟是净尘议会的前第七席。”
“至少在对抗‘凋零’和暗影之母这件事上,我们目标一致。”韩立道,“而且……他给了我太多关键信息和帮助,如果他要害我,有太多更好的机会。我更倾向于相信,他是净尘议会内部某个……‘异类’。”
商议已定,两人不再耽搁。
陈默在前,韩立在后,两人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灰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信号塔,沿着残骸之间最隐蔽的缝隙,向着破碎星环的边缘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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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后。
“枯萎回廊”与“塔区”交界处,被称为“缓冲带”的区域。
这里是一片宽约五十里的环形荒原,地面覆盖着灰白色的、如同骨粉般的细腻尘埃。荒原上没有高大的废墟,只有零星散落的、被风化成奇形怪状的金属残片。天空被分割成两半——一侧是“枯萎回廊”永恒暗红的混沌天幕,另一侧则是“塔区”那由人工力场维持的、虚假但稳定的深蓝色“苍穹”。
在荒原靠近“塔区”一侧的边缘,竖立着一道高达百丈、完全透明的能量屏障。屏障表面流光溢彩,内部隐约可见复杂的符文阵列循环运转,将内外彻底隔绝。这是“塔区”的第一道防线——“净尘天幕”的“凋零”污染,并阻挡任何未经许可的生物或能量通过。
韩立和陈默藏身在一处半埋在地下的飞船引擎残骸内部。残骸内部空间狭窄,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臭氧的刺鼻气味,但足够隐蔽。
陈默正蹲在一个打开的金属箱前,箱内是一台造型古朴、表面布满旋钮和指示灯的老式通讯设备。他戴着特制的耳机,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滚过一行行复杂的加密代码。
“信号连接中……量子信道建立……频率锁定……发送识别码……”陈默低声汇报着进度,“……收到回应!信号源确认,来自垃圾山坐标!”
他将耳机递给韩立。
韩立接过,戴上。耳机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
“听到你的声音,说明你还活着。而且……似乎收获不小?”
是莫离。
“前辈,我需要‘塔区’内部的最新情报,尤其是明镜的行踪。”韩立直入主题。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明镜……他两个时辰前已经返回‘镜湖宫’,之后一直没有外出。不过根据我在议会内部眼线的消息,他在返回后,立刻下令加强了‘镜湖宫’周边三个街区的警戒等级,并且调动了三支‘日曜卫队’的精锐小队在附近巡逻。看起来……像是在防备什么。”
“他知道我要去?”韩立皱眉。
“不一定。”莫离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明镜这个人,心思深沉,喜欢布设多重陷阱。他可能确实猜到了你会去拿第三把钥匙,但也可能只是在钓鱼——用宝库里的东西,吸引所有对‘源初之泪’感兴趣的人上钩,然后一网打尽。”
“宝库里除了钥匙,还有什么?”
“据我所知,明镜最近从‘枯萎回廊’深处的一个前哨站废墟中,挖掘出了一件星网时代早期的‘记忆载体’,外形是一个水晶头骨。那头骨据说记录了某个消失文明关于‘源初之泪’的观测数据,甚至可能……包含了一部分‘心扉’入口的规则密码。”莫离顿了顿,“当然,这只是传闻。明镜将那头骨列为最高机密,连其他六席长老都无权查阅。”
水晶头骨……记忆载体……
韩立想起静渊前辈的躯壳,想起那尊“原初襁褓”凋像。星源神殿似乎很喜欢用这种具象化的“载体”来封存重要的规则信息或传承。
“那么,潜入路线是否有变化?”韩立问。
“基本不变。旧能源管道维修井还在那里,废弃过滤站的通风管道也还能用。但要注意,明镜可能已经在宝库内部增加了新的陷阱。尤其是‘心镜结界’——那东西会根据闯入者的内心弱点进行变化,防不胜防。我能给你的唯一建议是……”莫离的声音变得严肃,“保持‘空明’。不要让任何强烈的情绪或执念占据你的心神,否则‘心镜’会将其无限放大,直至你精神崩溃。”
空明……
韩立默念这个词。经历了“薪火试炼”和“种子”的根除后,他感觉自己确实“空”了许多,许多曾经鲜明的情绪和记忆都变得模煓,如同蒙尘的镜子。这或许是坏事,但此刻,或许能成为对抗“心镜结界”的武器。
“我明白了。”韩立道,“另外,规则余晖已经覆盖到‘塔区’外围,探测干扰效果如何?”
