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援甘州的军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整个凉州营地的气氛都绷紧了三分。可李望川却在大军开拔的前夜,带着李平安,一头扎进了临时开辟的育种田里。
夜风微凉,带着泥土的腥气。育种田里,搭着几排简陋的草棚,棚下的苗床里,铺着温热的草木灰,埋着刚播下的土豆块和红薯藤。李望川蹲在苗床边,手指轻轻拨开泥土,看着那些带着芽眼的土豆块,眉头微微皱着。
凉州的土地,比李家坪的还要贫瘠三分。盐碱化严重,沙砾遍地,寻常的小麦谷子种下去,要么不出芽,要么长到半截就旱死。土豆、红薯、玉米这三样高产作物,虽是耐旱耐瘠的好东西,可初来乍到,也得先过了“水土服不服”这一关。
“爹,你看这土豆块,是不是埋得太深了?”李平安蹲在一旁,学着李望川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泥土,小脸上满是认真。他跟着李望川在田里忙活了几日,手上沾了泥,脸上蹭了灰,却丝毫不见厌烦,一双眼睛里,满是对这些新奇作物的好奇。
李望川摸了摸儿子的头,指了指土豆块上的芽眼:“平安,你记住,种土豆,芽眼要朝上,覆土不能过三寸。埋得太深,芽子钻不出来,就闷死在土里了;埋得太浅,太阳一晒,土就干了,芽子也活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着,将一块埋得太深的土豆块轻轻挖出来,重新调整了位置,又撒上一层薄薄的草木灰:“这草木灰,是个好东西。既能防虫,又能壮苗,还能改良这盐碱地。往后种庄稼,但凡地里贫瘠,都可以撒点这个。”
李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起一块带着芽眼的土豆块,仔细地摆放在苗床上,又小心翼翼地盖上一层细土,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少年人眼中的专注,像极了李望川刚穿越过来时,对着土地琢磨高产作物的模样。
苏凝霜提着一盏油灯,缓步走了过来。灯影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她看着父子俩蹲在苗床边忙活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笑意:“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摆弄这些土豆红薯。甘州那边,李锐还在吐蕃人的手里,石破山传回消息,说吐蕃人在甘州城外设了埋伏,就等着你自投罗网呢。”
李望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接过苏凝霜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急也没用。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吐蕃人设伏,无非是想逼我仓促出兵,好打我一个措手不及。我偏不遂他们的愿。”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育种田里的苗床,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而且,这些种子,是凉州百姓的希望。就算我走了,也得让百姓们知道怎么种,怎么管。等我平定了西域回来,这里就得是一片金灿灿的庄稼地,百姓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苏凝霜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的担忧也淡了几分。她知道,李望川从来都不是一个只顾着打仗的莽夫。他的心里,始终装着百姓,装着这片土地。
“我已经让亲兵把你写的《农耕要诀》抄了几十份,发给各个村落的里正了。”苏凝霜道,“上面写了土豆、红薯、玉米的种植方法,还有沤肥、选种、防虫的技巧。百姓们都看得很认真,不少人还连夜跑来问我,说这土豆真的能亩产上千斤吗?”
