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将至，京城的雪下得密不透风，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盖得严严实实，连两旁商铺的幌子都裹上了一层白霜。
城南的“清风茶馆”却透着一股子暖意，雕花木门缝里飘出的茶香混着炭火的气息，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茶馆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茶客拢着袖子，低声聊着天，话题无非是朝堂上的新政，或是望川商盟的生意。没人注意到，茶馆后院的一间柴房，正藏着大雍最隐秘的情报枢纽。
柴房的门被一道厚厚的棉布帘挡着，帘内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从山南道的望川新村，到北疆的边境重镇，从东南的沿海港口，到西北的西域都护府，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和黑线。舆图下，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正伏案疾书，他手指纤细，握笔的姿势却沉稳有力，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娟秀却不失锐利的字迹。
这年轻人便是小五，如今大雍情报网的总负责人。
十年前，他还是襄阳县酒楼里一个打杂的小厮，瘦骨嶙峋，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因为给李望川通风报信，躲过了黑虎寨的屠村之祸。十年后，他已经是能搅动朝堂风云的情报头子，手下掌管着遍布全国的三百余名探子，上到京城的王公贵族，下到乡间的贩夫走卒，都有他的人。
“咚咚咚。”
三声轻响，节奏均匀，是情报组的暗号。
小五放下笔，对着门外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蓑衣的汉子闪身进来，抖落一身雪花，露出一张黝黑的脸。他是京城据点的探子，代号“麻雀”，专门负责监视太子余党的动向。
“头儿，有新消息。”麻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这是从太子旧部周显的书房里偷出来的，是他和十万大山部落首领的密信。”
小五拿起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他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用左手写的，内容却触目惊心——周显答应给十万大山的部落提供火器，条件是他们在秋收之后攻打望川新村，同时，他还勾结了东南沿海的倭寇，让他们在沿海作乱，牵制大雍的水师。
“火器？周显哪里来的火器？”小五的声音冷了几分。大雍的火器制造技术，只有望川新村的工坊和京城的军器监掌握，军器监由苏凝霜掌管，周显根本插不上手。
“据说是从阉党的残余势力那里得来的。”麻雀压低声音道，“魏忠贤倒台后，他的一部分党羽带着一批火器逃到了关外，周显通过暗线和他们搭上了关系。”
小五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阉党余孽，太子旧部，十万大山部落，东南倭寇，这些势力竟然勾结在了一起，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山南道的望川新村上，眼神凝重。望川新村是李望川的根基，也是新政的试点，他们攻打望川新村，显然是想破坏新政的推行，动摇景兴帝的统治。
“还有别的消息吗？”小五转过身，看着麻雀。
“有。”麻雀点了点头，“小五掌情报网，我们监视到，诚王的旧部最近也在频繁活动，他们在京城的各个酒楼茶馆里散布谣言，说新政是妖法，望川新村是匪窝，还说景兴帝是靠李望川的支持才坐上皇位的，名不正言不顺。”
小五冷笑一声：“跳梁小丑。景兴帝推行新政，百姓安居乐业，国力日益增强，这些谣言根本没人信。”
“话是这么说，但架不住有人煽风点火。”麻雀叹了口气，“京城的一些保守派官员，本来就对新政不满，现在更是借着这些谣言，在朝堂上发难，要求景兴帝废除新政，罢免苏凝霜。”
小五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这些保守派官员，就是周显的帮凶。你继续监视他们的动向，有任何消息，立刻向我汇报。”
“是！”麻雀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小五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他，“这是这个月的赏钱，你拿着。天冷了，给兄弟们多买点炭火，别冻着了。”
麻雀看着那锭银子，眼眶微微泛红。他跟着小五多年，知道小五虽然身居高位，却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出身。他接过银子，郑重地说道：“头儿，您放心，兄弟们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让您失望。”
麻雀走后，柴房里又恢复了平静。小五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思绪飘回了十年前的襄阳县。
那年，他才十六岁，在酒楼里打杂，每天起早贪黑，却只能挣几个铜板，勉强糊口。黑虎寨的土匪要来屠村的消息，是他偶然听到的，他知道李望川是个好人，是村里的希望，于是毫不犹豫地跑去报信。
他还记得，李望川见到他的时候，没有丝毫的嫌弃，反而给了他一碗热粥，还说：“小伙子，你很勇敢。以后，跟着我干吧。”
这句话，改变了他的一生。
跟着李望川，他学会了读书写字，学会了侦查跟踪，学会了分析情报。他从一个打杂的小厮，变成了情报组的骨干，再到如今的情报网总负责人。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是望川新村的安危，是大雍的太平。
“头儿，东南沿海的情报来了。”
又一个探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这是东南据点的探子传来的，代号“海燕”，专门负责监视倭寇的动向。
小五接过信，拆开，快速阅读起来。信上说，东南沿海的倭寇最近活动频繁，他们的战船数量增加了不少，还配备了新的武器，看样子是要大举入侵。而且，倭寇的首领和高丽的官员有过秘密接触，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