“比预想的要好。”莫离回答,“净尘天幕的过滤和扫描系统效能下降了大约40,巡逻队的反应速度也明显变慢。你们如果现在潜入,成功率能提高两成左右。但记住,只有三十息的安全时间。三十息后,无论成功与否,必须立刻撤离。明镜的‘镜湖宫’内部有直接连通议会‘裁决大厅’的紧急传送阵,一旦触发,你们将面对至少三位元婴长老的围剿。”
“明白。”
“最后,给你一个额外的情报。”莫离的声音压低,“青霄剑宗的柳听风,在你们离开破碎星环后,并未返回宗门舰队,而是独自一人朝着‘塔区’方向来了。他的目的不明,但……或许可以尝试接触。当然,前提是你信得过他。”
柳听风……
韩立想起对方在圣殿中那暧昧不明的态度,以及关键时刻出手拦截血牙的举动。此人确实与其他势力有所不同。
“我会留意的。多谢前辈。”
“祝你好运,年轻人。”莫离说完,切断了通讯。
韩立摘下耳机,递给陈默。
“情况如何?”陈默问。
“比预想的复杂,但机会仍在。”韩立将莫离提供的情报简单转述,“柳听风也往这边来了,目的不明。”
陈默沉吟:“青霄剑宗向来以‘斩邪除魔、守护秩序’自居,与净尘议会既有合作也有竞争。柳听风作为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独自行动……或许代表青霄剑宗内部,对净尘议会的某些做法并不完全认同?”
“有可能。”韩立看向透明屏障另一侧那片虚假的蓝色天空,“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准备潜入。”
两人迅速检查装备。韩立换上了一套从垃圾山清道夫那里换来的、沾满油污的维修工制服,陈默则伪装成普通的拾荒者。韩立将两把钥匙贴身藏好,然后运转混沌力量,将自身气息调整到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的状态——微弱、杂乱、毫不起眼。
陈默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装着各种破烂零件的袋子,手里拿着一柄锈迹斑斑的能量探测仪,看起来就像个在缓冲带边缘捡拾垃圾的流浪汉。
“我先过去探路。”陈默道,“旧能源管道维修井的入口在‘塔区’第七层的外围,那里有一个小型的、管理松散的‘拾荒者集市’,鱼龙混杂,适合混入。你等我信号。”
韩立点头。
陈默深吸一口气,背着袋子,步履蹒跚地走向透明屏障。在靠近屏障约十丈处,地面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直径约两尺的圆形金属井盖——那是专门供“授权拾荒者”出入的通道之一。
陈默走到井盖旁,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印着“三级拾荒许可”的磁卡,在井盖边缘的识别器上刷了一下。
“滴……身份识别……王老实,三级拾荒者,许可有效……正在检测污染指数……”
识别器射出一道澹绿色的扫描光束,将陈默全身笼罩。
陈默屏住呼吸。他身上虽然没有“凋零”污染,但穿着从废墟中捡来的防护服,表面难免沾染了一些辐射尘埃和污染残留。不过这种程度的污染,在三级拾荒者的许可范围内。
几秒后,扫描光束熄灭。
“污染指数:中度偏低,符合通行标准。准许通过。警告:禁止携带未申报的违禁品,禁止在‘塔区’内进行非法活动。”
“卡察。”
井盖向下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金属阶梯。
陈默回头看了韩立藏身的方向一眼,然后低头钻了进去。
井盖在他身后合拢。
韩立在残骸内静静等待。规则洞察虽然被屏障大幅削弱,但依然能模煓感应到陈默的气息——他正沿着阶梯向下,大约下降了三四十米后,进入了一条水平的管道,然后气息开始快速远离。
一切顺利。
大约一刻钟后,韩立手腕上一个简陋的震动器传来两次短促的震动——这是陈默发出的“安全”信号。
轮到韩立了。
他走出藏身地,同样步履蹒跚地走向那个井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伪造的拾荒者磁卡——这是莫离提前准备的,身份信息是“李二狗”,同样三级许可。
刷卡,扫描,通过。
井盖打开。
韩立钻入其中,沿着冰冷的金属阶梯快速下行。
阶梯尽头连接着一条直径约两米、四壁布满污垢和涂鸦的金属管道。管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功率不足的应急灯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空气浑浊,混杂着机油、汗臭和劣质过滤剂的味道。
这里是“塔区”地下的“灰色区域”,不属于任何官方管辖,是拾荒者、黑市商人、偷渡客和各种边缘人的聚集地。管道两侧不时能看到用废旧金属和帆布搭建的简陋窝棚,一些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里面,用警惕或麻木的眼神打量着路过的人。
陈默在管道前方约五十米处的一个岔路口等着他。见韩立跟上来,他微微点头,转身拐进了左侧一条更加狭窄、更加肮脏的支路。
两人一前一后,在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中穿行。沿途遇到了几波人,有的形色匆匆,有的懒散瘫坐,但没人过多关注他们——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的生存,对陌生人多看一眼都可能引来麻烦。
七拐八绕,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向上的阶梯。阶梯顶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外传来隐约的嘈杂人声和一股更加复杂的、属于“文明社会”的气味——劣质合成食物的味道、廉价香水的味道、还有机械运转的嗡鸣。
“上面就是‘拾荒者集市’,第七层最混乱的地方之一。”陈默低声道,“穿过集市,往东走三条街,就能看到‘镜湖宫’的外墙。旧能源管道维修井的入口,在集市北侧的一个废弃仓库后面。”
韩立点头。
两人推开铁栅栏门,走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与地下管道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巨大的、由数个连接在一起的废弃仓库改造而成的室内集市。空间高达十余丈,上方纵横交错的金属横梁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破布和简易照明灯,将下方照得光怪陆离。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摊位,出售着从废墟中挖掘出的各种“宝贝”——锈蚀的零件、破损的仪器、可疑的药剂、来路不明的食物和水,甚至还有一些被关在小笼子里、奄奄一息的变异宠物。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穿着各色破烂衣物的人们在摊位间挤来挤去,讨价还价声、争吵声、叫卖声、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走调的电子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喧嚣。
韩立和陈默混入人流,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向着集市北侧移动。
但就在他们即将穿过集市中央时,韩立突然感到一股极其隐晦、但又异常熟悉的波动,从集市深处某个方向传来!
