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夫子庙。
闷热。
几千名儒生把报社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汗臭味混合着馊掉的墨汁味,在烈日下蒸腾,熏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曾是江南文脉的中心,此刻却成了阻挡时代的最后一道堤坝。
钱谦益站在高台上。
这位东林魁首特意换了一身粗布麻衣,胡须蓄得很长,风一吹,颇有几分悲天悯人的圣人相。
昨夜秦淮河上的脂粉气已被他洗净,此刻他脸上挂着决绝。
“诸位!”
钱谦益振臂,宽大的袖袍在风中鼓荡。
“朱至澍名为藩王,实为华夏之贼!他造奇技淫巧乱人心智,印妖言邪说污蔑先贤!”
他转身,手指死死戳向身后那栋名为金陵日报的水泥小楼。
“今日,我等便是饿死、晒死,也要守住这最后一方净土!”
“绝不让一张邪纸流出此门!”
“谁若买报,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便是自绝于圣人教化!”
三千学子齐声怒吼。
他们高举着手中的线装书,《四书》、《五经》、《八股文选》。
在他们眼里,这是能砸碎一切强权的道德金砖。
报社三楼。
朱至澍端着一杯冰镇酸梅汤。
杯壁上的水珠滑落,滴在刚铺好的水磨石地板上。
屋内冷气充足,与窗外的燥热割裂成两个世界。
“钱牧斋的戏,唱得不错。”
朱至澍抿了一口酸梅汤,没看楼下的闹剧,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宋先生,产能到了吗?”
身后,宋应星捧着一份还带着热气的报纸,双手满是油墨。
这位大科学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那是亲手摧毁旧秩序的快感。
“殿下,‘墨攻一号’全功率运转。时速一万两千份,特制速干墨,纸张……全是您钦点的柔性草浆纸。”
“很好。”
朱至澍放下杯子,走到那台占据了半个房间的钢铁巨兽旁。
轮转机低沉轰鸣,巨大的纸卷飞速吞吐。
这就是他的武器。
比毛笔重万倍,也毒万倍。
“他们想当卫道士,想当烈士?”
朱至澍嘴角扯出一丝冷淡的弧度。
他按下了红色的出货键。
“孤偏不给他们这个机会。在这世道,没什么是一斤鸡蛋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加两卷卫生纸。”
楼下。
钱谦益正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准备带领学子们冲击铁门。
“哐当!”
大门开了。
没有锦衣卫拔刀,没有火枪队列阵。
甚至没有斥责。
二十辆经过改装的平板三轮车,被粗暴地推了出来。
车斗里堆满了雪白的圆柱体纸卷,还有一筐筐在阳光下泛着红光的土鸡蛋。
那种实打实的物质冲击力,瞬间让喧闹的人群窒息了半秒。
李定国穿着工装背心,一身腱子肉油光发亮。
他跳上车斗,举起铁皮大喇叭。
没有任何开场白。
“父老乡亲们!”
粗砺的电流声炸响,瞬间盖过了儒生们的之乎者也。
“蜀王爷说了,知识是力量,但这旧书嘛……就是废纸!”
李定国随手抓起一本不知谁扔上来的破旧《论语》。
双手发力。
“撕拉——!”
书页粉碎,随风飘散。
全场死寂。
钱谦益眼眶欲裂:“畜生!你竟敢手撕圣人书!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闭嘴吧,老东西。”
李定国看都没看他一眼,高高举起手中那卷压着精美花纹的卫生纸。
“今日起,金陵日报社开展‘以旧换新’!”
“凡持一本《四书五经》、八股文集,可兑换特制‘舒洁’卫生纸两卷!外加土鸡蛋一斤!”
“此纸,柔若无骨,不伤屁股!比你们手里那些硬邦邦的废话,强一百倍!”
轰——!
人群炸了。
不是愤怒。
是计算。
市井小民不懂圣人微言大义,他们只知道,那卫生纸是蜀王府特供,平日里两毛钱一卷都抢不到;那鸡蛋更是能救命的硬通货。
而家里的那些破书?
那是考不上秀才的累赘,是垫桌脚都嫌厚的垃圾。
“真……真给鸡蛋?”
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妈挤出人群,手里颤巍巍举着一本发黄发黑的《孟子》。
“这是我家那死鬼留下的,能换不?”