小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倭寇和高丽勾结，太子旧部和十万大山部落勾结，阉党余孽在关外虎视眈眈，这些势力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想要将景兴帝和李望川一网打尽。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东南倭寇异动，高丽暗中勾结，太子余党与十万大山部落密谋，阉党余孽提供火器，欲内外夹击，颠覆新政。”
写完，他将信纸折叠好，塞进一个竹筒里，用蜡封好，然后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走了进来，躬身道：“头儿，有何吩咐？”
“把这个竹筒，快马加鞭送往望川新村，亲手交给李首领。”小五将竹筒递给汉子，沉声道，“路上小心，避开所有的关卡和暗哨，务必在三天之内送到。”
“是！”汉子接过竹筒，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小五松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茶杯，倒了一杯热茶。热茶的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知道，这封信送到望川新村后，李望川一定会有所行动。但他更知道，这场战斗，不会轻易结束。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的敲门声很急促，带着一丝慌乱。
小五的心猛地一沉，对着门外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探子踉跄着走了进来，他的胸口插着一支箭，脸色惨白，气息奄奄。他是负责监视阉党余孽的探子，代号“鹰眼”。
“鹰……鹰眼？”小五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鹰眼看着小五，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字：“阉……阉党余孽……他们……他们发现了我们的据点……兄弟们……兄弟们都死了……”
小五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情报组的据点被发现了，这意味着，他们的行踪暴露了。
“还有……还有……”鹰眼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血糊糊的布条，递给小五，“这是……这是我从阉党余孽的首领身上……撕下来的……你……你一定要……小心……”
说完，鹰眼的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小五看着手里的布条，布条上绣着一只黑色的乌鸦，乌鸦的眼睛是红色的，看起来格外诡异。他认得这个标记，这是阉党首领魏忠贤的私人标记。
难道……魏忠贤没有死？
这个念头一出，小五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如果魏忠贤没有死，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太子旧部，十万大山部落，东南倭寇，高丽官员，这些势力，都是魏忠贤在背后操纵的。
他握紧了手里的布条，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他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快！包围这里！别让里面的人跑了！”
小五的脸色一变，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到外面围满了穿着黑衣的人，他们手里握着刀，眼神凶狠，正是阉党的余孽。
“看来，他们是冲我来的。”小五冷笑一声，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把匕首，别在腰间，然后又拿起那幅舆图，塞进怀里。
他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李望川，他要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他走到柴房的角落，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是一条密道，直通城外的乱葬岗。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退路。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板被撞得“咚咚”作响，随时都有可能被撞开。
小五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鹰眼的尸体，眼神里闪过一丝悲痛。他对着尸体鞠了一躬，沉声道：“兄弟，放心吧，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说完，他掀开地板，钻进了密道。
密道里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小五摸索着墙壁，快步向前走。他知道，这条密道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钻进密道的那一刻，柴房的门板被撞开了，一群黑衣汉子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人，他手里握着一支笛子，笛子上刻着一只黑色的乌鸦。
灰袍人看着空荡荡的柴房，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鹰眼的尸体，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小五，你跑不掉的。”
他对着身后的黑衣汉子道：“追！一定要把小五给我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衣汉子们应了一声，纷纷冲进了密道。
密道里，小五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加快了脚步，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跑去。
风雪依旧在漫天飞舞，掩盖了密道的入口，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小五知道，这场情报战，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