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南郊。
铁栅门被推开时的动静,像是巨兽吐出了一口浊气。
下工了。
没有什么夕阳如血,只有高耸烟囱里喷出的煤灰,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那种并不浪漫的铁灰色。
几千个女人涌出来。
她们脚步很快,鞋底摩擦水泥地的沙沙声,比那震了一天的蒸汽机还要急促。
那是抢食的节奏。
厂门口的高台上,周若薇没有坐那张太师椅。
她站着。
背后是那个直径三丈、还在靠惯性空转的巨大飞轮,那种钢铁带来的压迫感,甚至盖过了她身上那件亲王世子妃的常服。
“刘二丫。”
周若薇的声音不大。
但在几千人的注视下,这三个字比圣旨还沉。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刘二丫走得有些顺拐。
她那双这辈子只握过锄头和灶台的手,现在还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嵌着怎么也洗不掉的棉絮。
她怕。
但也想赢。
周若薇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女人,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拿着。”
两枚银元拍在二丫手心。
“咣。”
声音清脆。
那是只有含银量达到九成以上的蜀兴龙洋,相互撞击才会发出的声音。
悦耳。
甚至有些刺耳。
“这是你凭本事挣的。”周若薇伸手,替二丫正了正胸前那枚有些歪斜的生产标兵红五星徽章,“记住,只要这银子是你挣的,这就不仅仅是钱。”
“它是你在这个世道立足的腰杆子。”
二丫死死攥着那两枚硬币。
很凉。
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她没说话,只是拼命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被她憋了回去。
世子妃说了,哭不值钱。
干活才值钱。
城南,狗尾巴巷。
这里的空气总是黏糊糊的,混合着阴沟里的泔水味和劣质旱烟的辛辣。
王二麻子光着膀子,坐在门口那张缺了腿的板凳上。
手里那根浸了油的牛皮鞭子,被他盘得锃亮。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抽人,是抽空响。
但这声音,比直接抽在肉上还让巷子里的女人们哆嗦。
他是这一片的烂人头子,平日里要是没钱买酒,这鞭子就是他在家里找存在感的唯一工具。
斜对门。
张大嘴正把一件破裤衩搓得满盆黑水,那双三角眼却死死盯着巷口。
“哟,二爷,还没见着人呢?”
张大嘴阴阳怪气地笑,“你家那个骚婆娘进厂都半个月了。听说那厂子里管事的都是精壮汉子,又是管饭又是发钱的……啧啧,这世上哪有白吃的红烧肉啊?”
“闭嘴!”
王二麻子猛地扭头,脖子上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再多一句嘴,老子把你牙敲了!”
“我那是好心!”张大嘴撇撇嘴,“这都黑透了还不着家,指不定在哪个野男人的床上……”
脚步声近了。
很急。
二丫抱着个蓝布包袱,一头扎进了巷子。
以前。
只要听见那鞭子的脆响,她就会贴着墙根走,像只怕光的老鼠。
但今天。
她走在路中间。
虽然腿还在抖,但她没停。
“站住!”
王二麻子腾地站起来,凳子倒在地上。
那股子被邻居闲话激起来的邪火,加上一天没喝酒的燥意,瞬间找到了出口。
“你还知道回来?”
他手腕一抖,鞭梢像蛇信子一样指着二丫的鼻尖,“跪下!”
“当着街坊的面说清楚,这半个月不见人,是不是在厂里让人睡了?啊?!”
二丫停下了。
她看着这个男人。
那个曾经是她天、是她地、是她听见咳嗽声都要抖三抖的男人。
此刻。
看着怎么那么像厂里那台出了故障、只会干嚎的废机器?
“让开。”
二丫的声音很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巷子瞬间安静了。
连张大嘴搓衣服的手都停了。
这刘二丫疯了?敢跟王二爷这么说话?
“反了你了!”
王二麻子愣了一瞬,随即便是恼羞成怒的暴吼,“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这个破鞋,老子就不姓王!”
鞭子撕裂空气。
带着风声,直奔二丫那张满是疲惫的脸。
二丫没躲。
她也没闭眼。
她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右手猛地从怀里抽出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包,像是抡起一块砖头,狠狠砸在旁边那张烂木桌上。
一声巨响。
比鞭声更沉,更闷,更具穿透力。
脆弱的桌面直接被砸裂了一道口子。
布包散开。
银光。
刺眼的银光。
那是十枚崭新的蜀兴龙洋,两枚标兵币,还有一堆作为零头的铜板。
哗啦啦。
银元在桌面上旋转、跳跃,最后慢慢停下。
那上面的龙纹,在昏暗的巷子里,狰狞得可爱。
王二麻子的鞭子僵在半空。
距离二丫的脸只有半寸。
但他落不下去了。
就像是被那满桌子的银光施了定身法。
喉结上下滑动。
咕咚。
吞口水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清晰可闻。
一两五钱。
这是码头苦力半年的命。
是三百斤上好的白米。
是足够把他埋进这堆烂赌债里再把他挖出来的赎金。
“打啊。”
二丫看着他。
眼神很冷,冷得不像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村妇。
那是有了底气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桌上的银元堆里随意拨弄了一下。
叮当。
脆响如雷。
“这一两五钱,是我给爹治腿的。”
“是给家里买米的。”
二丫往前逼近一步,几乎顶到了那根鞭子上。
“王二麻子,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指头。”
“这钱,你一文都别想花。”
“老娘带着钱回娘家,我看这满成都府,谁敢拦世子妃赏下来的标兵!”
“以后这个家,想吃干饭,就把你手里那根破玩意儿给老娘烧了!”
王二麻子的脸皮在抽搐。
那是几千年的夫权尊严,在跟最原始的生存贪欲厮杀。
一秒。
仅仅一秒。
贪婪赢了。
那根象征着他在这个家里绝对统治权的鞭子。
啪嗒。
掉进了泥水里。
“媳……媳妇。”
王二麻子那张原本凶神恶煞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哪怕他极力想要维持一点男人的体面,但这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但他弯了腰。
“看你说的……我这就是……就是掸掸灰,看看那桌子结不结实。”
他搓着手,像条闻见肉味的癞皮狗,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鞭子,想要去摸那桌上的银元。
二丫没说话。
只是冷冷地瞥了他的手一眼。
王二麻子触电般缩回手。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欺软怕硬,让他本能地换了一副嘴脸。
“媳妇累坏了吧?饿不饿?你看这满头汗……”
他转身冲进屋里,声音谄媚得发腻,甚至带点颤音。
“我去打水!给你洗脚!这天热,一定要用凉水激一激,解乏!”
“哐当。”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
那个平日里最刁钻、骂人最狠的瞎眼婆婆,拄着拐杖摸索了出来。
“谁?谁敢欺负我儿媳妇?”
老太婆耳朵尖,听见了银元的响动。
她一拐杖敲在正准备去端盆的王二麻子小腿骨上,那是真敲,听着都疼。
“没眼力见的东西!我儿媳妇那是去给家里挣金山的功臣!”
“还不快去把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
瞎婆子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对着二丫的方向,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慈祥。
风向变了。
钱就是风。
二丫坐在那张平时只有男人能坐的主位板凳上。
她看着那个曾经把自己踩在泥里的男人,此刻正跪在地上,试着水温,生怕凉了一分,热了一分。
巷口,张大嘴早就缩回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二丫突然不想哭了。
她只觉得腰杆子发热。
这股热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一直冲到天灵盖。
这就是世子妃说的道理。
哪怕你是天王老子。
只要不挣钱。
在这个家,你就得跪着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