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烈得能刮掉人的一层皮。
云州城外的校场上,旌旗猎猎作响,玄色的“赵”字大旗在朔风中舒展,旗角拍打着旗杆,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像是战鼓在擂动。五万北疆新军列成方阵,甲胄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长枪如林,戈矛似雪,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震得远处的枯草簌簌发抖。
中军帐前,赵钰一身玄色戎装,外罩猩红披风,披风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他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风霜与沉凝,那双曾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燃着熊熊怒火,眼底的猩红血丝,是连日不眠不休的痕迹。他手中紧握着那封从京城送来的密信,信纸早已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边角处浸着汗渍,墨迹都有些晕染。
帐前的空地上,跪着一溜儿将领,张砚、马战、李锐、石破山……皆是北疆新军的核心骨干,人人面色沉肃,甲胄上沾着霜雪,却无一人挪动半分。帐内的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陛下驾崩,赵瑾篡改遗诏,登基称帝……”赵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污蔑我通敌北狄,谋逆作乱,贬我为庶人,悬赏万两黄金取我项上人头!更可恨的是,他下令禁军与东厂影卫,搜捕我北疆旧部,屠戮忠良,抄没家产,流放妻儿……张勇将军,卸甲归田,隐于城郊,却被乱箭射死,妻儿被掳,家破人亡;刘御史大夫,直言进谏,竟被打入天牢,生死未卜……”
话音未落,校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拔剑声。“锵”的一声脆响,像是一道惊雷划破长空,无数长剑出鞘,寒光凛冽,映得将士们的脸庞一片煞白。
“奸贼!”马战猛地捶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泣血的悲愤,“赵瑾小儿,弑父篡位,屠戮忠良,狼子野心,天地不容!末将愿率麾下五千骑兵,随殿下南下,踏破紫禁城,斩下赵瑾狗头,为陛下报仇,为忠良雪恨!”
“末将愿往!”张砚紧随其后,这位文质彬彬的参军,此刻双目赤红,声音铿锵,“殿下仁厚,体恤将士,镇守北疆,护百姓周全。赵瑾贼子,倒行逆施,天人共愤!末将愿统筹粮草,调度兵马,随殿下一同南下,清君侧,诛奸佞!”
“末将愿往!”“末将愿往!”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像是滚雷一般,在北疆的旷野上炸开,震得空气都在颤抖。将士们纷纷拔剑,剑指苍天,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这凛冽的寒风点燃。他们中,有不少人的父兄亲友,就在京城的搜捕中惨遭横祸,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李锐站在队伍前列,玄色劲装,背负长弓,腰间悬着弯刀。他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将士,又望向帐前那个挺直如松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自他奉李望川之命,率三百精锐前来北疆相助,便亲眼见证了赵钰的仁厚与担当。他镇守北疆,抵御北狄,从不克扣军饷,从不欺压百姓,甚至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接济阵亡将士的家属。这样的殿下,岂能被奸人诬陷,落得如此下场?
“殿下,”李锐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末将奉望川总领之命,镇守北疆,护卫殿下。如今赵瑾作乱,天下动荡,望川总领已下令,山南道一万玄甲兵,随时待命,火器粮草,源源不断。末将愿率麾下斥候,为大军先锋,探查前路敌情,扫清障碍,助殿下直捣黄龙!”
石破山也跟着出列,他身材魁梧,手持开山斧,声如洪钟:“殿下,末将愿率步兵方阵,为大军中坚。赵瑾的禁军虽多,却皆是酒囊饭袋,不堪一击。末将定要让他们尝尝,咱们北疆新军的厉害!”
赵钰看着眼前一张张悲愤而坚定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将军,诸位将士,赵某何德何能,得诸位如此信赖。陛下驾崩,奸佞当道,忠良蒙冤,百姓受苦。赵某身为皇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不理?今日,赵某在此立誓——”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凛冽的寒光刺破长空。“我赵钰,定要率军南下,诛赵瑾,清君侧,为陛下报仇,为忠良雪恨,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殿下英明!”“殿下威武!”
将士们山呼海啸,纷纷将佩剑插入地面,单膝跪地,声音响彻云霄。
誓言既出,军心已定。
赵钰收剑入鞘,转身快步走入中军帐,舆图早已铺展在案上,朱砂笔在上面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线条。张砚、马战、李锐等人紧随其后,围在舆图旁,目光灼灼地看着赵钰。
“诸位,”赵钰指着舆图上的标记,沉声道,“赵瑾登基之后,定然会派大军驻守各条要道,阻拦我南下。京城以北,有雄关三座——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此三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我军南下的必经之路。李嵩那贼子,如今手握禁军大权,定会率重兵驻守三关,妄图将我军拦在北疆。”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所以,我军兵分三路——马将军,你率五千骑兵,为东路军,取道居庸关以西的小道,迂回包抄,奇袭居庸关,务必拿下此关,打开南下通道!”
“末将领命!”马战抱拳,眼神锐利如鹰。
“张参军,你率两万步兵,为中路军,正面进攻紫荆关,牵制敌军主力,吸引李嵩的注意力!”
