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则会在隔壁的观察室，通过一种非能量的、纯粹精神与意志的链接，为沈小雪提供一种类似“灯塔”的稳定参照。白露则负责全局监控、数据分析以及随时可能需要的强制干预。
这无疑是一次极其冒险的豪赌。赌的是沈小雪对契约本质的新领悟，赌的是老大与她的默契，赌的是白露的精密控制，也赌的是那个“虚无”存在对微弱“异常样本”的一丝“好奇心”而非立刻的“抹除”。
几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沈小雪穿着最简单的衣物，走入那间光线柔和、四壁流动着淡银色能量纹路的静室，在中央的软垫上盘膝坐下。老大在隔壁观察室就位，闭上眼，调整呼吸，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份与沈小雪之间无需言说的联结上。白露在主控台前，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手指悬在数个关键控制钮上方。
“开始。”白露的声音通过静室内的柔和音响传来。
沈小雪缓缓闭上了眼睛，放松身体，放空思绪。不再去感受体内沉寂的契约，不再去想外界的威胁，只是让自己回归到最本初的“存在”状态——呼吸，心跳，意识如同清澈溪流，缓缓流淌。
同时，静室外的模拟系统，开始以极其精密的频率和强度，向外释放出与“虚无”聆听波长部分吻合、但又夹杂了沈小雪独特精神印记的、极其微弱的“信号”。
如同在黑暗的深海中，投下一枚散发着奇异微光的、温和的饵。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监控屏幕上，沈小雪的各项生理和精神指标平稳得如同直线，代表外部“信号”输出的曲线也规律而微弱。
十分钟，二十分钟……
就在第二十五分钟时，异变发生了！
不是沈小雪这边，而是整个安全屋的外部监控网络！
所有对外探测器的反馈信号，在同一瞬间，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完全同步的迟滞和扭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轻轻拂过了安全屋的“外壳”，将所有探出的“触角”都短暂地“冻结”和“弯曲”了一下！
紧接着，静室内，一直平稳的沈小雪，身体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某种不适。
几乎同时，隔壁观察室的老大，猛地睁开了眼睛！她感觉到，自己与沈小雪之间那份稳定的精神联结，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冰凉的“断层”！仿佛有什么东西，隔在了她们之间，短暂地“看”了沈小雪一眼！
“检测到高维规则层面的轻微扰动！”狐九的警报声低哑地响起，“来源……无法解析！已记录扰动特征！”
“小雪的精神波动出现异常峰值！”仓四的声音紧随其后，“强度微弱，但频率……与外部扰动高度相关！”
白露的手指瞬间按下了几个按键，静室内释放的“信号”立刻改变频率，加入了干扰和混淆成分。同时，她紧紧盯着沈小雪的生命体征数据。
静室内，沈小雪的震颤停止了，眉头缓缓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她没有立刻醒来。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有些空茫，带着一丝仿佛从极遥远地方归来的恍惚。她看向观察室的方向，似乎隔着墙壁，看到了老大担忧的目光，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怎么样？”白露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紧绷的关切。
沈小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脑海中那些破碎而奇异的感知碎片。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余音绕梁的空灵：
“它‘看’到我了……不，应该说是……‘感应’到了。”
“很短暂，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它没有恶意……至少，没有我们理解的那种‘恶意’。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认知’过程。确认‘样本’的存在，记录‘样本’的某些特征……然后，离开。”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更深的困惑与明悟交织的光芒。
“但我好像……也‘感觉’到了它一点点。”
“很冷，很空，无边无际的‘空’。没有情感，没有目的，只有一种……恒定的‘观测’状态。”
“不过……在那片冰冷的‘空’里，我好像……捕捉到了一丝非常非常微弱、几乎消散的……‘回响’。不是它的，是别的……被它‘观测’或‘吞噬’过的什么东西，留下的最后一点点……‘执念’的痕迹。”
这个发现让白露和老大同时精神一振！
“能解析那‘回响’的内容吗？或者确定来源？”白露急问。
沈小雪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太微弱了，而且被那种‘空’同化得厉害。只隐约感觉到……一点点‘不甘’，一点点‘寻找’……还有……一个非常模糊的、破碎的……‘坐标’信息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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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标？难道是其他被“虚无”吞噬或观测的世界？或者是……那个“使者”的源头之地？甚至是……对抗“虚无”的某种线索？
“记录下来！交给狐九分析！”白露立刻下令。
沈小雪依言，将她感知到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响”特征，通过精神链接传递给了仓四和狐九。
首次主动接触，虽然短暂且充满了未知的风险，但并非一无所获。她们不仅确认了“虚无”存在的持续性与观测模式，还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丝可能隐藏着重要信息的“回响”。
更重要的是，沈小雪安然无恙。她的方法和状态，被证明是可行的。
“你需要休息。”老大隔着通讯器，声音低沉而坚定。
“嗯。”沈小雪没有逞强，在仓四的引导下，缓缓站起身，离开了静室。
当她走出门，看到等候在外的老大时，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疲惫却真实放松的笑容。
老大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没有多问，只是用行动传递着支持。
