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童的执念,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也随时可能奏出惊世之音。
我看着他眼中那片狂热与敬畏交织的火海,竟一时失语。
将天地诊疗化为固定仪式?
这听上去比“风诊”本身还要匪夷所思。
我们分头行动。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去从江灵犀留下的那些残破图谱和笔记中,寻找那个所谓的“节律节点”。
而我,则要将这套已经初具雏形的体系,更深地根植到那些孩子的心里。
我回到了村塾。
渠童则把自己关进了堆放《活脉图》残卷的偏屋,那扇门一关,便隔绝了整个世界。
我偶尔从窗外走过,只能看到他如同一尊石雕,在昏黄的油灯下,一寸寸地整理、拼接那些被水渍晕染过的图纸。
他似乎在寻找某种规律,一种超越了医理、超越了物象的,隐藏在所有线索之下的终极密码。
第三天下午,偏屋的门猛地被撞开。
渠童像一阵旋风般冲了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残卷,双目赤红,神情却不是之前的亢奋,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惊和迷惘的癫狂。
“不对……不对!”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源头不对!我们都搞错了!”
他将那张残卷在我面前展开。
那是《活脉图》中最不起眼的一角,描绘着断崖下溪流边几丛藤蔓的走向。
图上水渍晕染得最厉害,几乎看不清原来的笔触。
但就在那片模糊的晕染之下,借着夕阳的斜光,我竟看到了一层极淡、极细的墨痕。
那不是江灵犀的笔迹。
她的字迹,哪怕再潦草,也带着一股凌厉的锋芒。
而这些痕迹,稚拙、呆板,像是孩童用烧过的炭条,一笔一划笨拙地描摹出来的。
“我想起来了……”渠童的声音在发颤,像是在回忆一个被尘封了太久的梦魇,“她身边曾经有过一个药童,是个哑巴。整天不说话,就喜欢蹲在溪边,用炭条在石板上画画,画的……就是这些藤蔓的影子!”
我的心狠狠一沉。
“所有‘藤诊法’的初稿,根本不是江灵犀所创!”渠童的瞳孔剧烈收缩着,仿佛要将那段被扭曲的历史从记忆深处生生挖出来,“是那个哑药童!是他在听,是他在画!江灵犀只是……一个转述者和完善者!”
这个发现,像一道惊雷,将我们之前建立的所有认知劈得粉碎。
江灵犀,那个如神只般构建了这套体系的女人,其源头,竟是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哑巴药童?
在我被这个惊天秘闻震撼得无以复加时,另一场小小的风波,正在村塾的后院悄然发生。
我带着孩子们在竹架下,一遍遍演练着“风处方”。
他们已经能熟练地通过锦囊的嗡鸣,分辨出不同风向所对应的病气,并准确说出需要用哪几种草药来应对。
“小满先生,”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忽然仰起头,清脆地问道,“要是风停了,我们怎么办呀?”
一瞬间,整个后院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我,那一张张纯真的脸上,写满了同样的困惑。
是啊,风停了怎么办?
这套完全依赖于风的体系,岂不就成了一个无用的摆设?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无法回答。
我们所有人都沉浸在勘破天机的狂喜中,却忽略了这个最根本、最致命的问题。
孩子们的喧闹声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看见一丝疑虑和动摇,开始在他们清澈的眼眸中蔓延。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院子中央,那用沙土堆成的巨大西境山脉地图上。
地图正中心,插着一枚被江灵犀用来标记疫病源头的铜钱。
此刻,午后的阳光正烈,将那枚旧铜钱灼得微微发烫,边缘甚至在沙土上烙下了一圈淡淡的焦痕。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我快步走过去,在那一张张紧张的小脸注视下,俯身,将那枚铜钱从沙土中拔了出来。
我将它翻过来,看向背面。
铜钱的背面,被人用不知名的利器,刻上了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
“风止则人动,囊空即心满。”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字迹……乍一看,与渠童在《活脉图》上发现的炭条笔迹如出一辙,稚拙而笨重。
可仔细看去,在那一笔一划的顿挫之间,却隐藏着一股熟悉的、根本无法模仿的锋锐!