李定国接过书,随手扔进身后标着“回收原料”的大竹筐。
“换!给大娘拿两卷加厚的!再挑最大的鸡蛋!”
大妈接过卫生纸和鸡蛋,用手在那柔软的纸面上狠狠摸了一把。
软。
真软。
“这就对了嘛!啥圣人教诲,哪有擦屁股舒坦实在!”
这句话,比刚才李定国撕书那一下还要响亮。
这是降维打击。
把高高在上的道德图腾,一把拽进了屎尿屁的俗世泥潭。
“我要换!我家有一箱子!”
“别挤!我也换!这《大学》我背了十年也没考上,正好换鸡蛋给孙子补身子!”
防线崩塌。
围观百姓疯了一样往家跑,去搬那些落满灰尘的圣贤书。
被围在中间的三千学子傻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经典,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此刻被明码标价:两卷纸,一斤蛋。
这种羞辱,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站住!都不许换!”
钱谦益嘶吼着,冲过去试图拦住一个抱着一摞书的老农。
“这是亵渎!这是自绝于……”
“滚开!”
老农一肩膀把他撞了个趔趄。
“你这书生好没道理!书不能吃不能喝,换成鸡蛋怎么了?孔圣人要是活着,还得夸我会过日子呢!”
钱谦益跌坐在地。
白衣染尘,发髻散乱。
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百姓,此刻为了几个鸡蛋,把圣贤书像垃圾一样扔进竹筐。
“礼崩乐坏……这是礼崩乐坏啊……”
“这也叫礼崩乐坏?”
头顶上方,一道清冷的声音落下。
朱至澍站在三楼阳台,双手撑着栏杆,俯视着这场闹剧。
“钱大人,你也太小看孤的手段了。”
朱至澍一挥手。
“发刊。”
哗啦啦——!
漫天报纸如雪花般飘落。
不是蝇头小楷,而是加粗加黑的震惊体标题,配上不堪入目的黑白插画。
《金陵日报》特刊。
头版头条:《道德楷模?秦淮浪子!起底钱谦益大人的风流账单!
副标题:《这一夜的花酒钱,够南京十户人家吃三年!
一张报纸正好盖在钱谦益脸上。
他颤抖着抓下来。
某年某月,宿柳如是画舫,赏银五百两。
某年某月,宴请江南盐商,一席耗银三千两。
表格旁是一张对比图——钱谦益去年的纳税记录:零。
理由:读书人免税,清贫守节。
“这……这是污蔑!这是伪造!!”
钱谦益尖叫破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伪造?”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上面印着那个怡红院的章呢!还有钱大人的私印!我认得,那就是钱大人的字!”
舆论风向瞬间逆转。
刚才还在忙着换鸡蛋的百姓停下动作,死死盯着坐在地上的钱谦益。
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文曲星。
而是在看一只吃得满嘴流油、却还要装清高的硕鼠。
“原来是个骗子!”
“俺们累死累活交税,他在船上玩女人花几千两?!”
“呸!什么狗屁圣人!还没俺家猪圈里的猪干净!”
“啪!”
一枚臭鸡蛋飞来。
正中钱谦益额头。
蛋液炸开,腥臭顺着他保养得极好的老脸往下淌。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烂菜叶、臭鸡蛋铺天盖地。
“噗——!”
钱谦益气急攻心,一口老血喷在面前那尊孔子石像上。
两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大人!钱大人!”
身后的学子们乱作一团。
领袖倒了,信仰碎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份,在百姓眼里,已经变成了过街老鼠。
三楼。
周若薇站在朱至澍身后,看着楼下这场荒诞的闹剧。
她轻叹一声,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复杂。
“殿下……您这是杀人不用刀,诛心却不见血。”
“这些书,毕竟传承了千年……”
朱至澍转身,走到书桌前。
拿起一本刚刚印好的《自然科学基础》。
那是用回收来的《四书五经》打成纸浆后,重新印刷的新书。
“若薇。”
朱至澍把新书递给她。
“斯文扫地?不。”
“孤只是让文化回归了它应有的价值。”
“要么服务于屁股,让人活得舒服点。”
“要么服务于脑袋,让人活得明白点。”
他指了指楼下被抬走的钱谦益。
“显然,他们那些所谓的圣贤书,现在只配前者。”
周若薇接过那本还带着墨香的书,指尖轻轻摩挲过封面上的原子结构图。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妾身明白了。”她抬起头,眼神逐渐坚定,“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