白露也从主控台后走了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们，最终只是对沈小雪点了点头：“数据很有价值。下次接触，等分析结果出来，我们可以更有针对性。”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那个冰冷的“观测者”依旧高悬于未知的维度。但这一次，她们不再是被动承受的“样本”。她们开始尝试理解，开始收集信息，甚至……开始从对方的领域中，窃取那一丝可能逆转局势的微光。
而在这条布满荆棘的探索之路上，她们之间的联结与信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淬炼，变得愈发坚韧，也愈发……难以分割。
坐标碎片的分析如同在浩瀚的星海中寻找一颗特定尘埃的轨迹。狐九和仓四的算力几乎全部投入，日夜不休地解析着沈小雪带回来的那一丝微弱到近乎虚无的“回响”。安全屋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介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和对未知答案的期待之间。
沈小雪的恢复进入了一个平稳期。灵魂的根基被仓四用最温和的方式小心滋养着，那些代表严重创伤的暗金裂纹已彻底消失，只留下皮肤下隐约可见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脉络，像是契约之力以另一种形式留下的印记。力量恢复依旧缓慢，但她不再焦虑。每日的复健、与老大的平静相处、甚至白露偶尔带来的、不带命令口吻的讨论，都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
观景平台成了她最常去的地方。老大也总是沉默地陪在一旁。有时她们会聊几句，关于旧世界某种植物的特性，关于狐九最近尝试模拟的奇怪天气，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并肩看着外面永恒却虚假的景色。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再次将平台染成暖金色。沈小雪靠坐在软椅上，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生态球，看着水珠缓慢凝结、滴落。
“还在想那个坐标？”老大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正在用一块软布保养她的短刃，动作细致而专注。
“嗯。”沈小雪没有否认，“总觉得……那不仅仅是一个地点。狐九说那坐标的结构非常古老，甚至可能比‘契约’本身的历史还要悠久。”
老大擦拭刀刃的动作顿了一下。“危险？”
“不知道。”沈小雪放下生态球，目光投向远方，“但‘回响’里那丝‘不甘’和‘寻找’……很清晰。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约定，或者一个迷失在‘虚无’中的执念，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你想去找。”老大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沈小雪转头看她，眼神清澈：“如果那真的是线索，是对抗‘虚无’，或者理解这一切的关键……我们不能不去。”
老大沉默地继续擦刀，金属冷光映着她沉静的眉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白露不会同意。”
“我知道。”沈小雪叹了口气，“她会列出至少一百条风险，然后告诉我们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靠百分比来决定的。”
老大停下了动作，抬眼看向她。夕阳的光线勾勒出沈小雪柔和的侧脸轮廓，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和曾经那个在轮回中挣扎算计、后来失忆茫然、再后来重伤脆弱的样子都不同。那是一种经过了彻底破碎与淬炼后，重新生长出来的、内核更加坚韧的光芒。
“等分析结果出来再说。”老大最终说道，将擦亮的短刃归鞘，“如果真要去，我跟你一起。”
没有豪言壮语，只是最简单的承诺。沈小雪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就在这时，感应门滑开，白露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银色数据板，脸色有些异样，不再是纯粹的凝重或冷静，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困惑与极度专注的复杂神情。
“分析结果出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在沈小雪和老大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沈小雪身上，“坐标指向的位置……不在我们已知的任何世界或维度模型内。它处于一种理论上的‘绝对静止点’，与‘虚无’所在的‘混沌未定态’截然相反，是另一种极端的规则表征。”
她走上前，将数据板上的图像投射到空中。那是一个极其复杂、不断自我旋转和嵌套的几何结构，由无数淡金色的、如同拥有生命的线条构成，与周围代表常规世界规则的蓝色网格以及代表“虚无”的灰色迷雾区域格格不入，独立于一切之外。
“更关键的是，”白露的手指在图像上一点，结构中心被放大，露出一小段极其古老、但沈小雪却能莫名“看懂”的符文，“这个坐标本身……是用最原始的‘契约铭文’书写的。其语法和结构，与沈小雪你血脉中传承的、以及我们世界底层契约的铭文，同源，但更加……古老和‘纯粹’。”
同源，但更古老纯粹？这意味着什么？
“而且，”白露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小雪的眼神变得极为锐利，“狐九在交叉比对时发现，这个坐标的‘频率’，与你之前燃烧契约、触及根源时，灵魂深处最后保留下来的那一点‘火种’的波动……高度吻合。”
嗡——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沈小雪脑海中炸响！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老大迅速扶住。她死死盯着那旋转的金色结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灵魂深处那点沉寂的、与以往契约之力感觉不同的“火种”，竟然是这个神秘坐标的“钥匙”或者说“共鸣器”？那个迷失在“虚无”中的执念，最后留下的坐标，指向的是一个与契约同源、甚至可能更本源的地方，而且……与她现在的状态直接相关？
“这不可能……”沈小雪喃喃道，“我的契约之力明明已经……”
“不是你现在沉寂的力量，”白露打断她，语气急促，“是你本质里剩下的、最根源的东西。狐九推测，很可能正是因为你在绝境中几乎‘烧尽’了契约的‘形’，反而让最核心、最古老的‘源质’显露了出来，并且与这个同样古老的坐标产生了共鸣。那个‘回响’能在‘虚无’中存在并被你捕捉，或许就是因为它们都触及了某种……超越常规契约层级的‘根源性’存在。”
根源性存在？比天道、影子、甚至“虚无”所代表的规则层面更古老、更根本的东西？
老大眉头紧锁，消化着这爆炸性的信息。“那个地方，安全吗？或者说，对我们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