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大桥。
夜色很沉,江水拍打桥墩,像是野兽吞咽的动静。
“滋——!”
高压汞灯亮起。
惨白的光柱没有任何征兆,像把手术刀,直接捅穿了黑夜的肚皮。
桥墩下,十几张涂满油彩的脸瞬间煞白。
他们嘴里还咬着引信,背上背着黑火药包。
光柱太亮。
亮得他们像是被剥了壳的蜗牛,无处遁形。
“动手!”
芦苇荡里炸出一声嘶吼。
几百个赤膊汉子冲了出来。
没拿盾牌。
手里端着符水碗。
“咕咚!”
瓷碗摔碎。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刀枪不入!神功护体!”
嘶吼声盖过了江浪。
这群人眼珠通红,像是被抽了脑子的丧尸,踩着同伴的肩膀往桥头冲。
朱至澍站在桥头堡上。
没打伞。
任由江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下面那群像蚂蚁一样涌上来的疯子,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看数据的冷漠。
白莲教。
药物催眠加群体癔症。
在这个时代,确实是最好的炮灰流水线。
但在工业流水线面前,人肉就是渣。
“定国。”
朱至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秒针跳动。
“三分钟。”
“孤不想听见神棍的噪音。”
李定国站在队列前。
没有拔刀。
他只是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轻轻往下一压。
动作轻得像是掸去肩头的灰尘。
“第一师,空心方阵。”
“上刺刀。”
“咔!咔!咔!”
金属撞击声整齐划一,清脆,刺耳。
千人一面。
没有战吼,没有情绪。
第一排跪姿。
第二排立姿。
黑洞洞的枪口在强光灯下,泛着死神特有的蓝光。
那群刀枪不入的教徒冲到了八十步。
领头的香主挥舞桃木剑,癫狂地跳着大神:
“洋枪洋炮不显灵!老母赐我金刚身!”
“放。”
李定国吐出一个字。
“砰!砰!砰!砰!”
不是凌乱的炒豆声。
是整齐的雷鸣。
硝烟腾起,瞬间形成一道白色的墙。
冲在最前面的香主,胸口炸开一团血雾。
米尼弹在击中人体的瞬间翻滚、碎裂。
胸骨成了碎片,脊柱成了渣滓。
什么金刚身。
什么符水。
在初速四百米的热动力学面前,众生平等。
“啊——!!”
惨叫声迟滞了半秒,才像是开水壶一样炸响。
第一排教徒齐刷刷倒飞出去。
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巨镰收割的麦茬。
残肢乱飞。
肠子流了一地。
“第二列,放!”
机械。
冰冷。
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是屠杀。
这是工业文明对农业暴民的降维打击。
“冲!冲过去赏银百两!谁敢退后老子砍了他!”
朱至澍皱眉。
他指了指身后那台早已蓄势待发的钢铁怪物。
“太吵了。”
“让神农一号去散散步。”
“呜——!!”
汽笛尖啸。
锅炉压力表指针跳进红区。
巨大的生铁轮毂碾过水泥路面,火星四溅。
这台原本用来拉矿石的蒸汽货车,此刻装上了v型排障铲,变成了大明第一辆简易坦克。
“咣当!咣当!”
黑烟滚滚。
钢铁巨兽撞开了拒马。
“妖……妖怪!!”
剩下的教徒崩溃了。
他们不怕刀,不怕死。
但他们怕这个浑身喷火、刀枪不入、还能发出雷鸣吼叫的怪物。
“跑啊!!”
“老母救命啊!!”
原本不可一世的敢死队,此刻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如下饺子般跳进冰冷的锦江。
十分钟。
战斗结束。
桥面上除了浓重的硫磺味,再无一个站立的敌人。
江面中心。
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正拼命往上游划。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画舫的船夫栽进江里。
特战队的冲锋舟像鲨鱼一样围了上去。
片刻后。
李定国提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胖子,扔在了朱至澍脚边。
胖子穿着极品苏绸内衬,此刻却抖得像只落汤鸡。
南京户部主事,赵之龙。
“朱至澍!你……你敢抓我?”
赵之龙趴在地上,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魏公公的人!也是东林诸公的座上宾!”
“你这是造反!江南士林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朱至澍蹲下身。
用手里那把还发烫的驳壳枪,拍了拍赵之龙的胖脸。
“赵大人。”
“不在秦淮河喝花酒,跑来孤这儿炸桥?”
“那是误会!我是来考察……考察民情的!”赵之龙眼神闪烁,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牙齿打战。
“考察民情用炸药包?”
朱至澍站起身。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沾了水的银票,是从赵之龙身上搜出来的。
那是江南钱庄的通兑票据。
“赵大人,你以为这是官场斗法?”
“你以为靠着魏忠贤,靠着东林党,就能让孤投鼠忌器?”
朱至澍摇摇头。
眼神里带着一丝看死人的怜悯。
“你们的银子,能买通御史,能买通皇帝身边那几条狗。”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
又指了指那台还在冒着蒸汽的钢铁战车。
“但能买通孤的子弹吗?”
“能买通物理定律吗?”
赵之龙愣住了。
他第一次在权力的博弈桌上,看到了这种不讲道理的对手。
“定国。”
朱至澍转身,不再多看一眼。
“以‘经济资敌罪’,查封四川境内所有赵家关联商号。”
“不管背后是谁的股,不管牵扯到哪位尚书。”
“全部充公。”
“至于赵大人……”
朱至澍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
“挂在桥头。”
“给那些还想伸手的江南豪族提个醒。”
“这四川的每一寸路,每一座桥,现在都姓朱。”
三日后。
攀枝花一号高炉。
热浪扭曲了视线。
“轰——!”
出铁口的泥封被撞开。
金红色的铁水像一条狂暴的火龙,奔涌而出,顺着砂槽流进模具。
宋应星手里拿着简易光谱分析仪,胡子都在抖。
“殿下!成了!”
“含硫量极低!这是特种钢!”
“这硬度,这韧性,能造线膛炮了!”
朱至澍站在高炉二层平台。
火光映红了他年轻的脸庞。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有了这炉钢,就不再是小打小闹的火铳和炸药包。
阿姆斯特朗炮。
后装线膛枪。
甚至……铁甲舰的龙骨。
工业的心脏,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强有力的跳动。
“宋先生。”
朱至澍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鼓风机的轰鸣。
“一个月。”
“孤要一百门线膛炮。”
宋应星一愣:“这么急?”
朱至澍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刚到的密信。
那是锦衣卫暗桩拼死送出来的,信纸上还带着血腥气。
【天启七年八月,上游幸西苑,落水受惊。九千岁封锁宫门,京师戒严。
那个喜欢做木匠的皇帝,要走了。
那个喜欢上吊的皇帝,要来了。
权力的真空期即将到来,大明的棋盘,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