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金莲家的小院。
与屋外漆黑的夜色不同,屋内亮如白昼。
不是油灯的昏黄,也不是小夜灯的暖黄。而是一片清晰的明亮白光,从屋顶那个拳头大小的古怪琉璃罩子里散发而出。
连墙角的蜘蛛网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这自然是秦浪昨晚拿出的节能灯了,在这个没有电的世界里,这节能灯几乎就是黑夜中的小太阳了。
昨天刚拿出来时,金莲和玉莲两姐妹就惊叹不已。而今天陈大和庞先生刚进屋时,更是被这奇景震得说不出话来。
陈大直接“哎呦”一声,差点被门槛绊倒。庞先生则倒吸一口凉气,手里那记录的仓库管理账本掉落地上也忘了捡。
“这……这……”
两人“这”了半天,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在他们看来,夜明珠肯定也没这般亮堂,必然是仙家法宝。
好不容易从“神灯”中回神,目光下移又看到了屋中还摆着两张崭新的木床。
两人都清楚,之前可一直都是干草铺的地铺。
当然相比较而言,木床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毕竟砍了那么多树,又有工具,做个床似乎天经地义。只是床上的被褥,看起来绝对也不是凡品。
秦浪只是淡淡一笑,请两人在桌旁坐下,并未多作解释。
有些神秘感,并非坏事。
金莲乖巧的给两人端上温水,使用的自然是那两个崭新的瓷碗。虽然已经见识过秦浪的透明琉璃碗,此刻见到瓷碗,两人又是一阵惊叹。
“金莲这丫头真是好福气……”庞先生笑道。
说得金莲俏脸一红。
几人坐定,进入正题。
“陈大叔,今日砍树,可是有什么问题么?”秦浪询问道。
陈大搓着粗糙的大手,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虑。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秦先生,俺……俺这心里还是不踏实。”
“咱们把贾正那仨货给扣下了,还逼着他们干活……”
“这事儿,瞒不住啊!”
“镇上早晚要派人来查的啊?”
陈大看了一眼旁边同样面色沉重的庞先生,他是标准的百姓思维。信奉的是“民不与官斗”的信条。根深蒂固的官府观念,不是秦浪短短几天恩惠就能彻底消除的。
“咱们黑石滩,拢共就这几十口能动的老弱妇孺,拿啥跟官府掰手腕?”
“贾正他们虽然混账,可毕竟是挂着官家名头的……”
“俺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觉都睡不踏实。”
秦浪明白他的担心,说白了就是还不清楚秦浪的实力。总是担心这次的举动给村子招来灭顶之灾。
庞先生也捻着胡须,忧心忡忡的补充。
“老陈所言甚是。秦先生,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是否……是否可先将那三人暂且羁押。”
“待镇上真有人来询时,再设法周旋,或可推诿一二。”
按照庞先生的思路,就算不杀了贾正三人,也需要先把他们三个藏起来。镇上前来查问就推说不知道。毕竟他们三个可是一连走了三个村子,最后才到的黑石滩村。
没准前面村子就被截住了,或者路上遭遇了不测。
秦浪也不着急,平静的听完两人的话。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不答反问。
“陈大叔,庞先生,你们可知那葫芦口镇,具体有多少人口?”
“镇上常备的军士衙役又有多少?”
陈大和庞先生对视一眼,这种事情他们又没当过兵,也没在官家干过,只能不太确定的猜测。
“葫芦口镇是俺们这片最大的镇子了,少说也得有几千人吧……”
“镇上有巡检司,还有守镇的兵丁,怎么也得有过百号人吧?”
“而且肯定都有刀枪,听说巡检手下还有弓箭……”
秦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眼里不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也微不可察的扬了扬。
嗯,几千人,过百军士。
虽然没确定具体人数,但既然陈大说几千,那应该大于2000吧?
“秦先生,您……您还笑?”
陈大看得心里发毛,那可是官府,有上百军士,有武器的。
秦浪语气轻松。
“这是好事啊。”
“我就是怕那镇子太小了,人凑不够2000人。”
“嗯……不错!”
不错?!
陈大和庞先生都懵了。
人家兵强马壮,随时可能打上门来,这还叫不错?
秦浪没有解释,转而继续问道。
“镇上除了这些军士,可还有其他厉害人物?”
“或者,附近是否有朝廷驻军?”
