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围着那小小的灶火,慢慢吃着碗里的蛤蜊。
火光在破败的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气氛比起下午在村保家时,要轻松得多。
“你们平时,每天都吃这些么?” 秦浪指了指碗里清汤寡水的几个蛤蜊。
“不是每天都能有。要看天气。”
金莲停下筷子,平静的叙述着生存的规则。
“天气好,退潮退得干净,才能多捡点。”
“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趟滩上,就为了多摸几个蛤蜊。”
“必须得为天气不好时多准备一些。”
玉莲在一旁也适时得补充一句。
“但是这些蛤蜊也不能放太久,养在家里最多几天就都死了……”
两姐妹说得平淡,但秦浪听出了一丝无奈。
之前秦浪的无人机侦察过,这附近没有农田。
他们是纯粹的靠海吃海,没有任何缓冲。
同样的,也就对自然条件的绝对依赖。
玉莲相对年纪小,在跟秦浪逐渐相熟之后,话也多了起来。
她见姐姐说完,便主动接过话头。
“秦大哥,我告诉你我们是怎么赶海的!”
“每天啥时候去,是村保爷爷和庞先生一起商定的!庞先生会看天书,村保爷爷会看云、看风。他们说能去,大家才一起去。”
“大多数时候是天刚亮就去,那会儿潮水退得远。”
“有时候晚上月亮特别亮,村保爷爷也会招呼大家晚上去。能多捡一些。”
“不过晚上姐姐不让我去……”
玉莲的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似乎能分享给秦浪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
秦浪转向金莲,继续追问。
“每次都是所有人一起行动吗?”
金莲点点头。
“嗯!白天差不多能动弹的都去!”
“捡到的东西,不管是谁捡的,都交到村保爷爷那里,由他来分。”
“一般力气大的,捡的多的会多分一些。”
秦浪理解这种原始的分配方式,应该还是主要分给核心青壮年劳动力。这是生存的最优先级保障,然后适当的给老人孩子少分一些。
显然村保陈老汉的威信是建立在他的“公平”和“经验”这两点上的。
“我今天见到你们的时候,好像就只有你们两个。”秦浪继续引导着话题。
“那是已经都捡完了,大家都回去了。”
玉莲抢着解释。
“要是还有力气可以接着找找,找到了就归自己……”
“不过只能在我们黑石滩这片找。往上面走是环山村的地盘,我们不能过界。”
她一脸严肃的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了指偏西南的方向。
秦浪秒懂。
资源边界非常清晰,这显然也是无数次争斗后划分的领地。
“那如果实在连续下雨,没办法赶海怎么办?”秦浪接着问。
虽然说极端天气少见,但总会出现。纯依靠大海抗风险能力显然是不够的。
这个问题让火塘边的气氛静默了一瞬。
金莲小声说。
“那……就只能去山里挖窝菜了。”
“窝菜?”
“嗯……不好挖,味道也很苦。但总能挖到一些……”
秦浪明白了。
所谓的“窝菜”,可能是某种耐寒耐的块茎植物,是饥荒年景最后的救命粮。
口感差,营养低,但能提供最基本的碳水,让人不至于立刻饿死。
这就是黑石滩的全部了。
完全依赖海洋采集。
冬季和恶劣天气时只能靠挖掘野菜度日。
与邻村有着明确资源边界的。
一个九十九人的贫苦渔村。
生存链条非常清晰,也非常脆弱。
……
秦浪碗里的汤已经彻底凉了,腥气似乎更加明显。
秦浪犹豫了一下,实在有些难以下咽。但想到这毕竟是两姐妹的一番心意,他收起心中的嫌弃。
不能浪费!
深吸一口气,端起碗,仰头将凉汤一饮而尽。
带着特有的腥味,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碗,秦浪抿了抿嘴。
“秦大哥,你喝完了么?”
玉莲眨着大眼睛凑过来问道。一个11岁的孩子,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他的眼神非常清澈,只有孩童最本质的关注。
秦浪点点头。
他突然觉得玉莲眨着眼睛的模样非常像秦伊。不是外表,而是眼神里流露出的好奇和一丝灵动。
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然而就在秦浪稍微走神的时候,玉莲飞快的伸出手,拿起了秦浪刚刚放下的碗。
在秦浪一脸懵逼之中,她将碗口凑到嘴边,将碗壁上最后挂着的几滴汤汁,小心翼翼的倒进了自己嘴里。
紧接着又伸出小舌头,沿着碗内壁舔了一圈。
然后她才满意的咂咂嘴,把碗递给姐姐金莲。仿佛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整个过程,快的不过几秒钟。
金莲显然很习惯妹妹的行为,只是默默的接过碗,又再次沿着碗边缘舔了两圈。
仔仔细细,认认真真。
而秦浪,却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看着那个被两姐妹舔的光亮的破碗,又看看两人天经地义的表情。
该死!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狠狠的撞在他的心脏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不是电影,不是小说。
是活生生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最赤裸最残酷的生存现实!
去他妈的惊世骇俗!
去他妈的徐徐图之!
去他妈的担心暴露、担心怀疑!
看着这两张在饥寒中依然保持着最基本良善的小脸,秦浪心中最后那点因为“系统”、“任务”、“稳妥”而产生的犹豫和算计,在这一刻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他猛的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带倒了身后的树墩凳。
金莲和玉莲都吓了一跳,愕然的看着他。
秦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翻腾的心绪,但眼神中的光芒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你们等一下。”
“秦大哥请你们吃好吃的。”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那间暂住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