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南郊,一号厂房。
地面在震。
那不是地震,是工业的心跳。
巨型卧式蒸汽机织女一号正在预热,飞轮切开空气,发出沉闷的低吼。
厂房内热得像蒸笼,混合着鲸油、生棉和数千名女工身上发馊的汗味。
恐惧,比热浪更粘稠。
几千名女工缩在钢铁巨兽的阴影里,脸色煞白。
刚才有世子妃撑腰的那股热血,被这轰鸣声震散了大半。
在她们眼里,这些黑漆漆、呲着牙(齿轮)的铁疙瘩,就是吃人的妖怪。
“它……它在叫……”
二丫死死攥着衣角,盯着头顶那根疯狂转动的传动轴。皮带摩擦的啸叫声,像极了乱葬岗半夜的鬼哭。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
不知是谁手抖,梭子飞出去擦破了手背,血珠子渗出来,滴在雪白的棉花上,红得刺眼。
炸营了。
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
“吃人了!铁妖怪吃人了!”
人群里,一个颧骨高耸的婆娘突然跳上工位,嗓门尖利,“我就说这是阴间的东西!那转轮是鬼眼,专吸女人的阳气!大家快跑啊,留在这儿就是送死!”
恐慌是最好的助燃剂。
几百个女工扔下纱锭,哭爹喊娘地往门口挤。
二楼悬空走廊。
朱至澍俯瞰着下方的混乱。他没抽烟,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手里按着一只秒表。
“四分二十秒。”
朱至澍按下暂停,“比孤预想的崩溃时间,晚了二十秒。”
“殿下,我去宰了那个泼妇。”李定国手按枪柄,眼中杀机毕露。
“宰她脏了地。”朱至澍收起秒表,转身下楼,“这是工厂,不是刑场。对付这种商业间谍,孤有更文明的办法。”
军靴踏在铁梯上,声音盖过了蒸汽机的喘息。
车间中央。
那个高颧骨婆娘还在煽动:“世子妃是贵人,有凤气护体!咱们贱命一条,经不起这煞气折腾!这银子我不挣了,我要……”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发现,周围突然死一般安静。
朱至澍站在她身后。
没拔枪,没带刀。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电报纸,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张尸检报告。
“张翠花,城西赵记布庄老板的小姨子。”
婆娘浑身一僵,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昨天下午申时,你姐夫在后堂给了你二两银子,让你混进来搅局。”
朱至澍把那张纸拍在她脸上,力道不大,却像一记耳光。
“二两银子,买你下半辈子的活路,便宜了。”
“殿……殿下饶命!民妇冤枉……”
“拖出去。”
朱至澍没再看她一眼,对着赶来的特勤组挥挥手,“挂牌示众。写清楚:商业间谍,永久拉黑。顺便通知赵记布庄,从现在起,但他家的货,过不了锦江。”
没有血腥的杀戮。
但这种全知全能的压迫感,比砍头更让人胆寒。
婆娘像死狗一样被拖走,惨叫声在大门外戛然而止。
车间里只剩下机器的空转声。
女工们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朱至澍走到那台染血的机器前,看了看那个受伤的大嫂。
“手。”
大嫂哆嗦着伸出那只破皮的手,以为要被砍掉。
朱至澍掏出一个铁盒,挖出一坨淡黄色的凡士林,抹在伤口上。
“这叫工伤。”
他把药盒塞进大嫂手里,“去医务室包扎。今日工钱照发,额外补养伤费五钱银子。”
五钱?!
全场几千双眼睛猛地亮了。
那是半个月的口粮!仅仅是破点皮?
“都不用怕。”
朱至澍走到总控台前。
此时,周若薇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头发利落地盘起,戴着袖套,站在一号机位前。
她身后,是二十名神情肃穆的特训侍女。
“机器不吃人,它只吃棉花,吐银子。”
朱至澍握住黄铜操纵杆,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别去想它为什么转。”
“看见红蓝漆了吗?”