“末将领命!”张砚拱手应诺。
“李锐将军,你率三千斥候,为西路军,轻装简行,奇袭倒马关,切断敌军退路!石将军,你率两万五千大军,为中军主力,随我一同南下,策应三路兵马!”
“末将领命!”李锐与石破山齐声应道。
赵钰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果决:“三路兵马,务必在三日内出发,七日内,务必拿下三关!待三关在手,我军便可直抵京城,与赵瑾贼子,决一死战!另外,传令下去,大军南下,沿途不得侵扰百姓,不得抢掠粮草,凡有违令者,军法处置,格杀勿论!”
“诺!”
军令如山,校场上的五万新军,迅速行动起来。
骑兵们牵着战马,检查鞍具,磨刀霍霍;步兵们扛着长枪,推着弩车,搬运粮草;斥候们整理行囊,检查弓箭,准备先行出发。营地内,人喊马嘶,车水马龙,却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混乱。
赵钰站在帐前,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他知道,此战凶险万分,赵瑾手握京城禁军,又有阉党相助,势力庞大。而自己,虽有五万新军,却远在北疆,粮草辎重,皆是难题。若非有李望川的支持,他恐怕连南下的勇气都没有。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这是当初李望川送给他的,里面装着十六字戍边策略,还有火器制造的图纸。他轻轻摩挲着锦囊,眼底闪过一丝感激。望川兄,你我素昧平生,却屡次相助,这份恩情,赵某没齿难忘。待我平定叛乱,定当与你携手,共创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正思忖间,一名斥候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启禀殿下,山南道李婉儿总管派人送来急信,说粮草与火器,已从平安路出发,不日便抵达北疆!另外,望川总领托人带话,说他已派吴钩将军,率领五千玄甲兵,前来北疆相助!”
赵钰闻言,心中大喜,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他握紧拳头,沉声道:“好!好一个望川兄!传令下去,大开城门,迎接山南道的援军!”
斥候领命而去。
赵钰转身望向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他的故土,是他的根。只是如今,故土蒙尘,奸佞当道,他必须率军南下,荡平一切污浊。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战马一声长嘶,前蹄扬起,溅起一片雪沫。他勒住缰绳,目光如炬,高声喝道:“将士们,随我南下——诛奸佞,清君侧,还我大雍朗朗乾坤!”
“诛奸佞!清君侧!还我大雍朗朗乾坤!”
五万新军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在北疆的旷野上久久回荡。
号角声起,苍凉而悲壮。
东路军的骑兵率先出发,马蹄踏破积雪,扬起漫天尘土,朝着居庸关的方向疾驰而去;西路军的斥候,轻装简行,消失在茫茫的群山之中;中路军的步兵,推着弩车,扛着长枪,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紫荆关进发;中军主力,在赵钰的率领下,紧随其后,玄色的旌旗在风中舒展,像是一只展翅的雄鹰,朝着南方,一往无前。
北疆的百姓,自发地聚集在道路两旁,提着灯笼,捧着热水,为大军送行。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有年轻力壮的汉子,有温柔贤淑的妇人。他们看着这支军纪严明、气势如虹的大军,眼中满是期盼与不舍。
“殿下,一路平安!”
“将军们,一定要杀了赵瑾贼子,为我们报仇啊!”
“大军凯旋之日,我们一定杀猪宰羊,犒劳将士!”
百姓们的呐喊声,夹杂在凛冽的寒风中,传入每一位将士的耳中。他们纷纷勒住缰绳,朝着百姓们拱手致意,眼中满是感动。
赵钰勒马停在路边,看着眼前一张张淳朴而期盼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他翻身下马,走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前,躬身行礼:“老丈,赵某此去,定当平定叛乱,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北疆的安危,就拜托诸位了!”
老人颤巍巍地扶起他,眼中含泪:“殿下放心,我们北疆百姓,定会守好家园,等殿下凯旋!”
赵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大军继续南下,马蹄声、脚步声、号角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雄浑的战歌。
风依旧凛冽,雪依旧纷飞。
只是,这支南下的大军,却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驱散了冬日的严寒,照亮了南方的天空。
三日后,东路军传来捷报,马战率领骑兵,奇袭居庸关,斩杀守将,拿下关隘;
五日后,西路军传来捷报,李锐率领斥候,轻取倒马关,切断敌军退路;
七日后,中路军传来捷报,张砚率领步兵,攻破紫荆关,全歼守军。
三关在手,北疆门户大开。
赵钰率领中军主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沿途州县,听闻二皇子率军南下,诛灭奸佞,纷纷开城投降,献粮献草。那些曾被赵瑾压迫的官员,更是倒戈相向,加入了南下的大军。
大军行至涿州,离京城已不足百里。
赵钰站在涿州城头,望着南方那座巍峨的紫禁城,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赵瑾,我来了。你欠我的,欠忠良的,欠天下百姓的,我定会让你一一偿还!
只是,他并不知道,此刻的京城,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赵瑾得知三关失守,勃然大怒,下令李嵩率领十万禁军,驻守皇城外围,严阵以待。一场更大的厮杀,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而远在山南道的鹰嘴崖,李望川也收到了赵钰大军南下的捷报。他站在寨墙上,望着南方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