是江灵犀!是她模仿那个哑药童的笔锋,刻下了这行字!
风停了,人就要自己行动起来;锦囊空了,人心就要被智慧与勇气填满。
她早就预见到了这个问题,并用这种方式,留下了她的答案!
这套体系,从来都不是让人被动地等待天启,而是要人主动地去听,去看,去思考!
就在我悟透这八个字背后深意的瞬间,渠童却已疯了一般冲出了村子。
他要去当年那个爆发寒疫、江灵犀最终“身死”的村落旧址。
如果一切的源头都与那个哑药童有关,那么江灵犀的死亡,也一定藏着更深的秘密。
他连夜赶路,在天亮前回到了那个早已废弃的疫村。
凭着记忆,他找到了那间江灵犀最后用过的药庐。
在早已坍塌的灶台底下,他挖出了一个密封完好的陶瓮。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难道里面是……
渠童撬开封泥,里面没有骸骨,没有骨灰,什么都没有。
只有半瓮清澈见底的清水,水面上,静静地浮着一片枯黄的忍冬叶。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跪倒在地。
这不是坟墓,这是一个祭奠,一个仪式。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那片叶子。
奇迹发生了。
那本已干枯的叶片,在接触到他指尖温度的刹那,竟仿佛活了过来一般,缓缓舒展开蜷曲的脉络。
而在叶片的夹层中,赫然藏着一张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人皮面具!
那材质,那手法,与江灵犀惯用的易容膏,完全一致!
她没有死!
她的“死亡”,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
她用这种方式,埋葬了“神医江灵犀”这个身份,从所有人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几乎在渠童挖出陶瓮的同时,我循着“风止则人动”的指引,也踏上了新的征途。
我发现,山中那些疯长的藤蔓,其异常生长的轨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西境的边界。
我带着几个学徒,沿着藤蔓的指引,一路向西。
最终,在地图上标记的第七座村落旁,我们找到了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老槐树。
藤蔓的尽头,就消失在树干上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里。
我将手伸进阴冷潮湿的树洞,在最深处,摸到了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札。
我颤抖着翻开,首页,一行熟悉的、锋芒毕露的字迹,狠狠刺入我的眼帘。
“若见此书,我已脱身。三年前假死脱局,只为逼你们不再仰望神医,而学会听草木说话,听山风呼吸。”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什么都知道,她算计了所有人的反应,用一场决绝的退场,逼着我们走上了这条自救之路。
我翻到手札的末页,那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炭笔画。
画上是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而在他的眉宇之间,竟与此刻陷入癫狂与彻悟的渠童,有着七分相似!
黎明时分,我与渠童在最初发现藤声的断崖上重逢。
晨曦撕裂天幕,金光万丈。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同时取出了各自的所得。
我拿出那本写着真相的手札和那枚铜钱,他掌心托着那片神奇的忍冬叶。
就在此时,一阵山风吹过。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我手中的铜钱,因其特殊的刻痕,竟发出细微的嗡鸣;渠童掌心的忍冬叶,叶脉随风颤动,发出簌簌的轻响;远处村塾竹架上,那十二个空囊,被风鼓动,齐齐奏响了那首天地交响曲!
三样看似毫不相干的物件,在这一刻,竟共振出一段和谐无比的音调!
也就在这时,山谷下方,传来了孩子们清脆嘹亮的歌声。
那不再是我们教的歌谣,而是一首全新的、仿佛从他们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曲子:
“神医不在山,山在神医眼。风停听我心,囊空智自满!”
歌声回荡在整个山谷,清澈、坚定,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渠童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片承载了所有秘密的忍冬叶,正在晨光中,悄然化为一捧灰烬,随风飘散,落入山脚下那片郁郁葱葱的药圃之中。
我们都明白了。
仪式已经完成。
那个所谓的“节律节点”,不是某个特定的时辰,而是当继承者们勘破所有谜题、真正理解她苦心的那一刻。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人去寻找江灵犀的踪迹。
因为她已经化身千万。
她就是那吹过山岗的风,那遍布山野的藤,是那空囊中的回响,更是每一个懂得聆听天地、相信自己的普通人。
人人,皆可为江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