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江心，雾气像一团馊掉的棉絮，堵在人的嗓子眼。
几百艘舢板把江面切得支离破碎。船头上站满了赤膊的汉子，手里提着分水刺、鱼叉，眼神比这江水还浑。
最中间那艘画舫，红灯笼挂得老高，像只吸饱了血的蚂蚁，趴在江流正中。
朱至澍上了船。
脚下的楠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四周是几百双凶戾的眼睛，那是见过血的狼才会有的眼神。
李定国跟在身后半步，手一直搭在腰间的枪套上，指节发白。
“世子爷，请。”
独眼龙侧身，露出那个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的身影。
罗老大没起身。
他穿着一身极品杭绸对襟衫，扣子没扣，胸口那一撮护心毛在风里抖动。
手里转着两颗镔铁胆哗啦哗啦响，像是某种挑衅的节奏。
“世子爷好胆色。”罗老大皮笑肉不笑，那双三角眼里全是算计，“这锦江上百年来，敢单刀赴会的，您是头一个。”
他一挥手。
旁边的小弟提起铜壶，滚烫的茶水冲进杯子，直到溢出来，流了一桌。
茶满欺客。
这是江湖上要把人往死里整的信号。
朱至澍没看那杯茶，也没看罗老大那张横肉丛生的脸。
他走到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的怀表，轻轻放在桌上。
“咔哒。”
秒针跳动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画舫里，却像是一声声催命的鼓点。
“罗当家。”
朱至澍开口了，声音不大，没什么情绪，就像是在跟一个死人对话，“孤不喝茶，孤只谈数据。”
“数据？”罗老大眉头一皱，手里的铁胆停了。
“你的船堵了孤的路。每堵一个时辰，攀枝花的铁就少运三十吨，孤的兵工厂就得停工半天，折合白银三千两。”
朱至澍抬起眼皮，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这笔账，你怎么赔？”
“赔？哈哈哈哈！”
罗老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那一桌子水渍溅得到处都是。
“世子爷，您是皇族，懂朝廷的法。但这江上，那是袍哥兄弟拿命填出来的江湖！”
罗老大站起身，身体前倾，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他指着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船，声音骤然拔高。
“您想过江？行啊！”
“要么，交三成过路费，当是给兄弟们的买酒钱。”
“要么……”
罗老大狞笑着，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朱至澍，“您问问我手下这三千兄弟，还有这江底下的几百个水鬼，答不答应！”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的话，四周舢板上的喽啰齐声呐喊，声浪震得画舫窗棂嗡嗡作响。
那是几千人的杀气。
在罗老大的剧本里，这个细皮嫩肉的世子爷此刻应该吓得腿软，乖乖掏钱。
毕竟，在这水面上，龙王爷都得给他罗家几分面子。
朱至澍笑了。
他伸出手，在那溢满的茶杯边沿轻轻一抹。
“水鬼？”
朱至澍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仿佛看见了一只试图挡车的螳螂。
“罗当家，你还在用人数来计算战争。”
他拿起桌上的怀表，看了一眼。
“还有十分钟。”
“什么十分钟？”罗老大心里莫名一突，那股子从朱至澍身上散发出来的、完全不属于江湖人的笃定，让他感到不安。
“孤给了你十分钟撤掉封锁。”
朱至澍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袖口。
“既然你不要……”
他指了指上游。
那里是府河的转弯处，晨雾正浓。
“那就别怪孤，不讲江湖道义了。”
说完，朱至澍转身就走。
李定国紧随其后，手中的冲锋枪保险早已打开，枪口若有若无地扫过独眼龙的眉心，逼得那帮想动手的喽啰硬生生退了半步。
“站住！”
罗老大被这种无视彻底激怒了。他在锦江横行了二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姓朱的！你以为你是谁？下了这船，你就别想……”
话音未落。
一声凄厉到极点、甚至让人耳膜刺痛的尖啸声，毫无征兆地从上游炸响。
不是号角。
不是战鼓。
那是高压蒸汽冲破阀门的咆哮，是工业文明的第一声怒吼。
罗老大手里的镔铁胆咣当一声砸在脚背上，他顾不得疼，猛地扑到窗口。
只见上游转弯处，晨雾被粗暴地撕碎。
一股浓黑如墨的烟柱，像是一条疯魔的黑龙，直冲云霄，遮蔽了半边天日。
紧接着。
一头钢铁怪兽撞破了浪花。
没有帆。没有桨。也没有纤夫的号子。
只有船身两侧那两个巨大得令人绝望的明轮，正疯狂地拍打着江水，卷起两丈高的白浪。
船头，是一个重达五百斤、呈锐角状的精钢撞角，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那是神威号。
大明第一艘蒸汽动力铁甲舰。
它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逆流而上，速度快得根本不符合这帮水匪的认知。
“那……那是什么怪物？！”
独眼龙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分水刺掉进了江里。
“快！快拦住它！”罗老大嘶吼着，声音里全是破音的恐惧，“放铁索！让水鬼凿船！快啊！！”
晚了。
在绝对的吨位和马力面前，所谓的江防铁索，脆得像女人的头发。
“崩！崩！崩！”
几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横在江面上的粗大铁链，被神威号的钢制舰首硬生生撞断。崩飞的铁环像炮弹一样横扫两岸，将几个倒霉的喽啰打得血肉模糊。
神威号根本没有减速。
锅炉工在宋应星的吼叫声中，把最后几铲子特级主焦煤送进炉膛。压力表指针打到红线。
全速前进！
“轰隆——！！”
钢铁与木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挡在最前面的十几艘舢板，瞬间被撞成了漫天飞舞的木屑。
上面的水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巨大的明轮卷入船底，变成了这江水的一抹殷红。
凿船？
那帮平日里以此为傲的水鬼，刚潜下去，就被螺旋桨搅起的暗流甩得晕头转向。
哪怕他们摸到了船底，手里的凿子敲在那寸许厚的冷轧钢板上，除了崩断手腕，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这是一场屠杀。
不，这是一场清理垃圾的作业。
神威号像一头闯入鸭群的犀牛，蛮横地在密集的船阵中犁出一条血路。
朱至澍站在不远处的小船上。
他背对着身后的修罗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银锭。
那是从龙泉驿贪污案里抄出来的，底部刻着一个小篆的南字。
“定国。”
“在！”
“等会捞尸的时候，把这银锭塞进罗老大的喉咙里。”
朱至澍点燃了一根红塔山，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
“把他挂在锦江大桥的桥墩上，面朝东南。”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越过江面，投向了遥远的南京方向。
“告诉那些还在做梦的江南勋贵。”
“这大明的水，以后孤说了算。”
身后，咔嚓一声巨响。
罗老大的画舫被神威号拦腰撞断，那个不可一世的锦江龙，连同他的太师椅，一起沉入了冰冷的江底。
而在废墟之上，神威号那漆黑的烟囱里，喷出的煤灰正纷纷扬扬落下，如同给这个旧江湖，撒了一场黑色的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