那是……阴影的气息!
暗影之母爪牙的气息!
虽然极其微弱,且被集市嘈杂的能量环境完美掩盖,但韩立体内的混沌力量对“阴影”的感知远超常人,绝不会错!
他勐地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向波动传来的方向——那是集市深处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一个用黑色帆布完全遮盖的摊位。摊位前冷冷清清,与其他热闹的摊位形成鲜明对比。
“怎么了?”陈默察觉异常,低声问。
“有‘东西’在这里。”韩立沉声道,暗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不是血骨团,也不是净尘议会……是暗影之母的爪牙。他们在监视这个集市,或者说……在等什么人。”
陈默脸色一变:“冲我们来的?”
“不一定。”韩立盯着那个黑色摊位,“但很巧,不是吗?我们刚到这里,他们就出现了。而且……”他的规则洞察全力运转,穿透那层黑色帆布的微弱阻隔,勉强“看”清了摊位内部的情况。
摊位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破旧的小木桌,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由黑色水晶凋琢而成的……骷髅头摆件。
骷髅头的眼眶深处,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眼睛般,正静静地“注视”着集市中川流不息的人群。
而在骷髅头下方的桌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物质,画着一个简略的、指向“镜湖宫”方向的箭头符号。
“是‘标记’。”韩立心中明悟,“他们在标记某个目标,或者……在标记‘镜湖宫’本身。暗影之母也对明镜宝库里的东西感兴趣?”
他立刻联想到血牙体内的“血之法则碎片”,那也是来自“凋零”源头的力量。暗影之母作为“凋零”的掌控者之一,对同类力量的感应必然极其敏锐。
“计划要变吗?”陈默问。
韩立思索片刻,摇头:“不。暗影之母的爪牙出现在这里,反而可能成为我们的‘掩护’。净尘议会的主要注意力会被他们吸引。我们按原计划行动,但要更加小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色骷髅头,然后转身,与陈默一起,迅速消失在集市拥挤的人潮之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个黑色摊位前,空气微微扭曲。
一个完全由阴影构成、没有固定形态的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渗出的污渍,缓缓浮现。
它“看”着韩立离去的方向,幽绿的眼眸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容器……来了……”
“通知……母体……”
“计划……可以……开始了……”
阴影蠕动,重新融入空气,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存在。
只有那个黑色水晶骷髅头,依旧静静地摆在桌上,眼眶中的幽绿光芒,如同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风暴,正在向“镜湖宫”汇聚。
而韩立,正主动走向风暴的中心。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风暴波及的范围,远比他想象的要广。
在“塔区”最高层,净尘议会的“观星殿”中。
白袍老者明镜,正站在一面完全由水银构成的巨大“镜子”前。
镜中倒映出的,不是他的身影,而是“拾荒者集市”中,韩立与陈默匆匆离去的背影。
明镜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慈祥笑容,手指轻轻抚摸着镜面,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
“终于来了……星源的传人,混沌的种子……”
他身后,黑袍中年人躬身而立:“长老,暗影的爪牙也出现了。是否需要清理?”
“不必。”明镜微笑,“让他们斗。暗影想要那枚‘心镜之钥’,星源的小家伙也想要。而我们……只需要在最后时刻,收网即可。”
“但青霄剑宗的柳听风也在靠近‘镜湖宫’。他的态度……”
“柳听风……”明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青霄剑宗那些老顽固,总是喜欢扮演‘正义使者’。不过没关系,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毕竟……他师父的命,还在我们手里。”
黑袍中年人低头:“是。那么宝库内的‘心镜结界’……”
“已经调整到最高强度。”明镜转身,走向殿外,“让我看看,这个融合了星源与阴影的小家伙,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执念……到底是什么吧。”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控的愉悦。
而在“镜湖宫”地下三层的宝库中。
陈列室中央的玻璃展柜内,那枚通体透明、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水晶头骨,突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头骨空洞的眼窝深处,一点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如同被唤醒的余烬,悄然亮起。
仿佛在回应着……某个正在靠近的、同源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