“红停,蓝进,断纱打结。”
“这就是孤要你们做的全部事情。”
咔哒。
操纵杆拉下。
“给气!”
锅炉房回应,气压瞬间拉满。
原本空转的机器突然变了节奏。那种散漫的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整齐划一的轰鸣。
那是钢铁军团的步伐。
周若薇神情专注,双手快如闪电。
蓝柄进。
飞梭化作残影,在经纬线之间疯狂穿刺。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女工们看傻了。
她们看见那一筐筐蓬松的棉花,被喂进怪兽的嘴里。
眨眼间,变成了匀称的棉纱,再眨眼,变成了白布。
那布从出料口涌出来。
平整、洁白、致密。
像是一道银色的瀑布,源源不断地流淌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快!都愣着干什么!”
二丫第一个醒过神来。她脑子里全是那五钱银子的工伤费,还有那每个月一两的底薪。
“红停蓝进!跟着做!”
贪婪战胜了恐惧。
求生欲压倒了迷信。
几千名女工扑向了自己的工位。
虽然笨拙,虽然手抖,但在那种强制性的机械节奏带动下,她们被迫变成了工业机器的一部分。
效率。
这是令大明手工业者绝望的效率。
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批成品布就堵塞了过道。
宋应星手里拿着游标卡尺,激动得胡须乱颤。
他在本子上疯狂记录:“恐怖!简直恐怖!此布幅宽四尺,密度零误差。一人看两台机,日产……日产竟是传统织机的一百二十倍!”
他在一百二十倍下面,狠狠划烂了纸张。
夕阳西下。
下工的汽笛声,第一次响彻成都南郊。
厂门口,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盖掀起,白雾升腾。
霸道的肉香。
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泛着枣红色的光泽,在热气里颤巍巍地抖动。那是油脂和糖分混合后的极致诱惑,对于这个常年不见荤腥的年代,这就是最高级的诱惑。
咕咚。
几千个喉咙同时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朱至澍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
旁边,李定国带着账房,面前堆着一座银元山。
“今日首产,大吉。”
朱至澍敲了敲锅边,“孤说过,多劳多得。”
“今日达标者,两千四百人。”
“每人,赏现大洋一角,红烧肉一勺,白米饭管饱!”
一角大洋!
那是七十二文铜钱!够买五斤米!
“还有肉?!”
二丫端着碗,手都在抖。
当那枚沉甸甸、吹口气能响半天的蜀元落在手心,当那勺油汪汪的红烧肉盖在雪白的米饭上。
什么鬼神?
什么煞气?
什么祖宗名节?
全他娘的是狗屁!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蹲在墙角,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嚎啕大哭。
“当家的……你看见没……这机器不吃人……它真的吐银子啊……”
哭声传染了一片。
但很快,就被狼吞虎咽的咀嚼声淹没。
这是大明底层最真实的声音。
朱至澍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下面这群正在进食的女人。
她们不再是柔弱的农妇。
只要给足了肉和银子,这支娘子军爆发出的力量,能把大明的天捅个窟窿。
“殿下。”
周若薇走到他身边,额头上带着细汗,脸颊却因兴奋而绯红。
“今日入库,棉布五千匹。”
她声音微颤:“按照这个速度,三天后仓库就爆了。这么多布,咱们怎么卖?”
朱至澍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投向东方的夜空。
那里是江南的方向,是东林党和财阀的老巢。
“不急。”
朱至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像是磨刀霍霍的屠夫。
“让那帮江南的布商再蹦跶几天。”
“现在的市价是多少?”
“回殿下,因为旱情,江南布价已经炒到了三两银子一匹。”
“三两?”
朱至澍笑了。他弹飞烟头,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等库存攒够五万匹。”
“孤要挂牌。”
“五钱一匹。”
周若薇猛地捂住嘴:“五钱?!那江南的一百多家织造局……岂不是要……”
“倾家荡产。”
朱至澍淡淡地补上了后半句。
“孤要用这场白色的洪水,冲垮他们的金粉楼台,给这腐朽的江南,送一场最盛大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