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兰遮城,总督办公室。
墙上的挂钟还在摆动,发出单调的机械音。
普特曼斯并没有喝咖啡,他在擦拭一把精致的燧发枪。
枪托是核桃木的,镶嵌着象牙,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艺术品。
“那个中国人拒绝了?”
普特曼斯对着枪管吹了一口气,眼神并未聚焦在翻译官身上。
“是的,阁下。他说……”翻译官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贴到了胸口,“他说大明没有给蛮夷交税的习惯。他还建议您现在就开始祷告,因为上帝可能比较忙。”
“呵。”
普特曼斯笑了,笑声短促而轻蔑。
他走到窗前,推开百叶窗。
眼前这座热兰遮城,是依照意大利式棱堡理论修建的杰作,星形的城墙消灭了所有射击死角,交叉火力网能把任何敢于靠近的敌人撕成碎片,在远东,这是不落的要塞。
“狂妄的异教徒。”
普特曼斯重新坐回天鹅绒高背椅,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传令炮台。”
“一旦那几艘冒黑烟的船进入射程,就把它们打成筛子。我要用那个摄政王的骨头,做一副新的多米诺骨牌。”
海平面上。
没有风。
但那三道黑色的烟柱,却像是三把刺向苍穹的利剑,违背自然规律地高速逼近。
神威一号,主炮射击诸元已锁定。
朱至澍坐在指挥席上,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水果。他在看表。
秒针跳动。
如果是普通黑火药实心弹,打这种乌龟壳棱堡确实费劲。
但化学工业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解决物理上的顽疾。
“殿下,距离四千米,风向东南,修正完毕。”李定国的声音透过传声筒传来,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请指示弹种。”
朱至澍放下手腕。
透过防弹玻璃,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堡,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造型别致的焚化炉。
“特种燃烧弹。”
朱至澍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给荷兰人上一课。”
“课题就叫:什么叫附骨之疽。”
神威一号的舰身猛地一震。
不是那种短促的脆响,而是某种沉闷的怒吼。
三枚280毫米口径的特种弹丸,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啸叫砸向热兰遮城。
普特曼斯刚端起酒杯。
然后,他看见了地狱。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冲击波。
炮弹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噗声,像是某种巨大的果实被踩爆。
黑色的液体飞溅。
紧接着,白磷引信被激活。
火焰不是燃起来的,而是爆出来的。
橘黄色的火舌瞬间覆盖了棱堡的前沿阵地。
那种火焰极其粘稠,挂在墙上、炮架上、甚至士兵的皮肤上,根本甩不脱。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海浪声。
一个荷兰火枪手浑身是火,惨叫着跳进蓄水池。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水面上,火焰依然在燃烧。
那是凝固汽油。
只要有氧气,它就能把石头烧红,把钢铁烧软,把人体烧成碳。
普特曼斯手里的酒杯掉了。
红酒洒在地毯上,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交叉火力网,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片火海。
大炮的炮管被烧得通红,火药桶殉爆,将试图救火的士兵炸得粉碎。
“这……这是什么巫术?!”
普特曼斯抓着窗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魔鬼!他们把地狱搬到了人间!”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轮齐射。
第三轮齐射。
整个热兰遮城不再是一座军事要塞,而是一根巨大的、正在燃烧的火炬。
浓烟遮蔽了太阳。
刺鼻的焦糊味顺着海风,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腔,那是肉体与油脂混合燃烧的味道,闻一口,这辈子都忘不掉。
海滩。
登陆艇冲滩。
大明海军陆战队并没有像传统军队那样呐喊冲锋。
他们穿着灰绿色的迷彩服,动作干练,如同幽灵般散开。
没有密集阵型。
只有散兵线和精准的猎杀。
一名荷兰军官试图组织反击,他刚举起指挥刀。
“砰。”
四百米外。
一枚762毫米的子弹精准地钻进他的眉心。
脑后的白发炸开一团红雾。
军官直挺挺地倒进燃烧的废墟里。
这就是代差。
荷兰人的火绳枪还在点火绳,大明的线膛枪已经完成了超视距的处决。
这不是战争。
这是单方面的卫生清扫。
半个时辰后。
枪声稀疏了。
热兰遮城的火还在烧,甚至越烧越旺。
一艘挂着白布的小艇,颤巍巍地靠向神威一号。
普特曼斯那身华丽的蕾丝领口已经被熏得漆黑,假发也不知去向,露出了光秃秃的头顶。他跪在甲板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敢抬头。
那个坐在阴影里的东方少年,在他心里已经超越了撒旦,成为了恐惧本身。
“总……总督大人……”普特曼斯结结巴巴地用蹩脚的汉语求饶,“我们投降……台湾是您的了……黄金……香料……都给您……”
朱至澍坐在椅子上,正用一块鹿皮擦拭着眼镜。
他没看普特曼斯。
“黄金?”
朱至澍戴上眼镜,站起身。
军靴踩在甲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你以为孤大老远跑一趟,就是为了那点只有象征意义的金属?”
普特曼斯愣住了。
不要黄金?那要什么?
朱至澍走到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中的教鞭略过亚洲,直接点在了南美洲的亚马逊河流域。
“听着,荷兰人。”
朱至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普特曼斯。
“孤知道你们东印度公司的船跑得远。”
“给你一年时间。”
“去这里。”教鞭重重点了点亚马逊雨林,“给孤找一种树。划开树皮会流白浆,当地土着叫它哭泣的木头。”
“把树苗、种子,还有懂得割胶的土着,全部给孤运到南洋。”
“少一棵树苗,孤就去巴达维亚,把你的总督府烧成玻璃。”
橡胶。
那是封闭气缸的关键,是电气绝缘的基础,是开启第二个工业时代的钥匙。
在朱至澍眼里,这一船橡胶树苗,比十船黄金都要昂贵。
普特曼斯张大了嘴,完全听不懂这个东方暴君在说什么。流白浆的树?
“没听懂?”
李定国拉动枪栓,咔嚓一声。
“懂!懂了!”普特曼斯吓得魂飞魄散,脑袋磕得甲板咚咚响,“我这就去!哪怕是去地狱,我也把树给您挖来!”
残阳如血。
郑森扶着栏杆,刚才那种令人作呕的焦尸味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没有吐。
他死死盯着那座还在燃烧的城堡,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老师……”
郑森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这就是……格物致知吗?”
“不。”
朱至澍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这片被征服的海域。
“这是真理。”
朱至澍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森儿,以前你父亲教你在海上怎么做生意,怎么收保护费。”
“但孤要教你的。”
朱至澍指了指脚下的钢铁巨舰,又指了指远处浩瀚的大洋。
“是制定规则。”
“只要这种黑烟还在飘,只要这大炮的射程还能覆盖。”
“咱们说的话,就是国际法。”
郑森看着老师那被烟雾缭绕的侧脸,又看了看远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红毛鬼。
他突然觉得,父亲那所谓的七海霸主,简直像个笑话。
“学生……明白了。”
郑森挺直腰杆,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眼中再无迷茫,只有对那钢铁与火焰的无限向往。
宋应星站在后面,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崇祯十七年,秋。摄政王以天火焚热兰遮。西夷胆裂,纳首称臣。自此,大明海疆,射程之内,皆为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