庞先生摇了摇头。
“此地偏僻,那葫芦口因地势得名,两侧都是悬崖峭壁。”
“葫芦口镇的不需要太多军力,有几十人都足够镇守。再说镇就这么大,再多的兵力也养不起。也就是维持地方,震慑宵小,催缴税赋之用。”
“至于朝廷大军,等闲不会来此。除非……除非闹出大乱子。”
秦浪点点头,心里基本有数了。
显然,自己的黑石滩村就是被震慑的了。
如果自己收编了整个葫芦口,那算不算闹出大乱子呢?按理说应该算吧……
只不过,就目前来说。一个偏远小镇,常规武力有限,而且是分散驻守,不可能为了三个失踪的底层税吏就倾巢而出。
这就给了他周旋的时间。
陈大心里没底,追问道。
“秦先生,那……那咱们下一步到底该咋办?”
“等。”
秦浪言简意赅。
“该干啥干啥,你们认真每天盖房子,砍树,修路。”
“等他们来,来多少人,我们就留下多少人。这样我们的工程进度只会更快。”
虽然听不懂“工程进度”这种词汇,但是“来多少留下多少”还是让陈大和庞先生吓了一跳。但是看秦浪笃定的语气,两人又莫名升起一丝荒诞的希望。
或许,秦先生真的有办法?
毕竟他神仙手段有的是。
“还有一件事。”
陈大想起另一桩心事,眉头又皱了起来。
“秦先生,咱们这天天砍树,盖房子。可……可赶海的活儿,以后就都不干了么?”
他是海边长大的,想着那些没人捡的蛤蜊、海螺,就觉得心疼。
反正没有捡回来就等于丢。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对秦浪这种“坐吃山空”的模式感到不安。
虽然现在有精米粥,可能持续多久呢?而且看这架势以后人越来越多,大家没了赶海的收益,那该如何是好?
秦浪知道他代表了大多数村民的生存焦虑。
沉吟了一下,认真的回答。
“陈大叔,赶海肯定还是要的。咱们靠海吃海,这是根本。”
“只不过眼下工程紧,人手也实在抽不开,暂时先放一放。”
“等第一批房子有了模样,防御也弄起来,咱们就组织专门的人手,恢复赶海,而且要用更好的法子,弄到更多的海货。”
他顿了顿,又看着陈大和庞先生,认真解释。
“放心,不会坐吃山空。粮食,我有办法。”
“但让大家有条更稳当的活路,才是长久之计。”
“以后,砍树盖房是活路。赶海打渔、滩涂养殖也是活路。而且还一定会有更多的活路……”
陈大和庞先生听得半懂不懂。但听说以后还可以“赶海”,稍微安心了些。
嗯,秦先生肯定都考虑到了。
不知不觉中,黑石滩村已经完全变成了秦浪的形状。
……
环山村。
村保黄希平家。
茅屋里点着油灯,陈设也比普通人家好些。
至少桌椅齐全,墙上还挂着一张狐狸皮。
“平哥,黑石滩那帮怂货,今儿个又没见人影。”
“他们那片滩,从早到晚都空着。”
一个精瘦的汉子对着黄希平汇报,语气里带着贪婪。
黄希平,约莫四十岁出头,面色黝黑。指节厚厚的老茧,他家祖辈都是打猎出身。至于赶海则主要由他的堂弟二狗带领。
“嗯,知道了。”
“难不成那老陈头不管事了?还是村里出啥幺蛾子了?”
黄希平也有些疑惑。
村与村之间经常因为淡水和抢滩打架,环山村可从来没输过。一直占据着最好的一片滩涂,当然也适当的给其他村留一些。
毕竟真逼急了,也肯定互有损伤。
“管他的!”
“他们不来正好,明天他们不来,咱别客气,直接把他们那片也占了。”
旁边另一个汉子也跟着嚷嚷道。
黄希平瞪了他一眼。
“急什么?先看看再说……”
“二狗,你明天带两个人,机灵点去黑石滩那边转转。”
“顺便……打听打听,贾正走了没有,从黑石滩点名了多少人。”
二狗点头应下。
黄希平隐隐有一种猜测,黑石滩村应该没有多少男丁了。这趟贾正他们出来,肯定还要拉人走的。这次,肯定要大出血……
等贾正他们把人拉走,黑石滩恐怕就更没有几个能顶事的男人了。
他们今天没出来赶海,八成就跟这件事有关。
想到这里黄希平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对几人继续说。
“如果他们那都没有男人了,那整个黑石滩都是我们的。”
“而且石头和大刚还没娶婆娘吧?那黑石滩村有几个姑娘可都挺水灵的,到时候你们一人娶俩回来……”
屋里几人都发出会意的的低笑。
在他们看来,这次官府修运河,抓壮丁,黑石滩的衰败是注定的。弱者本来就该被强者吞下,这就是这片贫瘠海岸线上最残酷的生存法则。