李望川笑了笑:“等他们亲眼看到土豆挖出来的时候,就信了。”
他走到另一排苗床边,看着那些插在土里的红薯藤,又道:“红薯这东西,比土豆还要泼辣。只要有水,有土,就能活。不过凉州干旱,得教百姓们挖沟起垄,这样既能保墒,又能防涝。等红薯藤长到半尺长,还要打顶,让它多分枝,多结薯。”
正说着,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是几个凉州的百姓,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姓王的老汉,正是前几日跪在李望川面前的那个。他手里捧着一个瓦罐,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李将军,俺们几个,睡不着,想着来看看这些宝贝种子。俺们还熬了点小米粥,将军和小公子忙活了大半夜,垫垫肚子。”
李望川心中一暖,连忙接过瓦罐:“多谢王老汉,辛苦你们了。”
王老汉摆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要不是将军,俺们这些人,早就饿死了。将军给俺们种子,教俺们种地,俺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他凑到苗床边,看着那些埋在土里的土豆块,眼中满是期盼:“将军,俺们村里的人,都商量好了。等这些宝贝种子种下去,俺们就轮流守着田,浇水施肥,绝不让鸡鸭糟蹋了。等秋收了,俺们一定先把最好的粮食,送给将军。”
“不用。”李望川道,“这些粮食,是你们自己种出来的,留着自己吃,留着给孩子们吃。只要你们能吃饱穿暖,我就心满意足了。”
王老汉闻言,眼圈一红,又要跪下。李望川连忙扶住他:“王老汉,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夜色渐深,育种田里的灯火却越发明亮。李望川和百姓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聊着农耕的事。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问着各种问题,李望川都耐心地一一解答。李平安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上一句,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样的夜晚,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权谋争斗,只有泥土的芬芳和百姓的欢声笑语,让李望川的心头,泛起一股久违的安宁。
可这份安宁,终究是短暂的。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斥候就匆匆来报,说吐蕃人把李锐绑在了甘州城的城头,扬言若是李望川不带着大军,独自前往甘州城下受降,就杀了李锐,再屠尽甘州城的百姓。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李望川的心湖。
李锐是他的兄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斥候统领。从李家坪的猎户,到驰骋沙场的将士,李锐跟着他出生入死,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绝不能让李锐出事。
可吐蕃人的用心,昭然若揭。这分明是一个陷阱。他若是真的独自前往甘州城下,必死无疑。他若是不去,李锐和甘州城的百姓,就会遭殃。
李望川站在育种田边,看着那些刚刚冒出嫩芽的土豆苗,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一边是满怀希望的百姓;一边是凶险万分的战场,一边是生机勃勃的土地。
他该如何抉择?
苏凝霜走到他的身边,轻声道:“首领,吐蕃人这是在逼你。你不能去。你若是出事了,西征的大军群龙无首,凉州的百姓也会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李望川沉默不语,只是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心中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李平安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株刚冒芽的土豆苗,脸上满是兴奋:“爹!爹!你看!土豆发芽了!你看这芽子,多壮实!”
李望川看着儿子手中的土豆苗,看着那嫩绿的芽尖,如同看着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希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育种田里的那些幼苗,扫过远处正在田间忙碌的百姓,心中的那份挣扎,渐渐被一股坚定所取代。
他不能退缩。
为了李锐,为了甘州城的百姓,为了凉州这片土地上的希望,他必须去。
但他不能硬闯。
他要想一个办法,既救回李锐和百姓,又能击破吐蕃人的埋伏。
李望川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转身对着苏凝霜道:“凝霜,你立刻去召集众将,议事!另外,让李石头带着工匠们,加紧赶制手榴弹和铁炮。这一次,我要让吐蕃人知道,我李望川的拳头,不是那么好挨的!”
“是!”苏凝霜应了一声,转身匆匆离去。
李望川又看向李平安,摸了摸他的头,沉声道:“平安,爹要去甘州救李锐叔叔。这里的育种田,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看着这些幼苗,按照我教你的方法,浇水施肥,不能让它们出半点差错。等爹回来的时候,要看到它们长得比现在还要壮实,知道吗?”
李平安挺起胸膛,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坚定:“爹,你放心!我一定看好育种田!等你回来,我给你挖最大的土豆!”
李望川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中一阵暖流涌过。他笑了笑,转身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马蹄声急促,响彻在凉州的土地上。
李望川骑着战马,立于大军的前方。他看着身后的三万将士,看着他们眼中的战意,沉声道:“将士们!吐蕃人掳我兄弟,屠我百姓,毁我城池!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李望川,就要带着你们,杀进甘州城,救回李锐,击溃吐蕃!让他们知道,我大雍的将士,不是好惹的!”
“杀!杀!杀!”
三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震天,震得育种田里的幼苗,都微微颤抖。
李望川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甘州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全军听令!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朝着甘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平安站在育种田边,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看着那扬起的烟尘,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土豆苗。
他知道,父亲这一去,定然是一场恶战。
他也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很重。
他要好好守护这片育种田,守护这些幼苗,守护这片土地上的希望。
等着父亲凯旋归来。
就在大军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天际的时候,一个黑影,悄然出现在了育种田的边缘。他看着那些嫩绿的幼苗,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然后迅速地潜入了苗床之中,小心翼翼地拔起了一株土豆苗,塞进了怀里,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草棚后的一个孩童,看在了眼里。
那孩童,是王老汉的孙子。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小小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